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街面上看,這個政權仍然穩。警力沒有收縮。以鎮壓能力這把尺子去量,它甚至比十年前更強。
一、一種被誤讀的「穩定」
從街面上看,這個政權仍然穩。攝像頭沒有減少,警力沒有收縮,反對派沒有成形,街頭的每一次聚集都會在數小時內被驅散、被刪帖、被「化解」。以鎮壓能力這把尺子去量,它甚至比十年前更強。
但統治的穩定從來不由鎮壓能力單獨決定。更值得追問的,不是它還能不能壓得住,而是——它每壓住一分,要付出多少,又還能換回多少。當這個比值持續惡化,當維穩的每一次動作換回的穩定越來越少、甚至開始生產出新的不穩定時,表面的平靜就不再是健康的徵兆,而是一種在高壓之下勉強維持、內部正在反向流動的假象。何況,這已不是它第一次站上前台——上一次的結局,以及它當年賴以脫身的生路,是更為關鍵的問題。
二、維穩的邊際反噬
先把兩種困境分開,因為將它們混為一談,正是許多「崩潰論」顯得空泛的原因。
一種是存量困境:資源被耗盡。這可以直觀看到。據財政口徑,2026年1至7月發行地方債約6.6萬億元,其中超過六成在撥出的那一刻就已貼上「還債」的標籤,真正能轉化為投資、轉化為實物工作量的不足四成;同期全國固定資產投資同比下降約5.7%,降幅較上年進一步擴大(據大紀元王赫據官方數據整理)。土地財政枯竭,養老金缺口擴大,中小銀行承壓——這些都是水位在下降。
但存量困境本身還不致命。水位低,可以省着用;資源少,可以再汲取。真正致命的是第二種,流量困境:每一單位維穩投入所能購買的穩定,正在急劇遞減,並在某些環節由正轉負。
看一個最樸素的場景。工人爬上路燈討薪,警察到場。從前,警察到場意味着「這件事有人管了、會有說法」,圍觀者散去,秩序恢復,一次投入換回一份服從。而現在,警察到場越來越頻繁地只意味着:欠薪沒有解決,只是抗議被壓了下去。據「昨天」等民間抗爭記錄項目統計,近月每月記錄在案的群體抗爭事件多在四十至七十餘起,勞資糾紛占絕對多數,警察到場率約六成,其中相當比例發生了驅散或抓捕。當「到場」反覆地只壓制症狀而不觸及病灶,它就不再是穩定的生產,而是怨恨的積累與轉移——今天被壓下去的五百人,正如那句在網上流傳的話,是明天的五千人。
這就是邊際反噬:維穩動作不再中止不穩定的因果鏈,反而成為鏈上新的一環,壓制本身開始生產被壓制者。當局對此並非無感——據多方報道,治理路徑正持續從「疏導」轉向「控制」,一批治安、執法監督、網絡與平台監管的法規密集出台,「失業青年可能引發的抗議」被內部列為首要風險之一。但這個方向本身就是自供狀:一個還有辦法「疏導」的政權,不會把全部籌碼押在「控制」上;轉向控制,恰恰是疏導能力已經耗盡的表徵。而控制,正是邊際反噬最劇烈的那種投入。
三、擋箭牌:搭建拆除與歸因的短路
如果說邊際反噬解釋了維持這個政權為什麼越來越累,那麼擋箭牌的崩塌,則解釋了它為什麼越來越無處可藏。
當中共篡政後有那麼幾年,中共黨組織是站在幕後的。但是當經濟迅速恢復時,1956年的社會主義改造開始把黨推到了前台。幾年時間導致六零年大饑荒後,又藏了起來。幾年後,文革開始,黨又站在了極端前台,政治掛帥,黨領導一切,任何災難都直接寫在黨的賬上。
