因為我們是做「開路先鋒」,所以去的地方都是沒有公路的荒山野嶺,散住在山間的農家,我們住過農家的堂屋(相當於農家客廳,按農家的習俗,堂屋只准男人住,不讓女人住),住過農家穀倉頂上,還住過牛圈「樓上」……隨着公路的延伸,還得不斷遷移住地,有時附近沒有農家或農家不夠住,就只得搭工棚,用當地那種寬大的竹篾編成的曬席做圍牆,油毛氈做頂棚。住農家時,晚上照明是點煤油燈,在燈下看書看得久了,鼻孔會被油煙熏得很黑。後來住工棚就用電燈了,統一發電,到晚上10點,隨着發電機的轟鳴驟然停息,燈光全部熄滅。晚上出外則都用手電筒,附近鄉場上的供銷社,手電筒和電池的供應量驟然劇增。有時晚上開大會或看露天電影後,就可以看到山間小路上蜿蜒曲折的一串串手電光。
我們開始是在榮縣東興場附近築路,公路逐漸往大黃山上延伸,被稱為西幹線。我們每天的主要勞動,就是移山填谷,砍掉灌木和荊棘叢,挖出泥土運走,幾個人合力用鋼釺將巨石撬下深溝,太大的岩石,就要打好炮眼,填上炸藥,放炮炸開它。打炮眼還是靠人工(只有直屬處機關的作業隊是用風鑽打炮眼),一般是姑娘掌鋼釺,小伙子掄二錘,那楠竹軟柄的二錘掄起來彎得像弓,技術好的還能夠掄出不同花樣,准准地擊打在接觸面積極小的鋼釺頭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整個工地上時常都會有叮叮噹噹的錘擊聲。
天晴的時候,到正午時分,蒼鷹盤旋的藍天下,常常會聽到山間到處響起尖利的口哨聲,那是中隊的安全員催促人們躲避的預警信號。過一會兒,就會聽到一處一處接連響起山崩地裂的爆炸聲,這是在放炮開山炸石了。我調到大隊部當宣傳員後,要山上山下各中隊跑(收集好人好事宣傳稿件和向處黨委報送的一些統計數字,如讀毛著多少篇、寫心得體會多少篇之類),有時就會從那些剛炸開、還散發着硝煙味的亂石堆上跨過。那時當然沒有什麼「生態環境」的概念,看到在我們手中變得滿目瘡痍的山嶺,心中只會充滿了建設者的豪情。當時放炮都是用的電雷管,所以基本上沒聽說什麼排除啞炮之類的危險,但仍然出了意外,一次放炮時有碎石塊飛到了我們中隊的伙房,把一個正在挑水的炊事員面部砸傷了。炮工班據說是從大慶來的,是正式工,發的服裝就與我們不一樣(我們是黑色棉襖,他們是灰色)。我們後來才注意到在勞保福利方面我們與合同工之間都有等級差別。
生活供應基本上是得到保障的,因為石油部門有的是運輸車輛。但在公路修通之前,還得靠大家去搬運,運米時,有的用臉盆裝,有的拿紮上了褲腿的褲子裝,各顯神通,像「螞蟻搬家」那樣往山上的駐地搬。用水則都是用井水或山溪水了。因此伙房每天的挑水任務很重。
休息日,年長些的會到附近鄉場上去喝酒(但往往會受到批評)。我到鄉場上去則主要是寄信。因為我常收到家裏寄來的書報雜誌或新華書店郵購部寄來的書,東興場那位神情靦腆、說話像女孩子一樣細聲細氣的鄉郵員小伙子(記得他姓蕭,我們都叫他小蕭),很快就把我認熟了。我們的到來給他增添了極大的工作量,他得每天奔走在我們散居山間的各中隊駐地送報紙、郵件,但他非常敬業,從不懈怠。不知他今天是否還居住在東興場上?
