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 > 大陸娛樂 > 正文

1000部僅1部爆款 中國AI漫劇出路何在?

周念(化名)至今記得幾個月前的那個下午。她所在的工作室擠在一間幾十平方米的辦公區里,短短數天時間工位就從一排變成了三排,同事也從個位數增加到了兩位數。那是2025年下半年,AI漫劇最瘋狂的時候——「只要會用AI工具,面試基本不卡人。」周念回憶道。

AI短劇是指利用人工智能技術生成畫面的短劇內容,因其製作成本低、周期短,被視為影視行業的新風口。按照風格不同,一般被分為仿真人劇和漫劇,其中漫劇的發展速度尤為迅猛。

然而,風口來得快,去得似乎也更快。2026年過年剛過,周念所在的數十人團隊便被「優化」至僅剩十餘人。面對投入產出比的劇烈滑坡,她最終選擇離職,轉投一家精品IP改編公司。「去年投幾萬元算力(成本)能換回百萬元營收,今年同樣的投入,卻激不起一點水花。」

周念的經歷只是AI漫劇行業現狀的縮影。

目前,浙江和河南是原生劇的兩大製作基地,其中,河南的產出集中於鄭州

鄭州一位熟悉短劇行業變遷的業內人士向《財經》回憶,2024年至2025年是當地短劇最風光的兩年:全市擁有超過1200家影視公司、4.5萬名從業者湧入,全國規模前十的短劇製作公司鄭州獨佔五家,拍攝場地50餘個,每天在拍劇組超100組。然而,2026年過年後,隨着真人劇保底政策取消,「製作大軍戛然而止」,大量演員、攝影、燈光、場務等從業者瞬間賦閒。

短短數月間,AI短劇崛起為一個年市場規模預估400億元、從業者超過50萬人的賽道。方正證券5月發佈的研報測算,AI漫劇製作成本僅為真人短劇的五分之一,製作周期從月級壓縮至周級,人力成本降幅達90%。行業數據分析平台DataEye更預測,到2027年初,AI短劇用戶規模有望突破7億,成為主流互聯網內容載體。

但產能的爆發並未帶來相應的財富效應,反而將行業推入了高度內卷的深水區。

DataEye最近發佈的《2026上半年AI劇漫劇數據報告》對AI短劇的高度內卷有所披露,報告顯示:儘管2026年上半年新增AI劇漫劇高達22.19萬部——相當於平均每分鐘就有一部新劇上線,但以5000萬播放量為盈虧平衡線,僅有1.3%的作品能夠達標,真正躋身爆款的更是千里挑一。

「賺錢正變得越來越難。」一位知名影視出品人向《財經》分析,AI漫劇爆發源於市場需求與技術普及的雙重驅動,讓「人人皆可創作」成為現實,但問題也隨之而來,入局門檻降低並未同步提升從業者的製片理念、審美素養與價值觀把關能力,致使粗製濫造、打擦邊球的內容泛濫,形成「劣幣驅逐良幣」之勢。

這位人士認為,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制度供給未完全跟上行業疊代的速度,行業自律與外部約束的合力尚未完全形成。「這種失衡如果不加以引導,容易陷入低水平重複的惡性循環。」

一個年市場規模預估400億元、從業者超過50萬人的賽道,賺錢正變得越來越難

日均1300部新劇上線

AI短劇的崛起,核心驅動力在於極致的「性價比」。

方正證券5月發佈的研報顯示,傳統真人短劇單部製作成本為40萬元至80萬元,僅演員日薪就需1.5萬元至3萬元;而AI漫劇中檔製作成本僅每分鐘800元至1200元,低檔更可壓至每分鐘350元至500元。綜合測算,其整體製作成本僅為真人短劇的五分之一、傳統動漫的二十分之一。

與此同時,過去拍一部真人劇需要一個劇組耗時一兩個月完成,如今AI短劇只需少數人配以算力便可速成。

成本優勢在個案中被體現得淋漓盡致。屢被提及的典型案例是,不鳴文化製作的《七零相逢,不負情深》。這部29集的AI仿真人短劇,由一個人,在15天內完成,單集成本僅1000餘元,卻在抖音創下了播放量破億的紀錄。

低成本直接引爆產能。DataEye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全行業上線短劇約12.8萬部,其中AI短劇約12.2萬部,佔比超過95%。中國網絡視聽協會的數據印證了這一爆發態勢:僅3月,抖音單月新增AI短劇接近5萬部,日均上線超1300部。

