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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染腋毛的年輕人 全靠不想忍了

染腋毛,成了女孩們和腋毛相處的新方式。

一把刷子、一盒50元的漂膏。小葵站在衛生間裏,身上只穿着內衣,一隻手高舉過頭頂,另一隻手有些費力地把漂膏刷在腋下。刺痛感像細針一樣扎進來,她咬牙保持着這個姿勢,胳膊因為舉了太久有些酸得發抖。

她要把自己的腋毛染成金色。

因為腋毛又硬又卷,還只能單手操作,要保證每一根毛都均勻地裹上了漂膏並非易事;塗完還要一直舉着雙手等待掉色,什麼事都做不了。原地罰站半個小時後,即使事前塗了身體乳做保護,小葵腋下的皮膚還是被漂膏刺激得通紅,但腋毛的顏色卻一根沒變。

不死心的小葵又用眉毛漂膏重新塗一遍,再熬一輪,前後折騰兩個多小時,她終於得到了金色的腋毛。選金色的原因不是因為喜歡,這已經是相對省事的顏色,只漂一道,不用二次上色。

要問小葵對染腋毛的最大感受,那就是遠比想像中麻煩。但即便這樣麻煩,今年夏天,嘗試染腋毛的年輕人卻越來越多。

在小紅書搜索「染腋毛」,你會打開一個彩色的新世界:藍色、紫色、紅色……甚至獨角獸一樣的五彩腋毛,出現在不同女生的胳肢窩裏。有人曬出剛染完的藍色腋毛,隔幾天又更新一條「原來腋毛的生長速度這麼快」;有人認真寫步驟,從頭到尾講解怎麼把這玩意兒染成綠色的……

小紅書上,年輕人曬出各種顏色的腋毛

這並不是一件新鮮事,早在2011年,Lady Gaga就曾把腋毛染成蔥綠色後出現在公開場合。此後幾年,彩色腋毛、glitterpits(閃亮的腋下)也陸續進入大眾視野。到了2019年,一名21歲的英國女生發起「Januhairy運動」,鼓勵女性每年1月不剃體毛,接受自然的自己。從這時起,染腋毛的意義悄悄變了。它不再只是一種時尚潮流的表達,而更像是「奪回身體自主權」的象徵:我的身體,我說了算。

畢竟,在做出染腋毛的決定之前,幾乎所有女孩都曾被同一個問題困住過——女性,是不是必須要脫腋毛?

你胳肢窩下面怎麼長毛了?

初中時,閃閃看到媽媽在衛生間處理腋毛,好奇地問為什麼要剃掉,媽媽沒能給出一個完整的解釋。後來上了高中,閃閃開始意識到自己身邊的人、看過的影視劇角色,所有女性的腋下都是「乾淨」的。

這讓閃閃有所警惕:寬鬆的校服只要一抬手,就可能被人看到腋下,那腋毛是不是不該出現?既然大家都這樣做,閃閃也跟着照做,她買了激光儀開始脫毛,但那天問媽媽的問題始終沒有答案。

和閃閃不同,有腋毛是一件羞恥的事,小葵在五年級就知道了。

在一次和同伴的玩耍中,她被對方突然問到:「你胳肢窩下面怎麼長毛了?」小葵不知道什麼是腋毛,更無從得知,這是每個人在青春期都會出現的發育現象,她只是感到無比的羞恥,恨不得馬上消失。

藏起來,是小葵當時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穿任何無袖的衣服,袖子成了隔絕外界視線的屏障。除了把腋毛藏起來,也把自己藏起來:她再也沒跟那個男生一起玩過。

那一天的羞恥感像一根細刺,在小葵心裏扎了很多年。黑色、不好看、髒髒臭臭的,成了她對腋毛的全部印象,厭惡感讓小葵始終無法直視腋毛。

女生的腋下應該是乾淨的、腋毛不該露出來,這套規則很少被明說,但異樣的眼神、無端的質疑又讓它無處不在。而脫毛,就成了服從這套規則最直接的方式。

比起以上這兩段相對「溫和」的經歷,吳心怡的朋友則經歷了一次徹底的網絡暴力。

她的朋友在社交平台發了一張露出腋毛的照片後,留言區和私信湧入大量評論,有像「噁心」、「騷貨」這樣的惡意攻擊,也有像「好美的腋毛」這樣的騷擾和嘲諷。一開始,朋友還試着去爭辯和回擊,但每天看到這些不斷更新的言論,情緒和精神都被嚴重消耗,最後只能選擇把帖子隱藏。

