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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查無此人,下午原地超神

桓溫滅蜀之後聲望大振,司馬昱這才開始重新考慮要重用殷浩,殷浩制約桓溫的任務,是後來被追加的,是臨時任務,而不是他出山時就自帶的任務。 但是我們想一下,這其實是很奇怪的,讓一個清談名士去對抗一個亂世梟雄,本身這件事情就沒有勝算,也不合邏輯。 普通人做事要合乎邏輯,但對朝廷來說,合乎邏輯是沒有用的,如果要合乎邏輯,朝廷應該另請一位有經驗的宿將來抗衡桓溫,但問題是在當時來說,能夠獨當一面的武將,往往人家自己已經有了部曲,州鎮等私人關係,再把大權給到這樣的人,可能只會另造一個西府。

東晉歷史上最重要的城池,應該不是建康,而是荊州。

建康在長江下游,三吳供應財賦,荊州則橫在長江中游,向北可出襄陽,南陽,向西可以去巴蜀,順江而下又能直逼京師。

可以說,誰掌握了荊州,誰就要替朝廷擋住北方和西方的威脅,但又天然的擁有反過來威脅朝廷的道路。

這麼一個地方,落到桓溫手裏,不是桓溫搶來的,騙來的,而是朝廷為了解決邊防難題主動交給他的,東晉後來畏懼桓溫,固然有桓溫擴張權力的一面,但東晉自己也有責任,朝廷把過於重的責任給了一個人,現在這個責任反而收不回來了。

何充當年推薦桓溫時曾說:

《資治通鑑》卷九十七:溫足以制之,諸君勿憂。

何充的意思是,桓溫是沒有問題的,他可以制約荊州庾氏年輕的繼承者,但數年之後,朝廷卻再難以找到足以制約桓溫的人了。

找不到,也得找。

殷浩就是這個救火隊員。

殷浩隱居之後,深居簡出,按理說存在感就很低了,但偏偏他越隱居,反而名氣越大,時人把他比作管仲和諸葛亮,您說評價有多高?

這個也很有意思,殷浩距離諸葛亮的時代大概有120多年,諸葛亮也曾自比管仲,但諸葛亮當時不過是一個躬耕隴畝的二十七歲大齡青年,他沒有拿得出手的政績,沒有帶兵打仗過,在大家看來,一個種地的書生張嘴就要做齊桓公的仲父,這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所以《三國志》才說:

時人莫之許也。

殷浩(303年~356年)

但就在一個世紀之後,人們不僅承認了諸葛亮的地位真如管仲一般,甚至用排比句的時候,都開始把管仲和諸葛亮並列了起來,用來評價殷浩的才能。

東晉大臣王濛,謝尚曾拜訪殷浩,拜訪完之後也感嘆:

《記纂淵海》卷一百六十: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

深源(殷浩的字)如果不出山,天下百姓該怎麼辦啊?

這類讚譽當然只是名士之間的商業互捧,是一種誇張,但誇張本身也是一種政治事實,這說明了一個現象,殷浩還沒出山,還沒建立功業,他的名望已經成為了一種政治期待。

永和二年,輔佐大政的何充去世了,當年三月,殷浩就被任命為建武將軍,揚州刺史,殷浩還是推辭,這把司馬昱急壞了,司馬昱親自寫信邀請,而且態度放的非常低。

這封信的內容,我放在圖中,供大家閱讀,下面我為讀者朋友們對這封信做一些小小的分析。

第一句,是「屬當厄運,危弊理盡。誠賴時有其才,不復遠求版築。足下沈識淹長,思綜通練,起而明之,足以經濟。」,意思是司馬昱說,國家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刻,但是幸好,我們還有你這樣的人才,所以就不需要我四處尋訪了,你有見識,思慮周密,你趕緊出來濟世安民吧。

我們乍一看,感覺這好像是對殷浩的極盡讚美,但這裏邊有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司馬昱從頭到尾沒說過殷浩能帶兵,能打仗,他說的是「經濟」,是「明之」,是「識」和「思」,換言之,司馬昱壓根就不在乎殷浩能力怎麼樣,能不能參與軍事,他要的只是殷浩的名望,他希望「殷浩在朝中」,僅此而已。

接着是「若復深存挹退,苟遂本懷,吾恐天下之事於此去矣,今紘領不振,晉網不綱,願蹈東海,復可得邪!」,這是司馬昱說,如果你殷浩還要隱居,就自己過的舒服,那天下就要完了,而且現在綱紀崩壞,朝廷失序,你還要做隱士,還想獨善其身,那已經是不可能了。