回溯2025年全年,AI漫劇上線作品共約4.69萬部,播放量突破700億;而到了2026年上半年,僅抖音端新劇累計播放量已達5157.38億。DataEye預估,2026年國內AI短劇市場規模將達400億元,其中前五個月已完成220億元。

用戶規模同樣井噴,從2025年的約1.2億激增至2026年上半年的突破6億,遠超此前2.8億的市場預估。巨大的市場前景和極低的入行門檻,吸引了大量「淘金者」湧入,2026年上半年相關從業者及個人創作者合計已超50萬人。

技術拐點是這場爆發的關鍵變量。

有從業者表示,2025年以前做AI短劇堪稱「地獄難度」,生成數十次才勉強得到一個可用鏡頭。而2025年下半年技術突破後,行業駛入快車道,單集製作的時間和人力成本大幅下探。

然而,劇集質量並未隨效率同步提升,反而催生了行業的「虛火」。

據前述熟悉行業變遷的業內人士觀察,AI漫劇已從「手搓時代」的技術比拼,迅速滑向「堆人堆量」的產能競賽。該人士表示,「工具升級後門檻大幅降低,內容泛濫,大量作品雷同、沒有播放量,沒有新穎題材根本出不了爆款。」

在造富效應刺激下,整個行業陷入了一種低效的搶跑模式。由於創作速度跟不上生產需求,不少製作者利用爬蟲技術從知乎、番茄小說等平台批量抓取內容,簡單修改人名和背景設定便「洗」成新劇本投餵給AI。隨之而來的是內容的劣化:為搶奪注意力,虐待、暴力等惡俗橋段被大量炮製,甚至有公司形成了畸形的審核標準——前三秒若無強刺激或擦邊畫面,項目直接被斃。

這種重流量、輕內容的「片海戰術」已引起業內警惕。一位影視劇監製在接受《財經》採訪時直言,他曾集中觀看400多部微短劇,發現大量作品「故事胡編亂造,色情、金錢和權力至上,三觀不正」,根本不適合播出,呼籲加強審核。

光明網近期發表的評論也指出,AI短劇正面臨「成長的煩惱」:除了內容套路化,AI生成的畫面常出現常識錯亂、歷史穿幫等硬傷,而從業者「不行就換一部」的投機心態,正在扭曲正常的創作邏輯。

「這個賽道本身沒有錯,它給了大量創作者低成本的入場通道。」前述知名影視出品人向《財經》表示,「但通道打開之後,行業缺乏系統性的入門引導和標準規範。當技術把准入門檻砸穿,審美和專業能力的門檻卻依然存在——行業需要在『放開』的同時加快『引導』,才能避免陷入低水平重複的惡性循環。」

爆款也不賺錢

產能狂飆並未帶來等比例的爆款產出。

DataEye報告披露了一組「殘酷」的數據:2026年上半年22.19萬部AI短劇中,播放量破億的僅1055部,破億率0.48%;破千萬播放的作品超1.2萬部,破千萬率5.8%。AI漫劇領域更慘烈——每1000部新上線作品中僅1部能「跑出來」,爆款率不足0.1%。超過90%的AI短劇難以「出圈」,直接沉在流量池底。

這對行業產生了直接影響。據前述熟悉行業變遷的業內人士透露,鄭州如今製作短劇的團隊已「寥寥無幾」,還在製作的團隊「幾乎全線虧損」,包括那些後續轉做AI短劇的公司。

事實上,比「不出爆款」更棘手的,是即便跑出爆款,也未必能賺錢。

江西優瑞動漫有限公司(醬油漫劇)創始人黃浩南曾通過朋友圈發過一條意味深長的動態:「好消息:爆款率90%!壞消息:虧錢。」這條反諷信息的背後,是行業對成本結構的普遍誤判。

鄭州某短劇公司負責人向《財經》描述了這種困境。他表示,目前AI短劇承制公司和自製公司大多不賺錢。「承制費與質量要求嚴重倒掛——給500元/分鐘的費用,往往被要求做出1000元的質量,修改次數越多,算力成本越高,越容易賠錢。」即便是自製公司,發行的作品也大多收不回成本,「因為上線的AI劇太多了,質量再好也很難出成績,受眾看不過來,供大於求。」他觀察,少數能突圍的多是「出其不意」的獵奇創意,比如動物頭人身、水果頭人身等另類題材。

