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 中國經濟 > 正文

阿里巴巴主席離婚,全網可能都搞錯了方向

「夫妻共同財產」,全部置於大國博弈的夾縫之中,這是任何超級富豪的不可承受之重。很多自媒體把超級大佬的離婚,進行娛樂化和家長里短的溫情化演繹,實在是一種低智化的病。

中文財經自媒體圈子的娛樂化和低智商化,從蔡崇信離婚這件事上得到了再次印證。要麼是捕風捉影的緋聞,要麼是泛濫的溫情文章,渲染吳明華優秀女性的人設。關鍵問題,卻被避重就輕。

我們不對蔡崇信的離婚下判斷,免得阿里巴巴的公關天團找麻煩。我們說更重要的東西。

不是徵稅,而是「水源地」原則

對「離岸新規21號文」(《財政部稅務總局關於離岸信託個人所得稅有關事項的公告》),很多人的解讀重點,是對離岸信託3個徵稅細節,簡述如下:

股權轉讓、減持套現或派發股息紅利,要徵稅;

若無合理商業需要,不分配利潤,要徵稅;

工資、薪金、獎金或報酬,離岸發放,要徵稅。

但「21號文」真正有殺傷力的,並不是技術性細節,而是對中國稅務居民的認定中,強化了「水源地原則」。其第11條規定:「取得外國國籍、境外長期或永久居留權,但主要經濟利益來源於中國境內的個人,可判定為有住所居民個人。」這就是「水源地」原則,即你的錢在哪裏賺,你就可以被判定為這裏的「有住所居民個人」。

為何是「有住所居民個人」,而不直接說「稅務居民」?這是一個立法的技術問題。因為我國的民法典和稅法中,並沒有「稅務居民」說法,而是主要以「是否有住所」作為稅務居民的核心判定維度。比如,個人所得稅法就將居民個人分為兩類:

1,在中國境內有住所的個人;

2,在中國境內無住所,而一個納稅年度內在中國境內居住累計滿183天的個人。

所以,很多金融家、跨國公司高管會利用居住不滿183天,來合法避稅,他們平時在內地(北京上海深圳)和香港的時間,基本對半分。一些企業家在身份規劃上走得更遠,常見的是「加拿大+香港」,加拿大對公民和綠卡擁有者不全球徵稅,而香港身份不但低稅,也便於在內地活動。

蔡崇信身份是「加拿大+香港」,所以他總是不斷上榜加拿大、香港兩地的富豪榜;另一位著名科技行業的愛國企業家,女性,也是「加拿大+香港」身份。你知道她是誰嗎?

(網友翻出的蔡崇信「婚變緋聞照」,左起第一為蔡崇信,第二為女主角,哥倫比亞大學女碩士王秋怡;王秋怡已闢謠否認。另有消息說,雙方只是參加一個活動同框而已。)

說到這裏,我們再回過頭來看「21號文」,就會發現它其實是「兩層穿透」:

第一層,穿透繁縟的離岸信託法律防禦架構,你必須依法納稅;

第二層,穿透你的身份,你的企業股權實質性在境內(主要經濟利益來源於境內),那麼你就可以被判定為實際上的稅務居民。183天、外籍、香港身份的豁免,可能不存在了。

只不過,「21號文」用了「可」(可判定為有住所居民個人),而不是「應」,也算是留出了一些空間。

其實,對蔡崇信這個級別的企業家來說,「避稅」兩個字太low了。作為阿里巴巴現任董事會主席,他的身份決定了他不可能在避稅問題上太過激進。即使是合法避稅,他也必須要考慮影響。他家族財富真正的潛在風險,不是交多少稅,而是他和妻子的稅務身份問題。

按照「21號文」,他未來極可能被判定為中國稅務居民,即使不是100%的鐵板釘釘;

而他離婚前的妻子吳明華是美國稅務居民,管理着在美國的資產,比如籃球隊。

也就是說,如果不離婚,夫妻的共同財產將可能被中美兩張稅網同時覆蓋。「雙重稅網」是任何一個全球巨富家族,都要以萬分的小心去面對的問題。尤其是地緣衝突越來越不可控,如果兩個超級大國的稅務部門對同樣的「夫妻共同財產」,發出完全衝突的稅務指令,那該聽誰的?

