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多位中國企業家，30多位上市公司創始人，每人108萬人民幣學費，加上首次英德7天課程4.8萬元生活服務費，湊出6800多萬，漂洋過海去英國，住學生宿舍、吃披薩、坐大巴車在工廠外圍轉圈、聽同一個PPT講四遍。回來之後才發現：
那個面試他們的「牛津大學執行校長」理查德·霍布斯，牛津官網上寫着是「Immediate past pro-vice-chancellor"（前任副校長），而且是個無職務的榮譽副校長，主要工作是主持學位授予典禮這種禮儀性活計。
而那個全程默不作聲、自稱」霍布斯助理"的年輕女人李奕萱，才是這個項目的真正操盤手。
這是60多位中國企業家2025年秋天集體經歷的魔幻現實。
湖北前首富蘭世立（當選牛津大學全球CE0首期班班長）來了，老村長酒業董事長梅章記來了，綠茶集團聯合創始人路長梅來了，通威集團創始人、董事局主席劉漢元也來了，科興疫苗董事長尹衛東也報名交了108萬元學費……六十多個CEO，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幾十年，被一個1988年出生的姑娘，挨個兒面試了一遍。
南方周末和鏡相工作室都報道了這個事件。整個項目的確像一個教訓。
1
2025年5月，一批中國企業家接到了那個電話。銷售的話術整齊劃一：
牛津大學全球CEO項目，30個月，十一大海外必修模塊，單人學費108萬，「這是最後一次面試機會了」。
後來學員們才反應過來——所謂「最後一次」，對每個人都這麼說。班上最後一個報到的學員，9月16日才面試，比5月份面試的人晚了近四個月。
這哪是最後一次，這是「每次都最後一次」，比房產中介說的」今天不買明天漲價」還假。
2025年9月20日到27日，首期班開課，全程英國、德國。
然後畫風突變。
關於住宿：牛津大學學生宿舍，簡易木床翻身咯吱響，沒礦泉水、沒牙膏牙刷、沒拖鞋。學員跟班主任侯傑要水，侯某讓他們自己解決。
關於講師與課程：宣傳中提及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福布斯百強CEO、IMF智庫專家等豪華講師陣容一概缺席。理查德·霍布斯同一個PPT講了四遍；阿賈伊·卡卡爾勳爵原定講《健康、生命科學與民主》，臨時改成《英國政治體系的發展》——而這位勳爵是個外科醫生。
醫學專家講政治？
關於參訪：承諾的DeepMind、倫敦證券交易所、梅賽德斯-奔馳、寶馬、西門子，一個都沒進去。德國行程被轉包給當地旅行社，大巴車開到工廠外圍轉一圈，前台接待員上車念兩句，完事。
關於餐飲：頓頓披薩，或者人均21歐元的自助餐。
關於「國際學員」：班上一共就兩個外國人，都是七十多歲的退休老頭，疑似免費請來撐場面的。一個日本人，一個法國人。
高潮發生在德國。一位女學員回房間取東西，晚了不到一分鐘，大巴車直接開走。她打電話給班主任侯某，侯傑說：「你自己打車過來。」目的地兩個多小時車程。
2
整個事件最精妙的地方，在於它對「牛津」兩個字做了一整套乾坤大挪移。
牛津大學的組織架構里，根本沒有"Executive Vice-Chancellor"（執行校長）這個職位。霍布斯的真實職銜是"Pro-Vice-Chancellor without portfolio"——無職務的榮譽副校長。
牛津大學官網對這個職位的官方解釋是：主要協助副校長處理禮儀性事務，例如主持學位授予典禮等。翻譯一下：這就是個管典禮剪綵的。
但項目方在招生簡章里，把「Pro-Vice-Chancellor」翻譯成根本不存在的「執行校長」，還特意隱去了關鍵的「without portfolio"（無職務）。這一隱一譯，一個禮儀性花瓶，就變成了手握牛津大學大權的執行校長。
牛津大學官網還顯示，這個項目的真實主辦方，是納菲爾德初級保健健康科學系下屬的牛津數字健康研究所（OIDH）。這是什麼概念？
一級機構是牛津大學（學員們以為的報名對象）。
二級機構是納菲爾德初級保健健康科學系（搞醫學研究的）。
三級機構是牛津數字健康研究所（OIDH，搞數字健康的）。
一個搞醫學的三級研究機構，跨界主辦「全球CEO項目」。你咋不上天呢？
3
這裏有一份為中國企業家量身定做的「反維權合同」。
交完108萬之後，銷售讓學員補簽了一份協議。協議甲方是牛津中企（北京）科技有限公司，性質是《諮詢服務協議》，不是教育培訓合同。
合同上有三個致命條款：
第一，「款項一經支付不予退款」。
第二，「牛津大學頒發訪問學者證書後，學員對服務內容、服務費用等將無異議、無爭議，且保證不會向甲方提出任何索賠、請求或主張」。
（翻譯一下：只要你拿了那張證，你就自動放棄了一切維權權利。這是一份讓你簽字畫押放棄抗辯權的賣身契。）
第三，爭議解決提交北京國際仲裁院。
這意味着學員們喪失了向人民法院起訴的權利。
而仲裁的對象是誰？是"牛津中企（北京）科技有限公司"——一家2025年3月23日才註冊成立的公司，註冊資本500萬且非實繳，註冊地址在北京市豐臺區南四環西路188號二區2號樓9層901-11室，記者實地走訪發現該地址位於一棟住宅公寓中，室內無人。
學員們面試的地方，北京市朝陽區銀泰中心C座2304室，記者去現場看，空無一人，沒有任何「牛津大學全球CEO」的字樣，而且這個辦公室的承租方是另一家叫琅睿國際教育的公司，跟牛津中企在工商上毫無關聯。
這就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跨國法律防火牆：
品牌方在英國（李奕萱的英國公司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 and Art Ltd+霍布斯的 OIDH）
收款方在中國。
維權只能在國內的北京國際仲裁院。
真正的錢款和幕後操盤手在英國，中國仲裁庭很難管得着。
這就是為什麼學員張軍感慨：合同把你鎖死了，打官司沒法打。
4
那少數人拿回了一部分學費，是怎麼拿回的？
2025年12月香港模塊開課前，有一位企業家組織維權學員建了群，跑到香港跟班主任侯傑談判，以在香港報警為籌碼，拿到了80%的退款。大概是在媒體報道後，張軍拿回了約80%，另一位企業家拿回了70%。
注意——他們是靠抱團報警和訴諸輿論拿回錢的，不是靠法律。
而那些為了維護顏面，不得不硬着頭皮準備繼續參加的學員，則選擇了沉默。南方周末記者用4個不同手機號聯繫這些企業家，絕大多數一聽來意立刻掛斷，蘭世立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六十多個老江湖，得自己咽下這口血。比108萬更貴的，是臉面。
學員周敢說了一句特別有意思的話：我們這一代企業家，大多數人的原始學歷並不好看。
這才是108萬真正的心理入口。
這些身家幾十億、幾百億的老哥，什麼風浪沒見過？但在「牛津大學訪問學者」這個身份面前，他們的心理防線跟普通家長在清華北大培訓班面前一模一樣——願意為「名牌」兩個字支付超額溢價，來補償自己內心深處那點學歷焦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