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一位「三高」(高學歷、高知名度、高待遇)海歸自然科學人士斬釘截鐵地高呼了一句久違的口號:「我不信鬼神信科學!」這類表態常被視為對科學的尊重,卻恰恰暴露了對科學本質的深度無知。
科學的核心是方法——提出假說、嚴苛檢驗、接受修正。它不需要被「崇拜」,更不需要被「信仰」。當一個人鄭重宣佈「信科學」時,他實際上已經把科學從一種研究自然界的工具,變性為了替代宗教的「終極信仰」。這種把科學捧上神壇、卻把超越性信仰降格為「封建迷信」的現象,構成了當代中國知識界最弔詭的奇觀,也是五四運動以來中國政治文化的一個樣板縮影。
「不信鬼神信科學」這個口號絕非是科學態度與科學精神的自然流露,而是帶有極強馬列意識形態深度烙印的代表性共產主義口號。它的思想源頭可以追溯到馬列主義的「戰鬥無神論」。馬克思把科學作為唯物主義的武器,主張「科學」社會主義,宣稱「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國際歌》也主張「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五四時期,馬克思主義與「賽先生」的口號結合,迅速形成了「用科學反對鬼神迷信」的固定表達。陳獨秀在《新青年》中喊出「擁護『賽先生』,反對舊宗教、舊迷信」,把二者推向生死對立。
到了延安時期,這句口號完成了口語化和政治化的落地。這個在今天被「三高」自然科學專家脫口而出的口號,最初恰恰出自湘潭文科師範生毛澤東之口。從1927年《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把「神權」定性為束縛農民的繩索,到1941年《關於農村調查》中明確宣稱「我們是信奉科學的,不相信神學」,再到文革時期「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狂熱,「鬼神」在政治話語中始終被固定為科學與革命的對立面。
1949年之後,「不信鬼神信科學」「學科學破迷信」正式成為標準宣傳口號,頻現於教科書、報紙與標語之中。其背後是結構鮮明的二元對立邏輯:舊世界/舊階級等同於鬼神、迷信與落後;新世界/無產階級等同於科學、理性與進步。近來更有另一位三高學者高調同聲,宣稱「猶太教基督教從根本上違反科學精神,與迷信愚昧分不開」。(饒毅:「科學精神與中國走向世界」)這無非是同一政治思維的延續。它用通俗的大眾語言,高度縮微了辯證唯物主義徹底改造世界的革命圖景:徹底否認神定秩序(不信鬼神),把人類的終極盼望轉而寄託於革命導師們發明的「歷史規律」(信科學),從而為建立與捍衛紅色江山提供合乎「科學」的正當性依據。
在列寧主義的建黨原則中,無神論是黨性的重要組成部分。「不信鬼神信科學」是對共產黨員的黨性要求。「白天講馬列,晚上敬鬼神」被視為嚴重的政治立場動搖與信仰缺失。「信馬列就不能拜鬼神」是共產黨員的政治立場底線。
今天,當那些「三高」專家自以為走在時代前沿、脫口高呼這句口號時,他們其實不過是在無意識地重講了八十多年前意識形態樣板課。「三高」保護不了一個人免於特定意識形態的感染。事實上,它有時恰恰使這種感染更難被察覺,更難被承認。
「不信鬼神信科學」是對馬克思主義科學性的政治表忠,而非對自然科學的真實信奉。它從來不是一句純粹的科學宣言,而是一句純粹的主義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