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兩種悲劇:「人死了錢沒花完」和「人活着錢沒了」。
追求前者的人,一輩子吝嗇節儉地攢錢;恐懼後者的人,乾脆及時行樂,把每一分錢都換成當下的體驗。在加拿大蒙特利爾郊區的農場裏,我遇到了一個將後者貫徹到底的人——35歲的德國小哥多米尼克。
初次見面時,他剛做完農活從田裏走出來,腳上穿着印有「回力」字樣的水靴,戴着中國大媽專屬的防曬帽和防曬冰袖,手裏挎着個籮筐。硬朗的歐洲長相配合這一身行頭,畫面很是違和。
他笑容親切友好,熱心地幫我們帶路,細緻地介紹農場宿舍的各種設施。看見我們開的車,他順口提到自己曾經在特斯拉德國公司工作過,已經做到經理級別。

圖1.農場宿舍
農場的夜晚萬籟俱寂,月影婆娑。無所事事的我們圍坐在餐桌周圍,順理成章地閒聊起來。多米尼克來自德國柏林,今年35歲,目前為止已經去過44個國家,我能叫出名字的國家他幾乎都去過。他甚至去過兩次中國,雲南、山西、四川、北京、陝西……他還稱讚成都是美食天堂。這次他計劃環加拿大旅行,在這個農場中轉待10天,下一步準備去魁北克城。
就這樣,本應毫無交集的兩條直線,在蒙特利爾郊區樹林深處的這間農舍里產生了交錯,一場精彩的人生觀碰撞就此拉開帷幕。
極致的極簡主義
多米尼克是個極簡主義者,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極端。他說自己沒有房子沒有車,全部家當就是五個大箱子,寄存在柏林的父母家中。他身上穿着一件 Superdry的黑色 T恤,同款 T恤他一口氣買了十件,這樣每天連搭配的煩惱都免去了。
在背包客群體中,35歲已經算得上是大齡,他這一路上遇到的幾乎都是19、20歲的年輕人,難得遇到像我和小裴這樣的同齡人,大家自然話就多了起來。
這裏是他打工換宿的第三個農場。之所以選擇這種方式,是因為旅行成本實在太高,而打工換宿可以讓他花更少的錢,在加拿大待得更久、玩得更遠。
在出發來農場之前,我特意做了一些五仁月餅,打算送給同住的志願者。晚飯後我拿出月餅,沒想到美食專家多米尼克竟然認識,還手舞足蹈地品嘗起來連連稱讚。我們就這樣一邊品着月餅,一邊繼續聊着人生。
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從 FIRE到 DIE WITH ZERO
他也不是一開始就走上這條路的。早年間他努力工作做到了經理,但漸漸意識到自己就像一隻在倉鼠輪子裏不停奔跑的倉鼠——買房、結婚、工作、還房貸、養育下一代,然後下一代接着如此。看似努力前進,其實一直在原地打轉,讓他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
後來他偶然接觸到了 FIRE(財務自由,早日退休)的概念,以為終於找到了跳出倉鼠輪的方法。他成了 FIRE的虔信者,節儉生活、高比例儲蓄,旨在早日攢夠資產,擺脫為了生計被迫工作的狀態。
可漸漸地他又發現,這種生活方式雖然能提前退休,但按照精算,等他實現財務自由時已經55歲了。那時體力與精力早已不允許他像現在這樣四處旅行,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直到他接觸到了《Die with Zero》(《零遺產》)這本書。作者 Perkins提出了一個體驗至上的生活方式:人生的終極目標是最大化生命體驗與美好記憶。年輕時去旅行、去冒險,這些回憶會在餘生中持續產生「心理股息」。而且錢在人生不同階段的效用完全不同,60歲擁有100萬美金去旅行,與20歲擁有1萬美金去背包游,能換取的體驗質量有着天壤之別。
這本書的理念精準擊中了迷茫困惑的多米尼克。與其延遲滿足把錢留給不確定的未來,不如趁着身體健康、感知敏銳的年紀去創造記憶。他當即決定過上這種盡興盡意的人生,辭去工作開始旅行,等錢花完了就回去找工作,工作一段時間攢了錢再出來。
「你不擔心會找不到工作嗎?」小裴追問。
「那麼多人都能找到工作,我為什麼不行?出來旅行這麼久,職業發展確實會受影響,找工作會變難,但總歸是能找到的。」多米尼克答道。他還提到自己從不擔心會露宿街頭,如果實在沒錢了,他父母的家永遠為他留着一間房。
作為一個在東亞家庭長大的孩子,我和小裴聽得有些驚訝,原來還可以有這樣的人生。我倆不約而同地問出了那個問題:「你的父母怎麼看?他們支持你嗎?」
多米尼克笑了笑,淡然地說,他很幸運,他的父母認為他的想法很好,非常支持他。
聽到這裏,我和小裴不禁由衷感嘆:多米尼克,你可真幸運。

