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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焚書」,其實是個誤解

那哪裏是一本書被切開,那分明是我自己被刀割,而後變成了無用的垃圾。人類現在對AI本身那種越來越擰巴的感情不容忽視。人們一邊越來越依賴AI,一邊越來越怕它,甚至越來越恨它。

在矽谷,「AI焚書」這件事,只能說是越鬧越瘋了。

在最新的一篇報道中,媒體和二手書商合作,在一批被神秘買家訂走的書里塞了一枚AirTag,一路追蹤,最後追到了亞馬遜位於拉斯維加斯的工廠。

工廠員工表示,這是亞馬遜一個名為VGT3的項目,專門干切書掃描那檔子事。

一本二手書硬是走出了刑偵劇的路線。

這事發展到現在,多少有點魔幻。

過去一個月里,關於「AI焚書」的報道層出不窮,但其實並沒有什麼新的事實——AI公司正在大規模購買紙質舊書,切掉書脊、高速掃描,把內容數碼化之後再處理掉原書。年初Anthropic的「巴拿馬計劃」曝光時,幾百萬本書、數千萬美元採購、破壞性掃描這些最刺激的元素就已經擺上了桌。

後來全球二手書商發現異常訂單、ISBNdb被曝專門給AI公司搜羅紙質書,再到如今AirTag一路追進亞馬遜倉庫,更多是在一次次確認:對,這事真的在發生,而且不止一家在這麼幹。

明顯能看到,事實還是那些事實,但圍繞「AI焚書」的輿論情緒愈發高漲。

「AI公司正在吞噬書籍」「人類文明被拿去餵機器」「它們連絕版書都不放過」,無數人類手指翻飛在社媒上留下驚恐的評論,切書的視頻和照片尤其刺激人心。

但說句公道話,事情發展到今天,已知事實和外界賦予它的意義之間,已經出現了不小的錯位。

AI公司確實在毀書,這一點不用替它們遮掩。

可它們到底毀了多少?毀掉實體書是不是等於毀掉知識?絕版書被買走又被切掉,責任真的全在AI公司嗎?

是時候破除一些迷思了。

A

先把結論放在這。人們現在對「AI毀書」的憤怒,很大一部分指向的是這件事的象徵意義,而非已經發生的實際傷害。

當然,兩者很容易被混在一起。畢竟「AI公司正在購買並毀掉古董書」「AI公司掃描後粉碎數百萬本書」這樣的標題實在嚇人,切書的過程也實在有視覺衝擊力,很難找到比這更適合表現「AI正在吞噬人類文明」的畫面了。

但把鏡頭稍微拉遠一點,事情沒有畫面里那麼末日。

目前已知規模最大的是Anthropic。2024年啟動目標掃描世界上所有書籍的「巴拿馬計劃」後,它在大約一年時間裏花了數千萬美元,購買並破壞性掃描了數百萬本實體書,有時一次就買幾萬本。

可「數百萬本」放進整個二手書市場裏,實際上沒有想像中那麼誇張。

僅大型二手書商World of Books一家,2024年一年就在全球賣出了3100萬本書,長期庫存大約700萬本,網站上常年掛着約200萬種書。

換句話說,Anthropic的處理量放到一家大型二手書商的正常流通規模里,也只是它幾個月的生意。

所以「AI公司掃描後銷毀了數百萬本書」是真的,但從這裏直接跳到「AI正在把二手書吃干抹淨」,還差得很遠。

而且這裏還有一個更容易被情緒「上價值」的問題需要澄清——實體書的消失,不等於書里知識的消失。

Anthropic買這些書,本來就是為了把內容留下來。之前作家Andrea Bartz等人起訴Anthropic的版權案中,法院文件顯示,每一本紙質書被拆開掃描以後,都會變成包含整頁圖像和機器可讀文字的PDF,進入Anthropic自己的數字圖書館。

如果我們只討論「買一本書,切開,掃描,再銷毀原件」,那它和歷史意義上的「焚書」幾乎是相反的動作。

焚書是為了讓內容消失,AI公司拆書,偏偏是為了把內容留下來,而且一旦用於模型訓練,還將以新的方式變成活水。法官其實也表達過類似的觀點,書里的內容被拿去訓練模型,是在訓練中被轉化成了新的能力。