在山間的小河溝里洗衣服也別有一番情趣。那水很冷,很清澈。旁邊山坡上的樹叢中有不知名的小鳥發出彈撥琴弦般非常悅耳的鳴叫。我印象極深的是,一次在小河溝里洗衣服,中隊裏有位姑娘放聲唱起當時的流行歌曲:「太陽啊,霞光萬道,雄鷹啊,展翅飛翔。高原春光無限好,叫我怎能不歌唱……」歌聲隨着山風迴蕩在山谷里,似乎比才旦卓瑪唱的還要動人。那情景,真有些令人陶醉。
當時生活中最困難的是洗澡。曾經在小河溝里用曬席圍了個棚子讓大家去洗澡,但水太冷,天氣一變,很快就不行了。我們住在農家的時候,有個姑娘實在難以忍受,偷偷在農民灶房裏燒水洗了個澡,被農民大娘知道了,狠狠地痛罵了一通。大概是認為那有褻瀆灶王菩薩之嫌吧?我是後來調到大隊部當宣傳員,去榮縣城裏出差(買宣傳用品),才在縣城的澡堂里美美地洗了個澡。
下雨天不出工,叫「扎雨班」。但「扎雨班」並不是讓你呆在屋裏玩,那時正是「突出政治」搞得十分紅火的時候,不出工就得組織學習,讀報,學文件,學毛著,討論……總之「不讓思想休息」。
更有特色的是「冬季整訓」。我們去後不久就到冬季了。冬季往往會因氣候原因很多時間不能出工,就會以室內學習為主。冬季來臨之前,領導上和一些大慶工人就不斷放出風聲,說是冬季整訓不得了,不死也要叫你脫三層皮,說得叫人不寒而慄。原來,冬季整訓就是一種整人和折騰人的方法,有兩手,一手是整,把平時的一些「歪風邪氣」上綱上線狠批一通(有時發幾句牢騷也會被上綱為「對現實不滿」,聊一點對飲食、服飾的愛好也會被上綱為「宣揚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當時最大的罪名是「破壞會戰」,最高規格的懲罰是鬥爭會,往往批鬥得那些平時桀驁不馴的「刺兒頭」也不得不規規矩矩低頭認罪(個別「情節嚴重」者還在鬥爭會上當場被「開除出會戰隊伍」,押送回家)。冬季整訓的另一手是捧,叫「評功擺好」,每個人都必須由大家為他找出值得誇獎的好處來,哪怕是一個性情古怪人緣極差的人,大家也得挖空心思絞盡腦汁找出他哪怕一丁點好處來加油添醋地夸上一通。這樣一打一拉,胡蘿蔔加大棒,的確能把人折騰得服服帖帖,「聽話要聽黨的話」。
評功擺好之後就要評先進,評選「會戰突擊手」。在我們那個隊伍里,年輕人基本上都是「家庭出身不好」,成年人更糟糕,有的是勞改、勞教刑滿釋放人員,有的是家中有被「殺、關、管」(被鎮壓、被判刑關押、被戴上「帽子」管制)的親屬而難以找到正式工作的人員,有的是原單位開除或精簡壓縮人員(多半也有這樣那樣的「問題」),總之,不是家庭就是本人總會有什麼「污點」。也因此,我們臨時工里沒有一個中共黨員,整個大隊就只有幾個領導幹部和炮工班的幾個人是中共黨員。所以評先進只能是在這樣一大堆矮子裏面選高子。我那時體力弱,勞動力差,但勞動態度好,在文藝宣傳上能發揮一些作用(中隊駐地的美術字標語和牆報報頭基本上都是我寫、畫的),於是也有幸當選了六五年度會戰突擊手,得到的獎品是一個精裝筆記本。
至於更高一級的榮譽,就是評「戰區標兵」了,「戰區標兵」會享受由領導披紅戴花、大樹特樹、到處宣講(表揚與自我表揚相結合)的待遇。在我們築路處,記得被評為戰區標兵的有一個駕駛嚘斯五一的汽車司機柳菊承,是位老實人,車開到哪裏都會自覺修補路面,做好事。還有一位是處機關的長辮子打字員,她丈夫與她同姓,是處機關工會的宣傳幹事,為人十分謙和,不過,在開大會宣傳她先進事跡的時候,當丈夫的會在主席台一側毫不避嫌地振臂領呼向她學習的口號。
從大城市來到大山深處,久不聞城市的喧囂,會有一些特別的感受。在我的日記中有這樣一則:
(1965年)十一月七日,晴,星期日。
今天上午,我們正在勞動,忽然聽到一陣輕微而特殊的轟轟聲,漸近漸響,突然我們都聽出來了,那是我們好久都沒聽到過的汽車聲,有人叫起來:「汽車來了!」整個工地都發出了歡叫,人們全向公路的方向奔去。我們站在坡上,望着汽車響的方向,響聲越來越大,汽車沿着我們親手築成的公路開來了!我們心裏說不出的興奮,我們親手築成的公路啊!
我當天還寫了幾句記錄當時心情的詩,可惜沒有保存下來。
我們當時的工資是像農村的社員(農民)那樣評工分,根據勞動力大小和勞動中的表現,在各分隊評出不同級別檔次。我已記不起為什麼頭兩個月沒有發工資(當時肯定是向我們作過解釋的,但卻回憶不起了),只是給每人發了若干數量的飯菜票,讓每人借支了必須的生活費(我只借了5元,許多人都是借一二十元)。第一次發工資是在11月25日,從我保存下來的用發黑的再生紙油印的工資清單(11月24日)上可看到如下早已忘卻的記載——
姓名:何蜀
級別:乙付
出勤天數:62.5
日工分:7
總工分:437.5
工分價:0.13
工資金額:56.88
生活補助
雨班:4.50;開會:0.75;夜班:0.27;小計:5.52
合計:62.40
應扣
伙食:30.28;借支:5.00;合計:35.28
實發金額:貳拾柒元壹角貳分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