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眾議院通過一項決議,譴責「一切形式的社會主義」。表決結果,二百二十票贊成,一百九十二票反對,兩票投「出席」。一百九十二張反對票,全部來自民主黨。
新聞到這裏,本來已經完整。
有人急着解釋:決議還有別的條款,議員可能反對的不是社會主義;也有人說,「一切形式」範圍太廣,北歐福利國家難道也要與蘇聯並列?這些都可以另開題目討論。可是討論理由之前,先要承認動作。投票不是心理測驗,國會記錄也不負責替議員保管內心。擺在桌上的文字是「譴責一切形式的社會主義」,一百九十二人按下反對鍵。這就是事實。
「一切形式」四個字,不難理解。它包括溫和的,也包括激進的;包括選票里長出來的,也包括槍桿子裏長出來的;包括今日美國知識分子喜歡談論的民主社會主義,也包括蘇聯實行的社會主義,以及中國在一九五六年完成社會主義改造以後建立的制度。
蘇聯並非被後人強行塞進社會主義。國名就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中共也從未說自己在一九五六年已經進入按需分配的共產主義社會;它宣佈的是社會主義制度基本建立。共產黨執政、以共產主義為最終目標,與現實中實行社會主義,並不矛盾。英語世界把這些國家簡稱為「共產主義國家」,也不能替它們改制度、銷舊賬。
因此,反對譴責「一切形式的社會主義」,其反對對象的範圍自然涵蓋蘇聯與中共的社會主義。不能一看到歷史賬目沉重,便把失敗的社會主義改名為共產主義,再把尚未實現、號稱按需分配的共產主義叫來承擔全部責任。這種語言搬運術很方便:成功的都算理想,失敗的都算冒牌,最後一種制度試驗百年,永遠清白。
當然,投反對票不等於贊成斯大林,不等於贊成大躍進,也不能證明一百九十二名議員逐一擁護哪個政權。新聞沒有必要替他們增加一項未曾表決的罪名。但是,同樣沒有必要替他們減少一項已經完成的動作。他們沒有投票贊成譴責一切社會主義;他們投的是反對。這一記錄不因解釋而消失。
政治人物享有解釋權,公眾也享有閱讀票據的權利。議員可以說,他為了保護北歐模式,不願接受「一切形式」;也可以說,整份決議中另有不能接受的內容。這些理由或輕或重,自有選民判斷。但理由只能解釋為什麼投票,不能把「反對」翻譯成「其實贊成」,更不能把決議中明寫的社會主義說成不存在。
這件事最值得注意的,不是網上那幾句激烈評語,而是一百九十二這個數字。美國一個主要政黨中,絕大多數眾議員寧可留下反對記錄,也沒有支持對一切社會主義作出譴責。
他們究竟為什麼這樣選擇,可以繼續問;他們已經怎樣選擇,不必再猜。
民主制度有一個好處:口號可以修飾,動機可以包裝,唱名表決卻留下姓名。歷史不讀心,只看人在按鈕亮起時,把手放在了哪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