那些被切開的實體書固然看着令人心痛,人類知識卻沒有跟着一起被賣廢紙。

B

有一個點確實值得注意,也是目前這波輿論討伐里最有力度的一點。即AI公司採購的並不全是隨處可以買到的普通舊書,其中確實包括一些稀有二手書,甚至絕版書。

這個問題不能簡單用「實體書沒了知識還在」來粉飾。因為有些書的價值本來就不只在文字裏。特殊版本、特殊裝幀、作者題簽和批註,甚至一本書經歷過誰的收藏、留下了什麼痕跡,都可能讓實體本身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但這裏首先得分清一件事:稀缺不代表珍貴,絕版也不代表文化遺產。

你大學老師1994年自費印了300本《縣級污水管網建設手冊》,今天全世界可能只剩十幾本,這當然很稀缺,甚至早就絕版了。至於它是不是人類文明必須誓死保護的瑰寶,恐怕不答自明。

二手書市場裏有大量這樣的東西。之所以難找,可能只是當年印得少,或者沒有再版,並不意味着每少一本都意味着某種公共文化損失。

其次,就算我們真的把範圍縮到那些實體本身很有價值的書,問題依然沒那麼簡單。

一本書只要還在二手市場上作為商品自由流通,就有可能被一個「瘋子」合法買走。

這個買家可以買回去供在恆溫恆濕的玻璃櫃裏,也可以拿它墊桌腳。再瘋一點,早餐撕兩頁泡牛奶吃,只要這本書沒有受到特殊法律保護,別人頂多罵他暴殄天物,管是管不着的。

那為什麼買家一換成AI公司,事情突然就變了?就好像Anthropic或者亞馬遜付完錢以後,這本書雖然名義上歸它,實際上還得替全人類保管。

這種爭論在人類自己身上早就發生過。

2010年,佳士得拍賣過一本15世紀60年代在法國製作的《時禱書》。它有金箔裝飾、精美書法和17幅整頁插圖,拍賣時基本完整,最後以2.5萬英鎊成交。

幾年以後,史丹福大學研究中世紀文學的學者Elaine Treharne買到了這本書的殘骸。原來254頁,只剩下7頁。

她後來查出來,書在佳士得拍賣之後,被買家——一名德國古籍商——主動拆掉了。書頁被一張張拿出去賣,普通頁面賣幾百美元,漂亮的插圖賣得更貴。

但那個古籍商後來的辯解很有意思:

佳士得公開拍賣的時候,博物館可以來買,大型收藏機構可以來買,有錢的收藏家也可以來買。大家都看見了,最後沒人願意出更高的價,是我付錢把它買下來了。憑什麼交易結束以後,你們才突然告訴我,這東西其實屬於全人類,我必須替你們好好保存?

怎麼說呢,話糙理不糙,越想越妙。

今天面對AI公司也是一樣。

如果某一本書真的珍貴到切掉一頁都是不可挽回的文化損失,那博物館呢?圖書館呢?公共收藏機構呢?那些更心繫人類珍貴資產的人類呢?

怎麼等AI公司真的掏錢買了,大家突然圍上來說:你不許毀,這是全人類的。

你們不買,還要管我買來幹什麼,是不是多少有點過分?

當然,這不等於說AI公司毀掉珍貴舊書就值得鼓勵。法律上「有權這麼做」和我們認為「這麼做很糟糕」,完全可以同時成立。

但如果一種書真的重要到不能任由所有者處置,那真正需要改變的恐怕不是AI公司的道德水平。

C

剛才為了把邏輯說清楚,話說得有些極端。

從人類共同利益的角度看,AI公司大規模採購二手書,尤其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冷門、絕版、小語種書籍上,確實是一個值得警惕的問題。

前面說過,Anthropic一年買幾百萬本書,放在整個二手書市場裏其實算不上什麼。但放在整個市場裏九牛一毛的採購量,如果大幅集中在稀少書籍,仍然會在這個範圍里造成規模化的破壞。

