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間現在有句話很有意思:私企是國家的,國企是私人的——趙家人的。當然,這是一句誇張的黑色幽默。但它真正諷刺的,並不是簡單的公有制還是私有制,而是中共黨國資本主義最核心的產權悖論:名義上的所有者,往往不是真正的控制者;真正的控制者,卻不用承擔最終風險。
許家印的一生,恰好把這個悖論演繹到了極致。
許家印不是老闆,只是一個成功的黨國夥計
許家印從河南農村貧寒家庭走出來,從國企職員到南下創業,再到恆大老闆、中國首富,其人生當然有個人奮鬥的一面。但如果把恆大理解成一個普通民營企業,就根本解釋不了它為什麼能夠膨脹到如此規模。
房地產是中國最依賴權力配置資源的行業之一。土地掌握在政府手裏,主要金融資源掌握在國有銀行體系手裏,規劃、審批、融資、預售、監管無不與公權力有關。所以許家印表面上是老闆,實際上首先必須是一個懂政治、懂關係、懂政策的黨國夥計。
夥計可以很富,卻不是店鋪真正的主人。這也是理解許家印命運最重要的鑰匙。
誰才是黨國資本主義真正的大股東?
現代公司的基本原則其實非常簡單:誰享有權益,誰承擔風險;誰擁有控制權,誰承擔相應責任。
黨國資本主義的奇特之處,恰恰在於這幾者可以長期分離。民營企業名義上屬於私人,但企業一旦做大,土地、信貸、市場准入乃至企業家的命運,都可能高度依附政治權力;國有企業則恰恰相反,名義上屬於「全民」,普通人卻不能決定董事長是誰,不能決定資產如何處置,也無法像真正股東一樣分享、監督和處分自己的財產。
那麼誰擁有實際控制權?黨國官僚體系及圍繞權力形成的利益共同體。借用魯迅筆下那個著名稱謂,不妨叫他們:趙家人。
所以中國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並不是公有還是私有,而是:誰擁有最終控制權?誰獲得最大的制度性收益?誰又承擔最後的損失?從這個角度看,黨國資本主義真正的大股東和老闆,從來不是普通人民,是趙家人。
趙家人的特殊股權:只享權益,不擔風險
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真正的大股東通常既享有收益,也承擔虧損,趙家人的「大股東」身份卻更加優越:掌握土地,卻不必為房地產泡沫承擔個人責任;控制金融,卻不必為壞賬掏自己的腰包;決定政策,卻很少為政策失敗承擔私人損失;享受繁榮帶來的權力與資源,卻可以把危機成本轉移給整個社會。
這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有限責任」,甚至比有限責任公司還有限。因為普通公司的股東至少要損失自己的資本,而權力資本主義中的真正控制者,許多時候損失的並不是自己的錢,損失的是銀行的錢、地方財政的錢、購房人的錢、投資人的錢,最後則通過經濟衰退、財政困難和公共成本向全社會擴散。
於是便形成了一個荒誕結構:權力高度集中,利益向上集中,風險卻不斷向下轉移;趙家人享受股東權益,人民承擔股東責任。
這才是最大的黑色幽默。
恆大不是許家印一個人吹起來的
把恆大的崩塌簡單歸結為許家印的貪婪,非常容易,卻解釋不了真正的問題。如果沒有地方政府持續賣地,沒有金融體系長期輸血,沒有房地產預售制度,沒有土地財政,沒有房價只漲不跌的政策與社會預期,一個許家印怎麼可能製造出如此龐大的恆大?
恆大的資產負債表後面,站着的其實是一整套制度。地方政府需要土地財政和GDP;銀行需要信貸擴張;開發商需要高周轉、高槓桿;居民則被不斷上漲的房價裹挾,掏空幾代人的積蓄買房。所有人都進入同一個循環,區別只在於:有些人決定遊戲規則,有些人利用遊戲規則,而絕大多數人只能接受遊戲規則。
許家印屬於第二種,趙家人屬於第一種,普通人屬於第三種。這三種人的位置,決定了恆大崩塌之後誰最容易全身而退,誰最可能留下來埋單。
許家印最真實的一句話
許家印曾有過許多政治表態。與其考據其中哪一句最能代表他,不如用一句黑色幽默概括他的政治經濟學:我的一切都是黨給的,也都是黨的。
這句話當然不是對恆大債務法律責任的描述,而是對一種制度運行邏輯的諷刺。
當然,在黨國體制下,他說的既是應然也是實然,但還有一句實然沒有說出來,只有欠債是人民的,納稅人的。
恆大輝煌的時候,許家印是首富。地方政府獲得土地收入,銀行擴大資產規模,房地產拉動GDP,各種利益主體分享盛宴;等到恆大倒塌,爛尾樓、壞賬、供應商欠款、失業、地方財政困難以及整個房地產危機產生的經濟後果,卻向社會擴散。黨國資本主義就出現了經典的一幕:繁榮時期,收益可以高度集中;危機來臨,損失卻可以高度社會化。
說得再直白一點:賺錢的時候,趙家人是大股東;賠錢的時候,人民成了大股東。
許家印的最大悲劇是把自己的夥計身份誤以為是趙家人
許家印人生最大的黑色幽默,或許正在這裏。從貧寒少年到中國首富,他擁有財富、名望、政治榮譽和巨大的社會影響力。在人生最輝煌的時候,他或許真的會產生一種錯覺:自己已經進入了這家店的老闆席。
其實沒有,夥計永遠是夥計。夥計最大的成功,是獲得老闆信任;夥計最大的危險,則是把老闆給予的經營權誤認為所有權,把暫時獲得的財富誤認為不可剝奪的權利。所以許家印既是黨國資本主義的巨大獲益者,也是理解這個制度最生動的失敗樣本。
他曾經距離趙家人的宴席很近,卻始終不是那個真正決定規則的人。
真正的問題不是許家印
許家印當然應該為自己的行為承擔法律責任。但如果所有故事最終都歸結為「抓住一個壞資本家」,那恰恰掩蓋了恆大留給中國最重要的問題。
一個許家印倒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是誰製造了許家印?是誰給他土地、信用和不斷加槓桿的空間?是誰從二十年的房地產狂歡中獲得最大利益?又是誰在盛宴結束以後承擔損失?
答案也許正藏在那句民間笑話里:私企是國家的,國企是趙家人的。
再加上一句:權益是趙家人的,風險是人民的;盛宴屬於權力,賬單屬於納稅人。
這才是許家印故事裏真正的黑色幽默,也是最不好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