外界習慣把「AI短劇成本只有真人劇五分之一」當作賺錢邏輯,但降本的只是製作端——流量投放成本非但沒降,反而在漲。

天澤娛樂法創始人、北京天馳君泰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鄭小強對《財經》分析,AI短劇的內卷已形成完整的傳導鏈:首先是產能對價值的稀釋,22萬部新劇里絕大部分上線即「陪跑」;其次是承制方徹底喪失定價權,承制價從1500元/分鐘腰斬至600元—800元/分鐘;最後是收益端崩塌,某平台單劇收益從100元左右跌至5元—10元,跌幅超九成。「有從業者曬出的後台截圖顯示,一部1.8億播放量的作品結算僅18萬元,播放量與收益已然脫鈎。」鄭小強說。

疊加其上的是算力端的成本上行。

前述鄭州某短劇公司負責人介紹,算力是AI短劇主要成本,且大模型穩定性堪憂。「市面上工具流價格差異大,以1元/秒為分界點,便宜模型生成的視頻常常出問題——人物三條腿、站位錯亂等穿幫事件頻發。」即便使用1元/秒以上的模型,「問題該有還會有」。一旦生成失敗,「東西不能用,就要重新花錢做」,這些隱性成本疊加人員、場地等開銷,導致「大部分公司很難盈利」。

有媒體報道稱,AI短劇客戶單月算力成本從幾萬元到數百萬元不等,國內某雲廠商AI算力漲價一度高達34%。

保底機制曾是中小製作團隊的「定心丸」,如今這條路基本上也斷了。武俠短劇《行道者之劍二十四》導演於洪林曾向《財經》表示:「如果只有純付費一條路的話,我們風險太大了。跟平台達成保底合作後,風險會降低一些,我們能放手一搏。」而眼下,主流平台的保底機制基本取消。

利益正向平台集中

更深層的變化是,利益正在向平台一端集中。

廣發證券的一份研報指出,自2026年2月以來,行業的流量和技術生態已經高度集中。部分平台不僅掌握了短劇宣發的核心流量,同時掌控着上游AI創作工具,對版權和分發渠道擁有極強的話語權。隨着普惠式保底機制的取消,低質內容被清理出局,有限的流量資源正加速向頭部精品內容靠攏。

有業內人士向《財經》表示,真人劇時代,一部百萬級投資的短劇,資金撒向演員、攝影、服化道等各個環節,養活大量從業者,形成「資金外循環」。進入AI劇時代,演員、攝影、廠務被砍掉,製作公司僅靠AI大模型即可完成生產,原本流向社會的工資變成付給平台的算力費用。

DataEye研究院預計,2026年400億元市場大盤中,視頻大模型在AI短劇領域市場規模超200億元。其中,Seedance系列大模型斷層領先,佔據AI短劇大模型預估年收入的69%,可靈以17%的份額居第二梯隊,其餘廠商瓜分剩餘14%份額。

「能穿越周期的公司需同時具備三種能力:市場洞察、內容製作、AI提效。」上述業內人士總結,「純內容方議價空間被極度壓縮,只有極少數同時擁有自有App、投流團隊和海外發行能力的公司,才擁有『渠道遷移能力』。但這張門票只屬於極少數頭部,對大多數玩家而言,答案仍是依附平台。」

平台的強勢並非新話題,但疊加在AI短劇賽道上,效應被放大了。

「很多從業者覺得AI降低了製作門檻,卻沒讓創作者更賺錢,反而讓他們虧得更快。」鄭小強認為,眼下的困境既有階段性泡沫破裂的成分,也有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4月起AI漫劇被納入分類分層審核體系,全行業累計超2萬部作品被下架,這本質是劣質產能的出清。但出清不等於價格回升——邊際成本趨零加上內容高度同質化,會讓供給端無限趨近於完全競爭,超額利潤被迅速抹平。更關鍵的是,平台同時掌握流量入口、生產工具和IP定價權,而承制方三者都不佔,技術紅利會被上下游同時吸走,最終可能被淘汰的,恰恰是『承制』這個業態本身。」

前述熟悉行業變遷的業內人士建議:中小團隊活下來的關鍵不是「接多少承制」——「可能接得越多虧得越多」,而是找到差異化特色,「做小而精的內容,通過積攢大量粉絲實現盈利,指望平台分賬可能死得更快」。《霍去病》《殭屍清道夫》《醬板鴨》等作品的成功,正是這一路徑的例證。

出路何在?

