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如何「失去加拿大穩定而平價的原油供應」?有些評論給出的答案很簡單:川普不尊重盟友,破壞美加關係,把加拿大逼向亞洲,終於弄丟了家門口的便宜石油。
這個故事聽上去順暢,問題是把因果倒過來了。
加拿大追求能源出口自主,並不是川普逼出來的。過去加拿大原油幾乎只能向南進入美國,買家單一,管道擁堵,重油長期折價。任何加拿大政府都會希望多修一條通往太平洋的管道,讓中國、日本、韓國與美國競價。這是加拿大的國家利益,無關白宮主人姓川普、拜登還是奧巴馬。
加拿大當然有權如此選擇。它可以取消北美自貿協定中的能源比例條款,可以把新增石油運往亞洲,也可以引進中國電動車,減少對美國市場的依賴。問題是,加拿大的自主不能自動變成美國的義務。加拿大有權重新選擇夥伴,美國同樣有權重新計算給予加拿大的市場待遇。
有些輿論卻只承認一邊的自主。加拿大把石油賣給中國,叫分散風險;美國尋找委內瑞拉重油,叫戰略失誤。加拿大引進中國汽車,叫貿易自主;美國防止中國汽車借加拿大繞道進入美國,叫脅迫盟友。加拿大利用能源增加談判籌碼,叫維護國家利益;川普利用美國市場重新談判,便成了霸凌。
這不是分析,只是要求美國繼續承擔舊成本。
川普真正觸犯的,往往不是盟友不可侵犯的權利,而是它們已經習慣的超額利益。幾十年來,美國提供龐大市場、軍事保護、金融信用與安全秩序,盟友把節省下來的資源用於福利和本國產業。這套安排在美國國力絕對領先、債務壓力較輕時,可以維持;到了今天,美國債台高築,製造業外移,關鍵供應鏈受到中國控制,仍然按照巔峰時期的標準供養整個體系,已經越來越困難。
地主家也沒有餘糧了。
川普看到問題,決定重新算賬。於是北約要增加軍費,加拿大不能一面進入中國供應鏈,一面繼續無條件享受美國內部市場待遇;貿易夥伴不能永遠把對美順差視為天賦權利;美國也不能為了眼前最低價格,把關鍵產業、能源和藥品供應全部交給外國。
這些做法當然可以批評。關稅是否設計準確,威脅是否過度,談判是否同時鋪開太多戰線,能否區別真正可靠的盟友與首鼠兩端的夥伴,都是合理問題。川普說話難聽,政策有時反覆,也可能把本來可以較低成本解決的矛盾推到國家尊嚴層面。
但是,做不做是一回事,能否做得完美是另一回事。
不少批評者只要找到川普政策的一項副作用,便倒推出事情根本不該做。加拿大減少對美依賴,便證明川普不該施壓;歐洲不高興,便證明美國不該要求增加軍費;企業面對關稅調整供應鏈,便證明美國不該推動製造業回流。至於維持舊安排的成本——債務繼續增加,產業繼續流失,盟友繼續少出錢,中國繼續利用西方市場壯大——卻很少被列入賬本。
任何重新分賬都會讓原來的受益者不舒服。過去每年多拿十塊,今天只拿五塊,它不會認為自己仍然佔便宜,只會認為被奪走了五塊。持續幾十年的優惠,早已在心理上變成權利;美國一旦收回,停止補貼便會被描述成背叛。
因此,盟友的憤怒不能直接證明川普做錯。首先要問,它失去的是正常權益,還是過去美國有餘力時額外提供的利益?如果是正常權益,美國應當克制;如果是超額利益,對方不舒服只是成本重新分配的必然結果。
加拿大要更自主,可以。美國也可以接受雙方關係退回普通鄰國狀態:石油按國際市場價格購買,中國汽車按來源與控制權審查,防務、關稅與市場准入重新談判。這樣的結果未必最有效率,雙方也都會付出代價,但不能把加拿大的疏遠稱為自主,把美國的收縮稱為犯罪。
川普未必能夠把事情做得完美。美國相對國力已經下降,債務和產業問題積累多年,本來就不存在既收回成本、又讓所有盟友滿意的完美方案。批評他的施工方法當然可以,但不能假裝房子沒有裂縫,更不能因為住客反對維修,就要求房東繼續借債發糧。
美國過去當得起冤大頭,今天越來越當不起。川普最大的「罪過」,或許只是把這件人人知道、卻不願公開結算的事情擺上了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