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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來》抽象出圈 中國爛片也有鄙視鏈?

2026年暑期檔最具戲劇性的電影故事,不在銀幕上,而在銀幕外。

8月14日,「牛來票房7352元沒有萬」衝上熱搜。這部幾乎沒有宣發、上映十天票房仍徘徊在7000多元的國產動畫,因為粗糙的建模、僵硬的動作和令人摸不着頭腦的劇情,突然全網走紅。

隨後,大量正片屏攝片段開始流傳——儘管屏攝行為本身並不值得鼓勵——網友一邊吐槽「這真的是2026年的院線電影嗎」、「假幣驅逐良幣」,一邊催促附近影院加場,想看看這部「真正意義上的cult片」。

沒想到,到了8月15日,《牛來》單日票房直接從周五的4000元沖至87.6萬元,排片從周五的16場升至2322場,截至發稿,累計票房超250萬元,目前片方分賬近80萬元。相較於2萬元的製作成本,也是給導演賺到了,投資回報率已接近4000%。

更可怕的是,貓眼專業版預測,《牛來》的內地票房將超過1800萬!

不敢想像,今年那些拿着上億元投資、集結大導演和明星陣容,卻依舊在市場上撲得悄無聲息的電影人,看到《牛來》的票房曲線會作何感想。

一部「爛片」,怎麼成了全民行為藝術?

據悉,《牛來》由導演信雨萌與60後母親孫麗芳兩人耗時5年、純手搓完成,這部86分鐘動畫長片的出圈路徑堪稱魔幻。

影片海報是一幅頗有質感的國風水墨畫,發行材料也將其描述為「國風萌系治癒」動畫。真正走進影院,觀眾看到的卻是接近早期三維動畫練習的畫面:建模粗糙、動作卡頓、配音違和,連字幕都被指出存在錯別字。所有你能想像的「爛片」要素,它幾乎都集齊了。

但恰恰是這種極致粗糙,點燃了互聯網的獵奇之火。這年頭誰不搞點抽象?

普通的差不會引起關注,差得出乎意料,反而有了稀缺性。人們討論的已經不是它好不好看,而是「到底還能離譜到什麼程度」。

更何況,電影《牛來》幾乎提供了一個天然的抽象文本。

直立行走的牛群、突然出現的生命哲思、難以預測的情節走向(比如牛來突然飛起來了,果然,中國牛會飛),這種荒誕到極致的畫面,都給網友留下了巨大的再創作空間,甚至被網友譽為「理想中的迪士尼動畫電影」。

從後現代藝術到返璞歸真,從把同期電影海報全部改成「牛版」,到股民借「牛來」討一個牛市彩頭,影片原本失控的表達,經過網友重新解讀,反而擁有了某種荒誕的完整性。

它的片名甚至成為一個無門檻的吉祥話:不需要了解劇情,也不需要認識主創,只要轉發一句「牛來」,便完成了參與。而很多人去影院買的,也不只是一張普通電影票,而是一張接入互聯網熱點的入場券。

在正常的觀影關係中,電影負責提供內容,觀眾負責欣賞和評價;但在《牛來》的影廳里,觀眾自己成為了內容的一部分。從社交媒體的屏攝視頻中,出現最多的便是全場集體爆笑、實時吐槽,觀看過程更像一場線下脫口秀或者大型行為藝術。

最終,社交平台製造獵奇,影院提供場景,觀眾共同完成表演,最終形成一輪自我強化的流量循環。

爛片鄙視鏈:誰比誰更高貴?

當然,《牛來》的走紅不代表粗製濫造值得鼓勵。

只要進入院線售票,它就是一件面向公眾的文化商品。觀眾有權要求基本的製作水準,也有權批評其畫面、敘事和配音。創作者付出了多少時間、經歷過多少困難,都不能直接兌換成作品質量。電影工業也不能把「堅持夢想」變成一張免於批評的通行證。

但這並不妨礙人們對不同的「爛」產生不同態度。

據媒體報道,《牛來》演職人員只有信雨萌、孫麗芳(導演母親)兩人,兩人身兼導演、編劇、製片、配音等多個職務。導演親友稱,他們沒有外部投資,耗時5年「手搓」完成影片;片尾曲也由主創自己演唱。出品公司註冊及實繳資本均為10萬元,前身還是一家裝修公司。發行方也曾坦言,看到成片後曾勸導演別上了,「但他堅持想上,好不容易做出來了,就幫他上一下院線。」

