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對二百七十六億加元美國商品徵收報復性關稅，卡尼總理發表全國講話，警告國民未來日子艱難。關稅會使商品漲價，企業會受損，工作可能流失，但這是加拿大擺脫美國依賴、捍衛國家主權必須付出的代價。
政治家宣佈人民要吃苦，通常還有下半句：苦由人民吃，道德榮譽歸政府。
卡尼提出的理由中，最動聽的一項，是美國企圖限制加拿大保護法語和本國文化。貿易談判頓時不再是汽車、鋼鐵、流媒體收費和商品標籤之爭，而變成北美大陸上一場文化保衛戰。華盛頓仿佛派來一支英語十字軍，準備攻入魁北克，鏟掉法文路牌，沒收《悲慘世界》。
然而，美國沒有法語官方語言。中國產品進入美國，也不能只寫「中國製造」、配料和警告一律中文，叫美國消費者自己學習漢字。美國依法要求英文標籤，沒有人因此控訴美國鎮壓中華文化。同一道理，美國商品進入加拿大，當然應遵守加拿大的英法雙語規則；進入魁北克，也應接受法語優先。市場屬於誰，規則由誰制定，毫不神秘。
真正的爭議，是規則走到多遠。
商品加一張法語標籤，是消費者權益；要求美國流媒體繳費補貼加拿大影視，是產業政策；命令平台改變推薦算法，優先展示加拿大及法語內容，則是市場干預。三件事都可以辯護，卻不是同一件事。美國反對後兩項，也不等於禁止加拿大人說法語。
這就像一家餐廳要求外來客人用法文點菜，尚可說是本地規矩；若再要求客人出錢培養本地廚師，並保證每吃三道美國菜必須吃一道魁北克菜，客人提出異議，老闆便控訴他企圖消滅法蘭西文明，未免省略了幾頁賬單。
卡尼的高明，在於把具體條款裝進「文化」這個神聖口袋。平台該交多少錢，人民未必有興趣；法語是否受辱，魁北克人立即站起。汽車配額不好解釋，民族尊嚴人人聽得懂。於是談判失敗不再是政府判斷是否正確，而成為誰敢不愛加拿大。
問題是，協議文本至今沒有公開。美國究竟要求取消法語標籤，還是反對內容配額？是限制加拿大與一切國家貿易，還是防止中國借加拿大取得美國市場准入？兩者天差地遠。卡尼既稱條件嚴重損害主權，就更應把主要條款攤在陽光下。若真是喪權辱國，全國自然支持他；若只是幾項可以討價還價的商業規則，便不能拿法語當防彈衣。
加拿大有權拒絕美國條件，也有權徵收報復性關稅。但關稅首先由加拿大進口商繳納，最後多半落在加拿大消費者身上。美國會受傷，加拿大卻因經濟規模和貿易依賴更深，可能傷得更重。將這種選擇說成戰略抵抗，可以；說成免費保衛文化，不可以。
法語並沒有忽然受難。真正面臨考驗的，是卡尼政府的談判是否值得加拿大人付賬。文化可以保護，主權也應維護，但越是神聖的名詞，越不該拿來遮住尚未公開的合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