吳心怡了解周圍環境對於女性腋毛的排斥,但如此赤裸裸的惡意就發生在自己身邊,還是讓她深感震驚和憤怒。

吳心怡朋友在後台舉報的惡意言論

吳心怡已經在美國生活了8年,她一直知道,在西方國家,女性脫毛是一件「普遍的行為」,甚至被視作是一種社交禮儀。如果不脫,會被認為這個人懶散、無禮、不衛生。

為了不遭受異樣的凝視和評判,每周一次的脫毛是她不想但又不得不履行的「女性義務」。她研究過各種脫毛的手段,為了減少疼痛還是只能選最原始的剃毛刀。她曾一口氣買了有6個替換頭的剃毛刀,只為了在需要參加晚會、或是上游泳課的時候有個「乾淨的身體」。

朋友的遭遇開始讓她反思,為什麼人人都會生長的腋毛,放在女性身上,就會帶來這樣的攻擊?她想做點什麼來支持朋友:「很多人覺得留女性不應該有腋毛,是因為他們接觸到的大都是脫了毛的人,所以我覺得增加腋毛可見度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吳心怡決定,今後再也不要脫腋毛了。

染腋毛,一種「安全的叛逆」

即使一個女生,在成長過程中沒有遇到過任何關於腋毛的負面評價,也沒有任何心理上的羞恥感,但脫毛這件事本身就有着不少紮實的壞處。

脫毛後新長出的腋毛觸感上會比之前更扎;直接拔除毛髮,或過於頻繁地脫毛都可能導致毛囊炎;如果使用刺激的化學產品,還可能使皮膚屏障受損引發感染。總之,脫腋毛的壞處遠不止「麻煩」。

染腋毛解決了「不想脫」和「不敢漏」之間的矛盾,成了女孩們和腋毛的第三種相處方式。

小葵過去一直在堅持脫毛,染腋毛的出現,就成為了她的一次「安全的叛逆」。她是在無意中刷到了一個給腋毛染色的博主,視頻里的女生一邊講述着腋毛自由,一邊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火龍果色的腋毛。小葵覺得那特別又好看。

一直不敢漏出的黑色腋毛,染上顏色後反而成為一種點綴,能在夏天肆無忌憚地抬起胳膊展示,在她看來格外地有生命力。

閃閃的出發點完全不同。Lady Gaga在演唱會上的照片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的頭髮是什麼顏色,腋毛就是什麼顏色,這樣的處理真是瘋狂又誇張。」這讓閃閃覺得,大家避之不及的腋毛,竟然可以成為表達的一部分。

Lady Gaga2011年在加拿大的現場表演,她佩戴青藍綠松石色假髮,並搭配同色假腋毛

於是在高三畢業後的暑假,閃閃決定徹底解決一下腋毛的問題。她主動查了關於腋毛、體毛的資料,又看了不少女性博主的視頻科普,那個一直困擾她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社會規則」要求女性脫毛這件事根本沒道理:腋毛不僅可以排汗散熱,還能減少皮膚摩擦、阻擋灰塵細菌。

但她沒辦法立刻、完全接受露出腋毛——在意別人的眼光是真的,自己沒準備好也是真的。想打破「社會規則」的閃閃,最後決定用「染」代替「脫」,為自己爭取心理上的緩衝空間。

2023年的暑天,18歲的閃閃第一次漂了腋毛,是她喜歡的黃色。到目前為止,她一共染過3次腋毛,每次染完,她都覺得離「完全接受真實的自己」又近了一點。

第一次染完腋毛的閃閃

當彩色的腋毛,被人「看見」之後

小葵還記得染完腋毛的第二天,她和朋友去嘉興的野外吃了野火飯。這是江南地區的野炊習俗,用土灶燒一大鍋糯米飯,裏面有筍、豆子、香腸、鹹肉和各式各樣的小菜。它還有一個名字叫「立夏飯」,吃完這一餐,代表着夏天就要開始了,不用把腋毛「藏起來」的夏天開始了。

小葵那天特意畫了淺橘色的眉毛,穿着吊帶,在土灶前抬起胳膊拍照,金色腋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那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腋毛不醜了,別人看到只會覺得很特別。驕傲,蓋過了所有染腋毛時的麻煩。