這個幕後故事,算是為這場狂歡注入了一絲複雜的溫情。它雖然不能讓一部粗糙電影自動變成好電影,卻改變了觀眾評價它的情感視角。能力有限造成的笨拙,和資源充足之後的敷衍,在觀眾心中並不是同一種「爛」。前者的問題是不專業,後者的問題則可能是明明可以做好,卻沒有認真做。

一部由普通人傾盡幾年時間完成的電影,即便粗糙,至少讓人看到了一種毫無遮掩的笨拙;而那些投資數億元、集齊大導演、大明星和頭部公司的電影,如果最終只剩拼貼式劇情、流量化表演和鋪天蓋地的營銷,消耗的不只是投資人的錢,還有稀缺的檔期、院線排片以及觀眾對國產電影的信任。

作為一名國產片電影觀眾,我至今都記得去年看《喬妍的心事》那種被欺騙、被糊弄的羞恥感。而這些年,姜文、管虎、馮小剛、陳可辛等大導演的撲街,每一部都在消耗觀眾對國產電影的信任。

所以,大眾對《牛來》的寬容,並不是突然放棄了審美標準,除了獵奇和抽象,也有對電影資源分配方式的一次反向情緒表達。

根據燈塔專業版數據,在《牛來》票房爆發當日(8月15日),一二線城市合計貢獻了其當日票房的約78.6%。這一數據清晰地勾勒出《牛來》這場獵奇狂歡的主陣地,它並非一次全民下沉的勝利,而是一場典型的、由一二線城市年輕人主導的互聯網事件。

觀眾真正厭惡的,可能從來不是不夠精緻,而是包裝精緻之後的敷衍。而當觀眾寧願花錢去「審丑」,也不願再為粗製濫造的大製作買單時,傳遞的信號再明顯不過。

從這個意義上說,爛片確實存在一條隱形鄙視鏈:笨拙但真誠的爛,和專業體系製造出來的爛,很難被放在同一架天平上。

我們唾棄的不是爛本身,而是拿着頂級資源做出爛東西的傲慢。這不是替《牛來》開脫,而是應該給不同的「爛」,標出不同的代價。

《牛來》不是成功學,而是一面照妖鏡

有業內人士痛批:「破千萬就是中國電影的恥辱。」

但在文娛先聲看來,這種擔心大可不必。畢竟《牛來》的爆火,純屬是吃了第一個抽象出圈的紅利,後來者很難複製。

比如,它的走紅依賴極端反差、偶然熱搜、網友二創、周末排片和集體獵奇等多重因素。任何片方如果由此得出「只要足夠粗糙就能出圈」的結論,大概率只會收穫無人問津。

這次觀眾願意圍觀一次奇觀,不代表願意長期為低質量內容買單。

但它依然給行業提了一個醒:今天的電影消費,早已不只是內容消費,也包括情緒、社交和參與感。

當觀眾在手機上可以隨時獲得更密集的刺激,電影院真正不可替代的,不只有更大的銀幕和更好的聲音,還有一群陌生人同時大笑、驚訝和吐槽的公共體驗。《牛來》的內容未必足以支撐86分鐘,但它意外激活了這種久違的集體情緒。

這種快樂很簡單,甚至有些荒誕,卻是真實發生的。

因此,我們可以批評《牛來》沒有達到成熟院線動畫的標準,也可以承認,它確實圓了一個普通人的電影夢,並在陰差陽錯中讓許多觀眾收穫了一場輕鬆的集體狂歡。這兩種判斷並不矛盾。

《牛來》不該被封神,也不必被當成電影工業的恥辱。它更像一面照妖鏡:畫面雖然變形,卻照出了行業里那些習以為常的問題:為什麼一些耗資巨大的電影可以拍得如此無趣?為什麼觀眾寧願花錢去看一部爛到好笑的草台班子作品,也不願意為那些頂着頂級資源卻敷衍了事的工業爛片買單?

《牛來》沒有證明「爛得真誠」就是好電影,但它至少提醒所有電影人:觀眾可以原諒不成熟,卻越來越難以原諒高高在上的敷衍。

而中國電影行業,或許更需要這場狂歡背後的那記警鐘。

責任編輯: 趙麗  來源:文娛先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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