行業不可能一直野蠻生長。

2026年7月30日,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公佈《微短劇發展管理辦法》(下稱《管理辦法》),自9月1日起正式施行。作為中國首部針對微短劇的專門規章,該文件共8章54條,確立了從備案公示、審核許可到監督管理的全流程監管體系。

針對業內普遍誤解的「先備案後上線」,鄭小強做出更準確的解讀。新規按投資額和題材敏感度把微短劇分成三檔:涉及政治、軍事等特殊題材或高投資的一類劇,需到廣電總局備案拿證;普通題材的二類劇,由省級部門備案;而投資額不足30萬元的一般題材三類劇,只需平台自審並標註節目編號即可上線。結合2026年6月25日印發的《管理提示(AI微短劇分類分層標準)》來看,市面上絕大多數AI短劇投資低、題材普通,應落在「三類劇」這一檔,本就不在需要備案發證的範圍內。

「真正的門檻其實被轉移到了播出平台」。鄭小強指出,《管理辦法》第五章將總編輯負責制、算法審核、常態化巡查等義務壓實給播出單位。平台一旦要為上游內容承擔可追溯的行政責任,其理性選擇必然是把准入條件寫進合作協議。因此,行業的真實淘汰機制不再是「官方不發證」,而是「平台不簽約」。那些匿名協作、無實體公司、版權鏈條不清、靠未授權小說改編或未獲授權肖像做仿真人劇、被封號後換個號繼續做的賬號型團隊,將首當其衝被清退。不過,鄭小強也提醒,新規第六條專門提出「鼓勵、支持廣大群眾參與微短劇創作」,並要求為創作人員深入基層提供便利,「這說明政策面上還是給個人和小團隊留下了參與空間。」

內容合規亦全面收緊。《管理辦法》嚴禁宣揚拜金、淫穢、暴力及侵權內容,並要求播出單位「定期審核算法機制,優先推薦優質內容,不得誘導用戶沉迷」。鄭小強特別指出,《管理辦法》第三十四條規定AI微短劇必須在每集顯著位置添加標識,「這不僅是保障觀眾知情權,更明確了AI只是工具,內容的合規責任主體依然是製作機構和播出平台,審核標準不會因技術降本而打折」。

此前的5月,廣電總局發佈精品創作傳播計劃,提出2026年推出千部優秀微短劇的目標,試圖從供給端引導提質。

然而,在合規壓力與成本倒掛的雙重擠壓下,出海與IP化,成為行業關注的突圍路徑。

可在一線從業者看來,這兩條路並非坦途。

前述鄭州某短劇公司負責人認為,目前AI短劇的出路尚不清晰,「只能等平台政策」。國內來看,主流平台仍是主要選擇,「其他平台很難抗衡」;海外市場雖然選擇多,但也同樣艱難。

儘管如此,出海仍被視為頗具想像力的增量市場。DataEye報告預估,2026年海外AI短劇的市場規模將達6.5億美元,同比增長6倍;國內已有超4000家企業試水,55%的海外用戶願為AI短劇付費。

但前述業內人士強調,出海本質是一道「能力牆」:僅靠內容而無App運營、投流及本地商業化能力的團隊難以立足,只有具備全鏈路實力的頭部玩家才能吃到紅利。

IP化則是另一條構建壁壘的路徑。正如杭州師範大學文化創意產業研究院院長夏烈所言:「一劇之本是關鍵,無論技術如何疊代,好的故事和IP永遠是爆款的根基。」

「出路不在於怎麼把片子做得更便宜,而在於跳出結構性困局,奪回定價權。」鄭小強總結,無論是出海,還是深耕IP化,本質都是擺脫對單一平台的依附。而在合規層面,他認為AI短劇公司必須夯實兩項基礎:一是肖像授權合約嚴守「四底線」(明確範圍、設定期限、約定修改權、合理對價);二是訓練素材與創作過程必須留痕,保留授權協議、採購合同及人類創作的獨創性證據(如劇本撰寫、篩選修改記錄),以應對日益嚴格的版權與合規審查。

當下,微短劇經歷多年發展,已經具備了和長劇同台競爭的市場基礎。但這一賽道要真正確立行業地位,仍需一批「叫好又叫座」的作品持續面世。下一步,漫劇行業的競爭焦點將從「拼產能、拼速度」轉向「拼敘事、拼持續打造爆款的能力」。

前述知名影視出品人強調,短劇未來需要監管、平台與行業三方共治:監管側通過專業培訓把好「入門關」,平台側通過分級評優把好「導向關」,執行側通過黑名單與禁入機制把好「懲戒關」。唯有如此,方能實現從「劣幣驅逐良幣」到「良幣主導市場」的良性回歸。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財經雜誌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810/241913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