這是任何富豪家族的不可承受之重。

我們不再說中國富豪,看看俄羅斯寡頭的故事。

坑,俄羅斯寡頭踩過了

俄羅斯富豪的國際化,比咱們早得多。但很少有人注意,他們最怕的,不是普京打壓,也不是坐牢,而是陷入俄羅斯、美國「雙重稅網」的絞殺。看看維克托·維克塞爾伯格(Viktor Vekselberg)的故事。

維克塞爾伯格不是最出名那一個寡頭,但他卻是那個在跨國稅收上,苦頭吃得最多的人。一度,他連美國的煤氣費、物業費、火災保險都交不起。

維克塞爾伯格和其他寡頭一樣,發家於20世紀90年代初的蘇聯解體時期。他通過倒騰和重組西伯利亞的鋁礦和冶煉廠,成為寡頭之一。俄羅斯寡頭從來都狡兔三窟,維克塞爾伯格也熱衷於全球配置:

首先,股權資產裝入離岸信託。冶煉和石油資產的控股結構,被轉移至瑞士,並在開曼群島、塞浦路斯和巴哈馬設立了多層離岸信託與殼公司。

其次,實物資產放置於歐美。斥資9000萬美元購買了超級遊艇「探戈號」,並在美國華盛頓以及紐約,還有英國倫敦購置大量奢侈房產。

最後,家族繼承人離岸發展。妻子、女兒和孫輩長期定居於美國紐約、華盛頓,他本人也取得了美國綠卡。這裏請注意,和阿布等寡頭喜歡待在英國、以色列或塞浦路斯不同,維克塞爾伯格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喜歡美國,這也為後面發生的大事種下了因果。

巔峰時期,維克塞爾伯格個人資產規模約為170億至180億美元(1100億至1200億元人民幣)。那個時候,他比中國的馬雲、劉強東、丁磊等還要有錢。

2014年,他的命運迎來了轉折。因為,俄羅斯和西方鬧僵了。2014年3月,俄羅斯通過「公投」,將克里米亞正式納入領土;4月,烏克蘭東部斯頓巴斯衝突爆發,西方指責俄羅斯搞鬼;7月,馬航MH17客機被擊落,調查指向親俄武裝。

於是,俄羅斯開始承受長達10多年的制裁,很多寡頭也順帶着被制裁。

維克塞爾伯格雖然是個二線寡頭,目標遠沒有阿布這種一線寡頭那麼大,但是他有一種其他俄羅斯富豪避之不及的特殊身份——美國稅務居民。他有美國綠卡,主要家庭成員長期生活在美國,所以他是貨真價實的美國納稅人。他必須聽美國稅務局的。

(經過多年跨國稅務博弈,離岸寡頭維克塞爾伯格最後徹底放棄了在西方的合規努力,徹底回歸俄羅斯;他和普京的合影。)

同時,俄羅斯稅務局也盯上了他。2015年,俄羅斯出台去離岸化的一系列法律,普京要求寡頭財富必須「資產歸巢」(De-offshorization),寡頭們必須穿透離岸架構,對俄羅斯足額納稅。另外,普京還要求要把企業註冊遷回俄羅斯,官方為此還新設立「境內離岸特區」(SAR,如加里寧格勒特區等),以承接寡頭股權回遷註冊。

於是,維克塞爾伯格從遊走世界灰色稅務豁免區的自由人士,也成為了跑不掉的俄羅斯稅務居民。

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財政更加困難,俄羅斯和美國的稅務指令衝突終於集中爆發。俄羅斯要求:寡頭必須如實申報所有海外離岸實體收益,並向俄政府納稅;俄羅斯的反制裁法嚴禁寡頭向「不友好國家」(歐美)轉移資本。

然而,維克塞爾伯格根本做不到以上兩點。如果按照俄羅斯的要求干,將帶來兩個嚴重後果:

1,向俄羅斯納稅,按照美國的制裁政策,就是支持俄羅斯的軍事開支。

2,如果向俄方「如實申報」,意味着所有離岸實體的受益人、資產規模和流水將被官方記錄。經營和隱藏多年的離岸殼公司體系集體暴露,將觸發美國新的制裁與資產凍結。

還有一個更棘手的事,直接影響了維克塞爾伯格的日常生活。他在美國有將近1億美元的房產,每年必須繳納高額房產稅。此前,他在俄羅斯以外的資產已被凍結,而俄羅斯反制裁法又不允許他把俄羅斯境內利潤拿去交給美國稅務局。所以,他只能從離岸公司把380萬美元悄悄打給一位「信得過」的律師,幫他交房產稅。