小葵把自己染腋毛的照片分享到朋友圈,得到了朋友們的一致誇讚:大膽、特別、突破了自己的禁錮。還有朋友被種草、專門跑來請教染腋毛的教程,沒人會覺得這是件不好的事。

吳心怡染腋毛的經歷多少有些突發奇想。在一次聚會中,她用朋友染髮剩下的染膏,把自己的腋毛染成了橙色,事後她將染後的腋毛照片發佈在小紅書和Instagram。吳心怡說,因為自己的腋毛量偏少,橙色又和膚色相近,現實中其實很少有人留意到她的腋毛,但線上分享卻收穫了大量正向反饋。

外國朋友看到吳心怡的分享後發來了消息

評論區和私信里,很多女生向她傾訴自己被脫毛折磨多年,卻始終不敢放下剃刀。她印象特別深的一個留學認識的外國朋友,喜歡運動,懶得剃毛,但又長期被美國的「同輩審美」所裹挾,對方說吳心怡的帖子「給了她很大勇氣」。

這些陌生人的支持,讓她在保留腋毛時變得愈加有底氣,即便在生活中有人注意到自己的腋毛,也不會再擔心對方有沒有露出異樣眼光。

有趣的是,吳心怡「染橙色腋毛」的幾條帖子下,幾乎沒有負面評論,反而是她發的一些普通自拍、沒有強調腋毛的話題內容下,卻招來了惡臭評論:「有人就喜歡不脫毛的女人」。

小葵和閃閃也都在社交平台發佈過染腋毛的帖子,公眾視野下的分享,回饋的並非都是正面的聲音。

在小葵的小紅書筆記下,不少男性留下帶有挑逗意味的留言,甚至有人偽裝成女生,打着討教漂腋毛細節的幌子加了小葵微信。起初小葵滿懷善意,事無巨細地分享細節,直到對方反覆把話題拉扯到「給我看看你漂腋毛前的照片」「你的腋毛有味道嗎」「我有個男性朋友聞過別人腋下……」這才讓小葵察覺到不對。

而閃閃的筆記發佈在3年前,那時關於腋毛的討論遠沒有現在多,評論區是滿滿的質疑和嘲諷,閃閃一條條回復,一遍遍解釋,但沒什麼用。

閃閃至今沒刪掉那篇筆記:「我留着它,只是把所有通知都關掉了。」

不該存在的「腋毛羞恥」和「腋下管理」

閃閃不喜歡「腋毛羞恥」這個詞。

更不喜歡把染腋毛看成是一場對抗羞恥的鬥爭。在她的理解里,羞恥心的存在並非是個人的原因,而是是整個社會長期教化的結果:電視上的女性腋下永遠光潔,廣告中的脫毛產品層出不窮,身邊人默認脫毛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排斥腋毛幾乎是一種本能。

圖源bilibili@漠兔MOTO

吳心怡記得小時候在國內時,媽媽那一代人不會脫腋毛。或許是受了西方文化的影響,也或許是商家為了賣刮毛刀、脫毛儀,才漸漸變成了如今「全民脫毛」的局面。

「腋下管理」這個說法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脫毛被歸入了「身體管理」的範疇,和健身、護膚並列,仿佛胳肢窩裏的那幾根毛髮,是一項需要定期處理、否則就失職的工作。但只要稍加思考,就能意識到這是一個可惡的偽命題:為什麼男性的腋下不需要被「管理」?

這套雙重標準背後,是把女性的身體置於他人目光之下的審視邏輯,你的身體是要給別人看的,所以必須符合期待。

《科隆女孩》劇照

小葵至今沒能完全擺脫對腋毛的羞恥感,她最近換了新工作,面對不熟悉的同事會下意識地沒有安全感,糾結能不能穿吊帶。她不是不知道體毛正常,只是多年積累的心理慣性不是一次漂染就能徹底消除的。羞恥感的消退需要時間,更需要一個寬容的環境,當露出腋毛不再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腋毛羞恥」這個詞才會失去意義。

吳心怡的態度更加鬆弛,她從不試圖勸說任何人,也並不覺得保留腋毛比脫毛更高級。她只是選擇了自己舒服的方式,然後分享出來,讓那些同樣困惑的人知道:原來還有別的活法。

這三位染了腋毛的女孩,她們的故事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點:染腋毛,從頭到尾都不是關於「羞恥」,而是關於「選擇」。

有人選擇脫掉,有人選擇保留,也有人選擇增加一抹顏色,這些選擇沒有對錯,也不需要被賦予多麼特殊的意義。當我們跳出了「腋毛羞恥」的框架後,才能回到審美自主權的命題上。

女孩們的腋下長什麼樣,該由它的主人說了算。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後浪研究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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