看得出來,一旦殷浩擁有了這種超乎常人的名望,他的隱居就不再是他個人的事情,他越是不出山,人們就越是希望他出山,而且如果他不出山,就仿佛他好像做錯了一些事情,對不起很多人一樣,而他一旦出山,這種期待就會變成實打實的政治資本。

最後司馬昱說「由此言之,足下去就即是時之廢興,時之廢興則家國不異。足下弘思之,靜算之,亦將有以深鑒可否。望必廢本懷,率群情也。」

請注意這個「率群情」,就是順應大家的期待,這既不是「順君命」,也不是「奉詔書」,這說明什麼?

還是在說明,司馬昱從來沒指望殷浩出來真的能幹實事,譬如說制衡桓溫,那也只是順便試試看,因為,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冷知識,那就是,殷浩出山,其實是在桓溫伐蜀之前。

我們可以看一下時間線:

第一個時間線,是桓溫平定成漢。

永和二年,公元346年十一月,桓溫上表伐成漢,沒等朝廷回復,他就出發了。

永和三年,公元347年三月,桓溫攻入成都,成漢滅亡。

永和三年到永和四年,就是347年到348年,桓溫大捷的消息傳回建康,他聲望暴漲,司馬昱開始感到畏懼。

第二個時間線,是殷浩出山的時間線。

永和二年正月,公元346年,輔政的何充病逝。

同年三月,朝廷要任命殷浩為建武將軍,揚州刺史,殷浩再三推辭,司馬昱於是寫信(就是剛才那一封)催促,最終殷浩於同年七月正式就職。

這兩條時間線一對比,我們就能發現,殷浩被任命為揚州刺史時,桓溫還在西征的路上,勝負未分,甚至連仗都還沒打完,朝廷根本不知道桓溫能不能滅蜀,事實上大家對桓溫並不抱以期望,就更不存在桓溫已經功高震主的前提,如果說司馬昱是因為桓溫威勢轉振才倉促拉來殷浩,那時間順序反而是反的,殷浩上任的時候,桓溫還沒成太大氣候。

所以,何充的死才是殷浩出山最直接的原因,何充是當時的中樞人物,還兼管揚州事務,何充一死,揚州的位置就空了出來,且需要一個有足夠聲望的人來接任,因為揚州也很重要,揚州是京畿所在,掌管三吳財賦和中樞根本,朝廷選中了殷浩,而司馬昱則寫信催促他出山,整個過程就是中樞缺人之後的正常人事安排。

那麼,讓殷浩來制約抗衡桓溫這個任務,是什麼時候加上去的呢?

是在永和四年以後。

《晉書》列傳第四十七:

時桓溫既滅蜀,威勢轉振,朝廷憚之。簡文以浩有盛名,朝野推伏,故引為心膂,以抗於溫。

看,是桓溫「既滅蜀」之後,司馬昱才「引為心膂」,但在「引為心膂」之前,殷浩已經做了兩年的揚州刺史,這同時又能說明,殷浩的政治生涯也有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公元346年到公元348年,殷浩是文臣的代表,負責揚州的政務,但和桓溫沒有直接的對抗關係,殷桓二人,一個人在下游主政,一個在上游掌兵,互不隸屬,各司其職。

第二階段,則是在公元348年以後,桓溫滅蜀之後聲望大振,司馬昱這才開始重新考慮要重用殷浩,殷浩制約桓溫的任務,是後來被追加的,是臨時任務,而不是他出山時就自帶的任務。

但是我們想一下,這其實是很奇怪的,讓一個清談名士去對抗一個亂世梟雄,本身這件事情就沒有勝算,也不合邏輯。

普通人做事要合乎邏輯,但對朝廷來說,合乎邏輯是沒有用的,如果要合乎邏輯,朝廷應該另請一位有經驗的宿將來抗衡桓溫,但問題是在當時來說,能夠獨當一面的武將,往往人家自己已經有了部曲,州鎮等私人關係,再把大權給到這樣的人,可能只會另造一個西府。

殷浩就不一樣了,殷浩沒有世代經營的強兵,他能依靠的只有清談之名望和朝廷對他的任命,尤其對畏首畏尾,膽小怕事,優柔寡斷的司馬昱來說,這種人即使權重,也沒有王敦,蘇峻的本事,因為殷浩不會打仗,對軍事幾乎是一竅不通。