「藏身」是改革開放這一特定製度的背後真正含義。後極權體制吸取了前三十年的教訓:直接統治意味着直接擔責,而直接擔責在災難面前是致命的。於是它在黨與社會之間,墊進了一整層可擔責、可替換、可棄用的中介結構。這層結構的全部功能,就是替黨中央承接治理的摩擦、吸收具體的怨恨,讓黨的合法性——用舊話說,讓黨的「天命」——儘量不被日常政務的泥濘所沾染。它是一套合法性的分散技術。
這層擋箭牌大致由四塊構成,而它們正被逐一拆除。
其一,地方政府。分稅制加土地財政,把地方政府塑造成增長的門面,也塑造成怨恨的門面。征地、拆遷、爛尾、欠薪,憤怒撞上的第一堵牆是縣市政府,而北京端坐其後,隨時可以「中央派人調查」「嚴肅處理地方」。這是最精巧的一塊:它讓最高權力既收割治理績效,又外包治理罪責。而如今央地再集權、化債高壓、土地財政枯竭三者交匯,地方已被抽空為一個不能自主、只能執行的空殼。當地方連工資、養老金都發不出時,憤怒不再停在縣政府門口——因為所有人都看得見,縣政府自己也是被掏空的受害者,真正的手在更高處。空殼,是擋不住箭的。
其二,資本家與民營企業。改革時代讓企業家充當兩副面孔:既是繁榮的創造者,也是剝削與不公的可見化身。工人恨老闆,儲戶恨開發商,騎手恨平台——這些恨統統被導向「資本」,而非導向配置了這一切的權力。然而平台整治、共同富裕、國進民退、黨組織進民企,一整套動作下來,企業家從一個自主的替罪羊,變成了一個明顯被馴服的工具。區別是決定性的:一個自主的資本家,他的惡是他自己的惡;一個被黨明令管束的資本家,他的裁員、他的欠薪、他的跑路,就都成了黨的管束之下發生的事——箭穿過他,落在讓他跪下的人身上。
其三,社會組織、行會、宗族與信仰共同體。改革時代默許了一層半自治的社會肌理,它們像毛細血管,就地吸納、分流、消解着無數細小的怨氣。而「社會治理」的全面收編把這層肌理清理殆盡。今天一個受了委屈的人,身邊已沒有任何可以承接他、代表他、替他向上轉圜的中間體。怨恨失去了緩衝的介質,只能沿最短路徑,直抵唯一還站着的那個主體。
其四,也是最根本的一塊——集體領導本身。這是很少被識別為擋箭牌的擋箭牌。它的妙處在於:責任可在常委之間分攤,面孔可按任期更替,失敗可歸於某個「犯了錯誤」的個人或某一屆班子,而「黨」與「制度」則超然於一切具體失敗之上,永續存在。個人集權拆掉的正是這一層。當權力與榮耀盡歸一人一枝,失敗也就再無處分攤——系統性的失靈,第一次與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具體的中樞完全重合。
四塊拆除的淨效果,是歸因的短路。爛尾樓的業主、被欠薪的工人、領不到養老金的老人、畢業即失業的青年,他們的怨恨過去分別撞向開發商、老闆、地方社保局、市場行情,如今越來越多地越過這些已被看穿為空殼或工具的中介,直抵同一個源頭。抗爭記錄中一個值得注意的轉向是:訴求正從「懲治這個壞老闆/這個貪官」,悄悄移向「這個制度出了問題」。據民間統計,2025年第三季度群體抗爭同比激增約四成,主體高度分散卻訴求高度趨同——分散的是人群,趨同的是矛頭。前台化把一個原本被分散管理的合法性風險,重新聚合成了一個單點。所有的箭,第一次有了同一個靶心。
四、第一扇門:內部退路的焊死
一直存在的反駁是:這個政權手握空前的暴力機器、監控體系與財政集權,沒有組織化的反對力量,沒有可供顛覆的裂口,憑什麼談「解體」?