結果,2023年,這位律師因為串謀國際洗錢被判刑。

你看,這事情讓俄羅斯寡頭有多麼狼狽。

離婚,「雙重稅網」的終極解法

維克塞爾伯可能是最倒霉的俄羅斯寡頭。他超過15億美元海外存款被永久凍結,9000萬美元超級遊艇,7500萬美元豪宅被查封;瑞士多家上市公司控制權被迫放棄。他徹底放棄在西方的合規努力,放棄綠卡,徹底收縮回俄羅斯。

一些財富測算機構,經過這麼一折騰,他個人財富從100億美元以上,縮水到了二三十億美元的水平。

維克塞爾伯的核心問題,就是「雙重稅網」(被兩個主權國家判定為全球徵稅對象或高合規管轄對象),他既是美國納稅人,也是俄羅斯納稅人。偏偏,這兩個國家還總是針鋒相對。「雙重稅網」有兩大風險:

一是邊際稅率可能被疊加。

簡而言之,你可能要交雙份稅。即使有跨國稅收抵免機制(Foreign Tax Credit),但它們存在嚴苛的抵免上限與分類壁壘。作為納稅人,即使考慮最理想的抵免情況,你的邊際稅率也會遠遠超過預期。

二是兩國稅收部門指令衝突。

當兩個主權國在信息披露、資金穿透或地緣制裁上,如果頒佈相互牴觸的強制命令,麻煩就更大了。如果聽從資產配置國(美國)指令,那麼對母國(俄羅斯)來說,你可能是通敵;如果你聽從母國(俄羅斯)指令,在資產配置國(美國)看來,你就是違反制裁法規,涉嫌國際洗錢。這種不可調和的指令衝突,很可能導致資產凍結,引發一系列連環風險。

對上百億美元的國際富豪來說,「雙重稅網」的第二種風險更要命。因此,俄羅斯人探索出了離婚這一終極解法。於是,2014年之後,俄羅斯寡頭出現了史詩級離婚大潮。

在法律上,離婚是一次徹底的財產分割。自己的財產被分為兩份,一份給妻子(主要是西方的資產),一份給自己(俄羅斯的資產)。每一份資產只應付一個稅網,從而避免「雙重稅網」。這是一種極其高超的風險隔離戰略。

阿布拉莫維奇是俄羅斯最知名的富豪,人稱阿布。他的資產版圖不只是雙重,而是三重稅網,因為他的財富遍佈俄羅斯、英國和美國。2017年,他和妻子朱可娃離婚(此前他已有兩次婚姻)。朱可娃拿到了紐約超級豪宅(價值約1億美元);數億美元現金;以及一部分已申報,相對透明的離岸信託計劃。

(俄羅斯第一寡頭阿布和第三任妻子朱可娃;阿布特別喜歡離婚,每一次離婚,前妻和孩子們都能得到一大筆合規、乾淨的資產,然後無憂無慮地生活在西方)

朱可娃帶着阿布的一子一女,得到資產最顯著的特點是乾淨和透明。朱可娃是美國稅務人,這部分資產對應着美國稅網。而其他位於俄羅斯的資產,那些更複雜的離岸信託計劃,以及未來會有政治風險的資產(如英超切爾西球隊)則留給了阿布。

阿布的離婚設計是天才級別的。他通過離婚將資產一分為二,前妻和子女拿到了最乾淨最安全的一部分,在美國無憂無慮地生活和發展。自己則掌控大頭,遵守普京的資產歸巢計劃,將很多資產遷回俄羅斯境內特區(後來,這些資產他也賣掉了)。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阿布在英國政府的干預下,只能將自己的最驕傲的資產——切爾西球隊出售給了美國的伯利財團。

2014年之後,離婚的寡頭還有鋁業大亨奧列格·德里帕斯卡(Oleg Deripaska),他掌控着俄鋁(Rusal)及其母公司 En+集團。鎳業大王弗拉基米爾·波塔寧(Vladimir Potanin)也離婚了,他掌控着全球最大的鈀和精煉鎳生產商。他們和阿布一樣,都是控制俄羅斯某個行業的一線寡頭。其他二線、三線俄羅斯寡頭,離婚就更多了。

俄羅斯寡頭離婚的邏輯空前一致,通過離婚對資產進行風險隔離,讓合適的資產對應適合這筆資產的單一稅網:合規的乾淨資產對應西方稅網,其他的留給俄羅斯稅網。

「夫妻共同財產」,全部置於大國博弈的夾縫之中,這是任何超級富豪的不可承受之重。很多自媒體把超級大佬的離婚,進行娛樂化和家長里短的溫情化演繹,實在是一種低智化的病。

需要治療。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財經靈敏度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812/242009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