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譽國際的先鋒藝術家草間彌生8月14日以97歲高齡去世。草間彌生是人們眼中的「波點女王」,她創造一系列以不斷重複的圓點為特徵的藝術品,令人印象深刻。然而,她同時也是一位精神疾病患者,常年受到幻覺、思覺失調和強迫症等精神疾病的困擾。但這一切都不妨礙她成為一個卓越的藝術家,她與精神疾病共存的一生,留給我們很多啟示。
今年5月,媒體報道英國醫學期刊《刺針》發佈一項最新研究報告,指出全球精神障礙患者,在2023年已達12億。研究人員分析從1990年到2023年的12種主要精神障礙的流行趨勢,發現焦慮症和抑鬱症患者的增勢最明顯。另外,過去精神障礙失能人群的峰值年齡是中年,如今卻在15歲到19歲年齡段達到峰值。世界衛生組織2025年9月也曾發佈兩份報告——《世界精神衛生現狀》和《2024年精神衛生地圖集》,指出全球有10多億人患有精神障礙,焦慮和抑鬱等精神問題在所有國家和社區普遍存在,各個年齡段和不同收入水平的人都深受影響。
其實,這相當於全球八分之一的人都患有精神障礙,而不同程度地受到精神健康困擾的人數則更多,包括長期承受精神壓力、出現輕度心理困擾和情緒波動,處於心理亞健康狀態,但還未發展成精神障礙的人群。
反思「何為正常「?
前不久,我帶孩子見了一位社工,社工為我們介紹一些社區活動。在結束的時候,孩子忽然問:「這些活動的參加者都是正常人嗎?」社工說:「那要看你如何定義『正常』。」社工還說,很多人看起來和其他人也沒有什麼不同,但也許晚上睡不好覺,也許一直在看醫生,一直在服用藥物。有的人在精神科藥物的幫助下,能夠繼續學業、繼續工作、繼續生活,和我們每個人的生活狀態差不多,你能說他們因為有精神健康問題,就不是「正常人」嗎?社工的話讓我們思索良久,我們還沒有認真想過,究竟何為正常?
如何定義「正常」?誰又能定義「正常」?如果僅從統計學的角度來看,將大多數人的行為、認知和心理狀態視為「正常」,處於正態分佈曲線兩端位置的人就是「不正常」。按照這個標準,草間彌生不正常,高頻出現視聽幻覺,但也極少有人具備她那樣顛覆時代的藝術天賦。但是,在現代心理學、社會學以及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的語境下,能說草間彌生是不正常的嗎?也許這些人的心理運作方式,只是人類基因與大腦發展的另一種分支。
用一個例子可能更容易說明這點。過去,人們把左撇子都視為不正常,但是隨着社會觀念的進步,現在已經沒有人認為左撇子不正常,教師也不會再糾正孩子的左撇子了。可見,「何為正常」在社會學上是一個流動的概念。
如今,全球有八分之一的人口患有精神障礙,還能說他們都不正常嗎?雖然在醫學上,他們仍然需要藥物和治療,但在生活中,把他們視為「正常」,才是當前語境下最明智的選擇。只有在全社會的層面做到精神疾病的「去污名化」,那些遭遇精神健康問題困擾的青少年,才更加願意走出來求助。

圖為曾於香港M+博物館內展示的草間彌生臘像,及其著名的圓點藝術作品。(中通社)
與疾病共存,活出自己的人生
草間彌生在她的自傳《無盡的網》扉頁上寫着:「我仿若一隻蝴蝶,為了尋找葬身之地而飛入荒山野嶺;或變化着絢爛的身姿,面向未來綻放出一朵鮮紅之花。」這正是她一生的寫照。她10歲就確診患有神經性視聽障礙,紫羅蘭長出人臉並對她說話。28歲時,她燒毀自己數千張作品,逃離壓抑的家庭和日本社會。她在紐約作為一名先鋒藝術家而名噪一時,但仍無法擺脫精神疾病的困擾。1973年返回日本後,她建立了一套與精神疾病共存的生活方式。從1977年起,她自願入住精神療養院,並把自己的工作室也開在療養院附近。白天的她是一位工作紀律嚴明的高產藝術家;晚上回到精神病院療養。她與精神疾病共存的生活態度,給了很多人激勵和啟發。除了藝術作品之外,這是她留給全世界最大的一筆精神財富。
2017年我剛搬來新加坡時,在國家美術館看的第一場展覽,就是草間彌生的展覽,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一間「消融之屋」。一間全白色屋子,連桌椅都是純白,每個觀眾都可以用圓形貼紙隨便貼。展覽尾聲,整間屋子都被色彩斑斕的圓形貼紙貼滿,所有物品都看不出來了,一切就這樣「消融」。它呈現的正是草間彌生最著名的藝術主張「自我消融(self-obliteration)」。心理上,她也許正是通過主動選擇消融,從而消除自己即將被消滅的恐懼。
一個人是否對自身存在清晰的認知,能否在痛苦中找到生命的意義與尊嚴,決定着一個人能否正常生活。在這方面,草間彌生比許多所謂的「正常人」更加清醒。她與精神疾病共存的一生,是對所有在黑暗中掙扎的靈魂最深情的撫慰。
所以,正在經歷精神健康困擾的人們,不必執着於「何為正常」。帶着你的傷痛,繼續勇敢地去生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