圖3.多米尼克與包子山
當旅行成為產生記憶的唯一載體
我很佩服他的勇氣,但心裏依然有很多不理解。我又問出了年少時常常糾結的那個問題:「你這樣四處旅行,快樂嗎?會感到孤獨嗎?」
多米尼克答道,他常感覺孤獨,但這沒什麼。旅行中會遇到美好的回憶,比如之前在一座養馬的農場,他待了五周,學會了騎馬和照顧馬,整個體驗美妙極了;但同時也遇到過體驗很差的農場。
他有過很多前女友,但每次對方提出要結婚安定下來,他就會選擇分手。無論如何,他無法再回到倉鼠輪里去過那種按部就班的人生模版。
得知我們已經三年沒離開過大多倫多地區,連休假都是在家周圍遊玩時,他表示完全無法理解,從表情能看出他覺得我們在浪費生命。
但在聊天中,他也多次提及自己其實並不享受現在在這個農場的打工換宿,只是因為還沒找到下一個接納他的農場,只能留在這裏中轉。提到中年迷茫,他說自己也在尋找熱情(Passion)所在,但目前也還沒找到。
正如他無法理解我們甘願困於家中一樣,我也無法完全理解他對旅行的執着。既然並沒有那麼享受過程,為什麼一定要把週遊世界當作創造記憶的唯一方式?更何況他提到,過去去過的很多地方細節他也記不清了,他不寫日記,也不拍 vlog,全靠照片記錄。我對這種記憶在未來到底能產生複利還是會逐漸消退,持保留態度。
不同觀點的碰撞讓我們越聊越盡興,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幹了一天農活體力消耗很大,我們打着哈欠互道晚安。
分別、尊重與祝福
第二天和第三天的農場工作極其繁重且無趣。加之我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睡好,床鋪不舒服,環境髒亂,夜裏蚊子兇猛,地板吱嘎作響,我和小裴都有點退縮,想打道回府了。既然《Die with Zero》提倡人生要最大化收集美好的回憶,那麼在這裏忍受糟糕的體驗,難道不也是在浪費生命嗎?看,昨天剛學的理論,今天就被我用上了。
這幾天多米尼克也多次抱怨討厭這裏的工作。得知我們要離開,他有些難過,沮喪地說他待在這裏的唯一理由就是還沒等到下一個地方的回覆。
就這樣,兩條本不相干的直線在蒙特利爾郊區的小農場交錯相遇,又帶着對彼此的祝福永遠分別,漸行漸遠了。

圖4.再見農場宿舍
最後,倉鼠輪與自由
回到家後,熟悉感和秩序感重新將我包裹。潔白髮亮的浴缸,整齊衛生的廚房,一塵不染的地板,洗過澡後躺在舒適的床上,皮膚接觸之處都是安心,枕頭的高度恰到好處地托起頸椎。
第二天早晨跑完步回來,我品着香濃的咖啡坐在陽台曬太陽,愜意又安心。突然想起多米尼克,此時此刻,他應該還在地里撕着他最厭惡的地膜吧。

圖5.重回秩序感的懷抱,在陽台吃早餐
我內心湧出一種複雜的感覺,開始認真思考這種死前財產清零的及時行樂主義,和它的反面——極致存錢早日退休的延遲滿足主義。
也許我們根本不需要做出極端的選擇,只需在兩者之間找到適合自己的平衡。錢只是一個工具,核心問題是我們怎麼去合理利用它。我們可以借鑑 FIRE理念中用資金換取選擇權的思路,也可以借鑑《Die with Zero》裏注重生命體驗和記憶積累的視角。
只是,我認為《Die with Zero》的理論很有局限性,它只強調要趁身體還允許時去完成那些需要體力的活動,卻忽略了最重要的因素:你是否真的喜歡?
作者Perkins假設大家都很清楚自己的熱愛,可現實中很多人根本還沒找到自己的 Passion。就像多米尼克,誤把「趁年輕體力好趕緊週遊世界」當成了絕對正義。可如果一項體驗並非出自內心真正的熱愛,哪怕在30歲體力巔峰時強行去打了卡,也不過是受累與受罪,根本不會產生什麼溫情回甘的「記憶股息」。
小結
當旅行變成了一種為了證明自己在「活在當下」「創造記憶」而不得不進行的執念時,它本身就成了另一種異化。加繆在探討西西弗斯時曾暗示,人最大的悲劇在於陷入無意義的推石上山,卻以為自己在擁抱自由。
多米尼克雖然擺脫了「賺錢還貸結婚生子」的傳統倉鼠輪,卻似乎掉進了「收集國家數」的新輪子裏。他為了這個執念,錯過了長久親密關係可能帶來的深度記憶,錯過了像我在秩序感家中享受專注與平靜的體驗,更失去了對不美好體驗隨時說「不」的自由。如果連當下的痛苦都無法避開,那麼再遠方的路途,也不過是一場身體受累、心靈空虛的重複推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