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5年8月13日晚,北京大學中文系教師蘆荻來到毛澤東住處,為患有眼疾的毛澤東侍讀古籍。
談話由蘆荻請教幾部古典小說開始。毛澤東先談《三國演義》和《紅樓夢》,隨後轉向《水滸傳》。蘆荻問起毛澤東過去所說的「《水滸》只反貪官,不反皇帝」,毛澤東肯定了這一說法,並發表了後來廣為傳播的一段評論:
「《水滸》這部書,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水滸》只反貪官,不反皇帝。」
毛澤東認為,宋江接受朝廷招安,把聚義廳改為忠義堂,代表了一條投降路線;他還用當時的政治語言稱宋江「搞修正主義」,並批評金聖歎刪去受招安以後的內容,使讀者不能完整看到宋江走向投降的過程。
從談話形式看,這是一次由古典文學問題引起的即興評論;從內容看,它又絕非與現實政治隔絕的文學討論。「投降派」「修正主義」「反面教材」,都是文化大革命期間具有明確現實含義的政治概念。
蘆荻隨後整理談話記錄。8月14日,負責宣傳工作的中央政治局委員姚文元看到記錄,立即寫信請示毛澤東。姚文元高度評價這段談話的現實意義,建議將其印發中央政治局成員,轉交《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組織評論文章,並重新出版《水滸傳》的不同版本。
毛澤東在請示上批示「同意」。
當天,中共中央辦公廳即以1975年第196號文件印發毛澤東關於《水滸》的談話。從一次深夜交談到成為中央文件,前後不足一天。這個速度既顯示姚文元對政治信號的敏銳,也顯示當時的政治運行方式:最高領袖的一段談話,一經本人批准,便可以越過通常的研究、討論和政策論證過程,直接轉化為全黨學習材料。
8月28日,《紅旗》雜誌發表《重視對〈水滸〉的評論》。8月31日,《人民日報》轉載該文,又發表署名「竺方明」的文章,把宋江稱為古代投降派,並把現實中的修正主義者稱為「現代投降派」。9月4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開展對〈水滸〉的評論》。學校、機關、工廠和農村隨後組織學習,一部古典小說由文學作品變成辨認現實「投降派」的政治教材。
運動初期沒有公開宣佈現實中的宋江是誰,但政治影射很快變得清楚。
1975年,周恩來病情嚴重,鄧小平受命主持國務院和中央日常工作,並着手整頓鐵路、工業、軍隊和教育。整頓強調恢復規章制度、提高生產效率、糾正文革造成的混亂,與江青、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所代表的激進派發生衝突。
9月17日,江青在大寨講話,要求評論《水滸》必須「聯繫實際」。她說,宋江上山以後架空晁蓋,又把盧俊義等原來反對梁山的人安排進領導層,隨後問道:「現在有沒有人架空毛主席呀?我看是有的。」
這番話把文學評論進一步轉化為現實政治指控。宋江接受招安,被解釋為向舊制度投降;宋江取代晁蓋,被解釋為修正主義者篡奪革命領導權;梁山吸收盧俊義等人,則被用來攻擊重新啟用老幹部和恢復正常行政秩序。
在這樣的政治語境中,周恩來和鄧小平都可能成為「投降派」的影射對象。病重的周恩來顯然感受到了壓力。根據身邊工作人員後來回憶,1975年9月20日,周恩來在準備接受手術時大聲表示:「我是忠於黨、忠於人民的!我不是投降派!」
1976年,《紅旗》第一期發表姚文元的《評論〈水滸〉的現實意義》。文章進一步強調宋江「篡奪了領導權,排斥了革命派晁蓋」,把評《水滸》的重點從接受招安推進到黨內領導權鬥爭。
然而,這場運動並未形成一次公開點名、集中處理幹部的獨立政治清洗。各地雖然按照要求組織學習,但經過多年連續運動,基層幹部和群眾對新的政治暗語已經相當疲倦。許多人知道評論的並不只是小說,卻未必能夠確定中央究竟要求他們批判誰。評《水滸》因此更像一次政治輿論準備:它製造「投降派」和「翻案」的概念,為隨後更加直接的鬥爭提供語言。
1976年1月8日,周恩來去世。此後,政治運動迅速轉向「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原來隱藏在宋江、晁蓋和盧俊義背後的現實矛盾,不再需要繼續借小說表達,鄧小平成為被公開批判的對象。
同年4月,北京民眾在天安門廣場悼念周恩來,同時表達對現實政治的不滿。事件遭到鎮壓,鄧小平再次被撤銷黨內外職務。9月9日毛澤東去世;10月,江青、張春橋、姚文元和王洪文被捕,持續十年的文化大革命結束,評《水滸》也隨之退出政治舞台。
文革結束後的官方敘述,傾向於把評《水滸》解釋為「四人幫」歪曲、利用毛澤東文學評論的陰謀。這一解釋指出了姚文元和江青的主動作用,卻迴避了另一個基本事實:毛澤東的原話本身已經高度政治化,而且姚文元提出擴大宣傳後,毛澤東親自批准「同意」。
根據現有材料,更符合事實的過程是:毛澤東提出「投降派」和「修正主義」的解釋並批准傳播;姚文元迅速把談話組織成宣傳運動;江青進一步說明「架空晁蓋」的現實指向;全國宣傳系統則把這一解釋擴展到所有單位。
評《水滸》並非文革中第一次以歷史和文學影射現實政治。此前對《海瑞罷官》的批判和「批林批孔」已經採用過類似方法。它的特殊之處,在於發生在毛澤東、周恩來相繼病重,最高權力繼承尚未明確,鄧小平全面整頓與激進派路線激烈衝突的時刻。
這場運動留下的歷史圖景因此十分清楚:一次即興談話,一份當天發出的中央文件,幾篇權威報刊文章,便足以使全國共同尋找一部古典小說中的「現實敵人」。真正推動運動的,不只是某個人對《水滸傳》的解釋,而是一個能夠把領袖語言立即轉化為全國政治行動的體制。
主要資料來源:
中共中央辦公廳:《毛主席關於〈水滸〉的談話》,中辦發(1975)196號,1975年8月14日。
《紅旗》雜誌:《重視對〈水滸〉的評論》,1975年8月28日。
《人民日報》:「竺方明」署名評論及轉載文章,1975年8月31日。
《人民日報》社論:《開展對〈水滸〉的評論》,1975年9月4日。
江青1975年9月17日在大寨的講話記錄。
姚文元:《評論〈水滸〉的現實意義》,《紅旗》1976年第1期。
蘆荻關於為毛澤東侍讀及談論《水滸傳》的回憶。
趙煒等關於周恩來晚年言行的回憶資料。
Roderick MacFarquhar、Michael Schoenhals:《毛澤東最後的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