就像朝廷當年選擇桓溫,如今選擇殷浩一樣,這個坑似乎天生就是為他們這樣的蘿蔔所準備的。

用殷浩其實也沒問題,文官壓制武官的例子在我們的歷史上並不少見,真正的問題是,制衡桓溫不能光靠耍嘴皮子,如果只是玩玩辦公室政治,動動嘴,用行政類的手段就能拿下桓溫的話,那當年庾亮就不至於坐船逃跑了。

殷浩要把名望轉換成勢力,也只有北伐一條路,就是重新走一遍桓溫的老路,他需要軍事上的勝利,需要收復故土,需要建立一套屬於朝廷的軍事體系,於是,北伐的意義更大了,既成了恢復故土的國家目標,又被迫承擔重建權力平衡的任務。

這兩者當然不是互相排斥的,但必然會互相影響,一旦北伐的政治意義大於軍事意義,那麼軍事判斷就很難再從容了。

恰在此時,後趙皇帝石虎去世,諸子相殺,北方陷入大亂之中,前秦苻健還在關中立足未穩,前燕慕容儁正在消化河北,而姚襄,張遇等中間勢力仍在觀望,東晉只要在三到五年內可以組織起一次有效的,統一的北伐,完全有可能還於舊都。

對於東晉而言,這不是虛構的天賜良機,這是真正出現的歷史窗口。

歷史是冷酷的,它有自己的賬本,自己的工期,自己的任務分配方式,一個人的雄才大略或昏聵無能,充其量只能改變歷史的細節,延緩或者加速歷史的腳步,但卻無法扭轉基本大方向。

那些真正決定一個王朝,一個國家命運的歷史窗口,往往一生之中,百年之內只會出現一次。

抓住了就逆天改命,抓不住以後再怎麼努力也沒用了。

秦滅六國,是因為到公元前3世紀,條件成熟了,鐵器普及,商業發展,誰先較好,較成熟的完成內部變法,誰就能統一,而嬴政抓住了這個歷史窗口。

公元1644年,北京陷落,崇禎自縊,但南明在南京,以及廣大的江南地區仍然擁有完整的建制,有官員的支持和群眾基礎,但他們在關於誰當皇帝的問題上浪費了數月,錯失抵抗的時機,錯過了歷史窗口,就此走上絕路,再無迴轉的可能。

日本的明治維新,始於公元1853年的黑船來航事件,封建落後的日本被美國人強行打開了港口,從那一刻起,日本面臨的難題就是,在西方侵略者瓜分亞洲之前,儘快完成制度替換和工業化,這個歷史窗口有多長?大概三十年,日本抓住了,因此也躋身列強之中。

對比一下同時期的中國,奧斯曼,波斯,暹羅,同樣是面對西方的衝擊,但只有日本抓住了歷史窗口,不是因為日本人更聰明,而是他們在窗口期內做了太多的事情,而窗口一關,亞洲其他國家幾乎全部淪為殖民地或半殖民地...

還有一些更近的例子,比如:

諾基亞在功能機時代如日中天,但智能機窗口打開時,它固守塞班系統,錯過安卓和觸屏生態,這之後無論投入多少資金,換多少CEO都無濟於事。

柯達發明了數碼相機,但為了膠捲利潤,故意擱置,等醒悟過來,窗口已關,雅虎錯過谷歌,微軟錯過移動,英特爾錯過移動晶片,這些例子都不是因為人不夠有能力或者不夠努力,而是因為技術式轉換的窗口也只有一次,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歷史事件是如此,人也是一樣的。

一個人年輕時選擇行業,城市,伴侶,往往只有一次最佳窗口,比如2000年到2010年進入互聯網行業的人,即便他們能力普通,但也會享受到行業紅利,而15年之後再進入互聯網行業,競爭的激烈程度就完全不同。

婚姻也是如此,很多人在適婚年紀因為猶豫,條件苛刻錯過合適的人,之後年齡增長,社交圈固化了,婚戀市場也在不斷變化,再掉過頭來相親,發現自己反倒沒有多少選擇空間了。

個人健康也是一樣,年輕時我們透支身體,可能在某一個臨界點前還有機會修復,一旦過了治療窗口,慢性病和不可逆損傷形成之後,就只有欲哭無淚的份了。

歷史就是這般,當窗口打開之後,你走進去,你就能成為歷史的一部分,當窗口關上的那一刻,你沒進去,之後無論你如何叫喊,哭泣,憤怒,都只是徒勞。

歷史不會再看你一眼。

而東晉,決定抓住這個窗口,但不幸的是,他們選錯了去抓住窗口的人。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歷史其實挺有趣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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