關鍵在於先釐清「解體」指的是什麼。它不必是一場戲劇性的、自下而上的推翻——那種想像既天真又廉價,三十年來一再落空,反倒成了唱衰者被反覆嘲笑的把柄。這裏所說的解體,是一個更冷峻也更難逆轉的過程:統治將強制轉化為服從、將資源轉化為合法性這一核心功能的漸進失效。當擋箭牌盡失、邊際投入轉為反噬,暴力本身也被推上前台——它不再是幕後維持秩序的隱形之手,而成了眾目睽睽下由黨中央親自動手的公開行為,於是每一次鎮壓都在生產它自己的對立面。一個必須靠日益裸露的強制才能維繫、而每一次強制又都在削弱自身合法性的政權,即便遲遲不倒,也已在空心化:它還在,但它統治的能力在一寸寸流失。
那麼,它能不能退回去、重新搭起擋箭牌?這是它面前的第一扇門,而這扇門已被它自己焊死。能拆擋箭牌的那個動作,恰恰堵死了重搭擋箭牌的路。重新分散責任,意味着重新讓渡權力——讓地方有自主、讓資本有自主、讓社會有自主、讓班子有分權。而這一切,正是集權者以舉國之力剛剛收繳上來的。對一個已將全部權力與榮耀集於一身的中樞而言,主動分權無異於承認集權本身是個錯誤,這在政治上、在其自我敘事上都不可能。於是它被鎖死:前進是不斷加碼的反噬,後退是無法承受的自我否定。
但內部這扇門的焊死,還只是問題的一半。因為上一次它從前台的絕境裏活下來,靠的從來不只是內部的退讓。
五、第二扇門:那扇不再為它打開的門
回到文革結束的那一刻。社會整體崩潰,經濟瀕於破產,一個剛把自己燒焦在前台上的政權,本該走向終結。它沒有,是因為它同時做了兩件事:對內退回幕後、開始搭建擋箭牌(即經濟改革開放),對外遇上一扇為它敞開的門。而這兩件事其實是一件——對內的改革,恰恰是被對外的開放所激活、所供養的。沒有世界市場、外來資本與技術,就無從建起一個出口導向、外資驅動的民營經濟;沒有這個經濟,就無從生長出那層替黨擔責的社會中介。內部的擋箭牌,是外部這扇門吹進來的氧氣養大的。
那扇門為什麼開?先是冷戰的地緣邏輯:七十年代末,西方需要中國作為制衡蘇聯的砝碼。更深、也更致命的一層賭注,押在1989至1991年蘇東劇變之後——西方剛看着整個蘇聯陣營在自由化中崩解,普遍相信中國會沿同一條路走下去:融入世界經濟,財富催生中產,中產催生法治與民主,而這條路的盡頭,就是一黨壟斷的終結。這套「接觸即轉化」的邏輯,循其內在方向,本就是一場針對中共存續的豪賭。中共對此看得再清楚不過——它一直把這叫作和平演變,一代代地警惕它。耐人尋味的正在於:它明知這扇門通向自己的墳墓,卻仍然走了進去,因為對一個剛從前台的火里逃出來的政權而言,經濟的氧氣值得賭上那個風險。而後來的故事眾所周知:它接住紅利,長成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卻在政治上越收越緊,用四十年證偽了西方的賭注。
西方的「覺醒」,正是它認賠離場的動作。當接觸沒有帶來轉化,支撐那扇門敞開的全部理由就都消失了:冷戰早已結束,今天的中國自己就是那個頭號對手;轉化的期待也已破產,再沒有理由用市場、資本與技術去餵養一個越來越難對付的戰略競爭者。
這一次並非直接徹底脫鈎:2026年中美雙邊貨物貿易仍逾五千億美元,關稅一度打到145%又談回三成,五月雙方還在設立貿易投資磋商機制,觀察者稱之為「選擇性脫鈎」或「資本現實主義」。所以關上的不是一切貿易,而是那扇真正救過命的門:開放市場、技術轉移、資本湧入,加上戰略善意所給予的、不對等的優惠條件——那整套發展型的大交易。如今還剩下的,是被安全審查過、對抗性、有條件的交易。它可以維持存量,卻再也無法充噹噹年那台把資源源源不斷轉化為增長、把增長轉化為合法性的發動機;前沿技術的天花板被出口管制死死壓住,世界工廠的地位被「中國+1」的供應鏈遷移一點點掏空。門縫或許還在,門後那間曾讓它起死回生的房間,卻已不在。
