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川普說，希望今年稍後再見金正恩。朝鮮的回答很有性格：金與正說美國縮減美韓軍演「不值一評」，平壤隨後又發射導彈。於是熟悉的國際政治故事再次開場：美國急，朝鮮不急；川普急於留下外交遺產，金正恩卻今非昔比，手裏的牌越來越多。
故事很好聽，問題是剪輯得太漂亮。
2019年河內峰會，金正恩希望美國解除相當部分制裁，川普不肯，談不攏，起身走人。按照普通人的常識，這叫買賣沒有成交。到了國際政治評論，卻可以叫川普外交失敗，甚至令金正恩蒙受「羞辱」。
假如川普當年答應了呢？大概又是另一篇文章：美國總統貪圖一張歷史性照片，向獨裁者讓步。
所以川普最好不要動。可是不動，也可以批評他無所作為。
七年以後，朝鮮確實比河內時代更有底氣。核武器增加，導彈進步，又趕上俄烏戰爭，與俄羅斯交換武器、能源、技術和戰場經驗。今天的金正恩，比2019年更有能力承受「不成交」。
但這叫朝鮮比以前有牌，不叫朝鮮比美國牌多。一個人從十塊錢變成一百塊，確實發財十倍；不能因此宣佈他比銀行富有。
至於這次縮減美韓軍演，更不能剪成「川普向金正恩遞橄欖枝，金正恩不領情」這麼簡單。
川普自己說得很明白。他不但提到與金正恩的關係，也公開抱怨韓國在伊朗問題上不肯幫助美國：美國出兵出錢保護韓國，輪到美國需要盟友支持，首爾卻另有考慮。那麼華盛頓為什麼必須照舊投入同樣資源陪韓國軍演？
這個理由是否充分，可以爭論；縮減軍演是否損害美國利益，也可以爭論。但必須先把原因講完整。
國際新聞最奇妙的地方，往往不是製造假事實，而是剪片。
鏡頭一：川普想見金正恩。
鏡頭二：川普縮減美韓軍演。
鏡頭三：金與正說不稀罕。
三個鏡頭都是真的。連起來以後，觀眾自然看見一個急着求和、不斷讓步、還被朝鮮羞辱的美國總統。
可是把被剪掉的一格放回來——韓國剛剛拒絕配合美國的伊朗政策——故事馬上不同。
這不是替川普辯護，而是新聞分析最基本的衛生習慣：原因沒有查清楚以前，不要替事實配字幕。
所謂「時間不站在川普一邊」，也只說了一半。川普有任期，金正恩難道沒有日曆？川普恰恰是美國少數願意親自見他的總統。下一任白宮主人完全可以說：要談，請找國務院。
所以金正恩也未必可以無限等。
川普不見金正恩，可以叫外交僵局；見了，可以叫抬高獨裁者。堅持無核化，是脫離現實；降低目標，是向朝鮮屈服。不減少軍演，是製造緊張；減少軍演，是討好平壤。2019年不給制裁解除，是談判失敗；今天如果給，又是綏靖。
這樣的理論有一個巨大優點：永遠不會錯。
缺點也只有一個：解釋不了世界。
國際政治最後沒有作文分數。美國出了多少錢，韓國承擔了什麼，朝鮮交出了什麼，盟友在美國需要的時候又做了什麼——賬一本一本算清楚。
至於誰比較聰明，結賬以後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