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存照 > 正文

西坡原創|把話說透一點

作者:

繼續小題大做。

4歲孩子被指控性騷擾這件事,本身是很荒誕的。很多朋友看到監控視頻怒不可遏,甚至忍不住設身處地去想,「如果是我,上去打她一頓,是不是更容易解決問題?」心情非常容易理解,尤其是對有孩子的人來說,考慮到孩子出門在外,不知什麼時候會遇到這樣的「炸彈」,怎麼平靜得了?

從前經常讀到一句話:「他人即地獄」。一直當成哲學思考,當成一種極致的表達,沒想到越來越寫實了。不由得又想起那句早已被驅逐的互聯網老話:「這個社會怎麼了?」

這個社會怎麼了?我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這樣問,但我想問,而且想給出自己的一點回答。

會不會是過度反思?下樓走一走,會發現大家還在照常過着日子。但「我身邊」也反駁不了「你身邊」。至少對這個4歲孩子的父母來說,他們對世界和環境的認知,這些天一定受到了極大的沖刷。

一葉落而知天下秋,話是這麼說,但春天夏天也會有葉子往下落,那時候逮着一片落葉就滿世界宣佈「秋天到了」的人只會被當成瘋子。那麼什麼時候可以說秋天真的到了?這是一個讓我苦惱的問題。

在現實中,我是靠多重因素的交叉印證來判斷秋天的:氣溫,空氣濕度、能見度,樹木枝頭顏色的變化,行人衣服的增添,夜裏自己對被子的依戀度,橘柚類水果的上市等等。我知道有人是等通知的,我不是,我更喜歡自己判斷。

在我看來,那個叫「小熊」的女生就是一片可以宣告季節變化的「葉子」。因為近來我有意無意還看到不少類似的「葉子」。比如同樣在長沙,之前有個小新聞也讓我印象深刻:「一業主在家開枱燈,遭樓對面鄰居多次上門投訴燈光影響孩子寫作業。」關鍵是,上門協助「維權」的是物業保安,雙方還都報警了,警察還過來協商……

還有不久前沸沸揚揚的「老人進店休息離世店家幫扶遭索賠10萬」的事情,發生在湖南衡陽,也是在官方組織的協商之後,店家賠了1.9萬元冤枉錢。

發現規律沒有?對於這些無理取鬧的「維權者」,那些依靠公共資源運轉,本該服務於公共利益的機構,和那些機構里的工作人員,完全沒有辦法拒絕。都說這幾年地方財政不好過,基層工作人員不容易,可是看到這些事,我們又會覺得公共資源還是太富餘了。

可是公共資源真的多到花不完嗎?恐怕不是吧。是公共資源的分配機制發生了嚴重的傾斜,各路玩家的動作也相應發生了調整,我們很難說是什麼引發了什麼。

有博主感慨:「感覺公共生活里,人與人之間基於信任和寬容的緩衝地帶越來越窄了,到處都是受害者,到處都是加害者,當代社會真了不起。」(@地下天鵝絨)就是這個變化趨勢。

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們又要問為什麼了。面對公共話題,我一直建議在情緒上保持一點距離,真忍不住,罵兩句之後還是要退回來想一想。人性有參差,個別人、個別情況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結構、趨勢與規律。

有人想碰瓷,在人性層面這是難免的,問題是被碰的一方怎麼就那麼配合?我說的不是被騷擾的受害者,而是居間的機構和部門,它們把握着公共資源,它們本身就是公共資源。但是這些公共資源經常半推半就站在碰瓷者一邊。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這樣的。「小熊」的目標根本不是那個4歲男童,男童只是她碰巧容易抓在手上的工具,劇本在她心裏早就是齊備的,她只是需要機會把劇情演出來,把台詞念出來,逮住誰就是誰。圖什麼呢?流量和利益當然是現成的答案。但即便沒有這些,也可以圖存在感,人需要贏,需要快感,需要敘事的主導權,這些看起來不值錢但都能讓人興奮起來。

她要碰瓷的對象,是整個社會。而從相關機構在過程中的表現來看,她的預判是完全準確的,她非但沒有因為自己的以強凌弱、無理取鬧受到懲罰,反而一路暢通。

公共資源為何無法拒絕碰瓷者,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想去打她嗎?要知道你是業餘的,她是專業的。她鑽研並且親身經歷過各種各樣的「維權」,她知道那些部門的行為邏輯,她知道哪裏有空子可以鑽,哪裏有故事可以講。而你平時好好過着日子,根本就不會思考到人性和制度的碰撞會擦出怎樣的火花。

從社會的角度看,怎麼辦?一個辦法是,依法懲治碰瓷型「維權」者,以儆效尤。但我們只要提「依法」,就要走流程,就要有相關部門登場。問題又回到了最初。要是他們能依法懲治,當初就不會被捆綁了。連拒絕都做不到,還懲治?

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景象。但我們還是要把事情看得更透徹一點,才能免於情緒的無謂消耗。

小時候在農村,經常看到一些農村婦女為一點小事撒潑打滾、叫罵乃至撕打,各種表演,各種誇張。當時不理解,只覺得醜陋。長大之後,讀書思考,也經了一些事,看了一些世態,攢了一些歲數,逐漸明白了,理解了。那只是一種生存之道,在權利缺乏救濟的環境中,人的求生本能發酵出來的東西,也是相互學習相互薰染的產物。

既然不講規則,不講證據,誰有力誰說了算,那麼沒力量沒位置的人,只能把鬧的本事學到身上了。

誰說公正是奢侈品呢,它關乎每個人的表情與動作。

我把話說得更透一點,再透就漏了。那些碰瓷者消耗的是人與人的信任,是有限的公共資源,也就是一個社會的本體。他們之所以如此囂張,是因為他們看準了蛇的七寸——在棋盤上,沒人真正站在公道那邊。

從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說他們是一種「先驅」。資源有限,先鬧先得,小鬧小得,大鬧大得,不鬧不得。當越來越多的人「醒悟過來」,由各種小事引發的「大鬧」就會接踵而來。遊戲規則和玩家習慣,從長期來看是吻合的。

有朋友問:拐點在哪裏,在何時?我只能回復一句坡言坡語:把自己當成拐點嘍。相信什麼,就站在哪裏。眼下只能如此吧。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西坡原創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910/243148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