於是,上一次救命的兩扇門,這一次同時關閉:內部那扇被集權自己焊死,外部那扇被西方覺醒關上。它們本是同一套逃生系統的兩半——正因如此,同時失效才如此致命。
六、那麼中共怎麼辦
把內外兩條退路都擺上桌,「中共怎麼辦」就不再是一句情緒,而有了可以逐一清點的答案。它的選項大致只剩四類,而每一類不是被堵死,就是只能延緩,沒有一類能重建它賴以存活的條件。
其一,重新對外求和,換回那扇門。障礙不在西方是否肯談——它們仍在談——而在於:要換回哪怕部分優惠,中共需付出的對價是開放市場、約束補貼、退出對經濟的國家主導、保護知識產權,而這些恰恰會拆掉它賴以集中資源、賴以維穩的黨國資本融合體。這依然是「後退即自我否定」那個陷阱,只是換到了外部一側:能救它的交易,內容就是它的解體。
其二,內循環、自力更生、以「新質生產力」另起爐灶。這是它眼下的真實主策略,能買到時間,卻買不回那台發動機。中國經濟的結構性頑疾是供強需弱——產能是為一個全球市場造的,如今這個市場在收縮,而國內需求撐不起來。沒有外部吸納,內循環只會把過剩產能憋在體內:價格戰、通縮、利潤萎縮、進一步的欠薪與裁員。它不是走出困局的路,而是困局在體內循環;至於自主創新,前沿那一段已被出口管制封住了頂。
其三,轉向替代陣營,以俄羅斯、全球南方、金磚填補西方的缺口。這能分散依賴,卻無法替代量級。俄羅斯是資源供給方和地緣次要夥伴,不是市場,也不是技術源;全球南方吸納不了當年歐美所吸納的那種過剩產能。換一批夥伴,換不回那個曾把它托舉起來的世界體系。
其四,對外轉移矛盾,以民族主義動員——台海是那個最大的誘惑。這是所有瀕危強權最古老的一招,卻是把兩面都朝內的雙刃劍。一場代價高昂或失敗的冒險會直接加速崩潰;而即便是一場「成功」的冒險,也會招來它此刻正竭力迴避的、全面的西方經濟制裁——它會親手把僅剩門縫的外部之門徹底焊死,把「選擇性脫鈎」變成「徹底脫鈎」。它可以點燃戰火,卻無法為已經響過的經濟喪鐘解鈴。
清點至此,答案已清楚:它沒有一個能解決問題的辦法,只有若干個能拖延問題的辦法。它真實的選擇幾乎必然是以上幾種的混合——一邊內循環,一邊極致維穩,一邊轉向替代陣營,一邊把台海的誘惑供在案頭。這些都不是逃生的門,而是空心化所採取的形態:每一種都在用未來換現在,以更高的成本買來更短的時間。
但也需要明確,可從結構上確證的,是方向與機制:擋箭牌的拆除是事實,邊際反噬是可觀察的趨勢,內外兩扇門的關閉各有其實在的原因,集權陷阱的邏輯自洽。而真正不確定的,是時點與形式——它會以怎樣的方式、在何種觸發下、於哪一年走到盡頭,不是任何人能從結構中推算出來的。拖延可以很長,一個空心化的政權也可能站立許久。把趨勢說成時刻表是投機;但因為算不出時刻表就否認趨勢,同樣是一種怯懦。誠實的判斷只到這裏:它已走上一條自己無法回頭、外面也不再有人來救的路,而這條路的盡頭,是它作為一個能夠有效統治的政權的終結。
結語
中共不是被誰推到前台的,是權力向內收縮的那股力量,一步步把它自己推了出去。它拆掉擋箭牌,不是因為輕敵,而是因為容不得任何自己不能完全掌控的東西存在——哪怕那東西正在替它擋箭。這是集權最深的悖論:它追求安全,而它獲得安全的方式,恰恰摧毀了它安全所依賴的全部結構。
上一次它走到前台,身後有兩扇門:一扇通向自己搭建的幕後,一扇通向外面敞開的世界;它退回去,又走出來,於是多活了四十年。這一次,它同樣站上前台,卻發現身後兩扇門都已關上——一扇是它自己焊死的,一扇是別人不再為它打開的。台上的燈越來越亮,燈下能換回的東西越來越少。風雨飄搖,不是因為風雨忽然變大,而是因為它親手拆掉了所有能為自己遮擋風雨的檐,又趕上那個曾為它開門的人,終於轉身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