所以,「AI正在買光二手書」是誇張的,「AI公司的採購可能集中消耗某些本來就很脆弱的書目」卻不是無稽之談。

但問題在於,別要求AI公司來當這個聖人。

它當然可以當。

但「它最好這麼做」和「社會只能指望它這麼做」,是兩回事。

企業說到底還是企業。今天某家公司覺得保護珍稀書很重要,願意多花錢做非破壞性掃描。明天換個負責人,發現這套流程貴30%,也完全可能砍掉。

指望商業公司長期靠良心替全社會守住文化遺產,多少有點像讓孫悟空自己給自己戴緊箍、自己念緊箍咒——偶爾想通了當然皆大歡喜,但制度設計最好別指望這種奇蹟。

如果AI公司的採購真的開始威脅某些具有公共價值的書,那麼這就已經不是「企業品德好不好」的問題,而是一個公共利益問題。

既然涉及公共利益,解法也應該從公共規則里來。

比如,完全可以建立更完善的珍稀書目和版本登記制度。一本書如果已經確認存世極少,而且實體本身具有明確的歷史、版本或者文物價值,就進入某種保護名單。AI公司可以買,但不能破壞性掃描。或者在購買以後,必須優先採用非破壞性數碼化。

還可以給圖書館、博物館和公共收藏機構某種優先權。商業採購系統發現疑似孤本、極少存世版本時,先把信息提交給公共機構,給它們一定時間決定是否收藏。人家不要,你再買去處理。

二手書平台也不是完全沒有責任。既然今天算法可以精確發現「這本1987年的書網上只剩三本」,平台當然也可以在同一本書突然被多個大宗買家集中購買時觸發提示。

甚至還可以要求大規模採購者承擔一些信息義務。你一年破壞性掃描幾百萬本書,那麼至少應該記錄自己處理過什麼版本,哪些書異常稀缺,把這套數據貢獻給公共書目系統。

這些方案哪個最好值得商榷,甚至最後可能一個都不用。但至少得有個規則。

D

說到這裏,可能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當人們痛罵AI公司「毀了人類的書」「吞掉人類知識」的時候,到底在罵什麼?看到一本本書被切掉書脊、送進掃描機時,那種強烈的不適和恐懼,又到底從哪裏來?

人類現在對AI本身那種越來越擰巴的感情不容忽視。人們一邊越來越依賴AI,一邊越來越怕它,甚至越來越恨它。

Pew今年的調查顯示,美國成年人使用ChatGPT的比例已從2023年的18%升到2026年的44%,38%的就業人群已經用AI處理工作。可與此同時,63%的美國人認為AI發展得太快,40%預計它未來會給社會帶來負面影響。

年輕人身上的這種矛盾尤其明顯。

Gallup今年調查14到29歲的美國年輕人,51%至少每周使用一次生成式AI,其中22%每天都用。但跟一年前相比,他們對AI的興奮感下降了14個百分點,希望感下降9個百分點,憤怒則上升了9個百分點。

現在31%的人明確表示自己對AI感到憤怒,42%感到焦慮。

更有意思的是,即使是每天都用AI的人,對它的興奮和希望也比去年明顯下降。

也就是說,用得越多並沒有自動帶來喜歡。

今年美國大學畢業典禮上發生的事情,幾乎就是這種情緒的現場演示。

5月,前谷歌CEO Eric Schmidt在亞利桑那大學畢業典禮上一談到AI將進入各行各業,現場就響起噓聲。類似場景隨後又出現在多所大學,有調查稱,大約70%的大學生擔心AI會威脅自己的就業前景。

這可能就是今天很多人面對AI的真實處境。不用它怕落後,但越是用就又越清楚它有可能造成什麼後果。

由「切書」產生的負面聯想幾乎是不可避免的——機器正在靠吃掉人類過去創造的一切,把自己養大。

然後它還要回來搶你的工作。

於是版權焦慮、就業焦慮、對科技公司的不信任,甚至那種「人類是不是正在親手製造替代自己的東西」的恐懼與恐懼,全部都在「切書」這個視覺符號面前被觸發了。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圍繞這件事的輿論情緒遠遠跑在了實際損失前面。

那哪裏是一本書被切開,那分明是我自己被刀割,而後變成了無用的垃圾。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字母榜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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