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6年6月,文化革命開始。我當時是北京大學地球物理系二年級學生。1967年8月,北大正式分裂成兩派:支持聶元梓的「新北大公社」和反對聶元梓的「井岡山兵團」。我原來是反聶的「紅旗飄」成員,也就加入了井岡山兵團。井岡山兵團有一個廣播台,設在28樓。我的同班同學吳乃龍是井岡山廣播台的機務。大約在8月後不久,他拉我到廣播台當機務,我搬到28樓住了。機務的主要任務是管理機器,維修線路,保障正常播音。兩派的對立體現在廣播台機務之間是技術和伎倆的較量。比如,我們可以在雙方同時廣播的嘈雜聲中清晰地錄製對方的廣播,使編輯得以及時撰文回擊。再比如,為了增加自己播音的範圍和強度,壓制對方的播音,除了拉廣播線、安喇叭之外,我們也常偷對方的喇叭,破壞其線路。
當時學生宿舍是按系、年級、班的格局安排。大家觀點雖然分為兩派,仍住在一起。1968年3月29日凌晨,新北大公社突然武力攻佔31樓,洗劫和驅逐住在樓里的井岡山同學。十幾個住在28樓的人聚在一起,前去31樓救援,我也在其中。我手裏拿一根木棍,頭上頂一個飯盆。遠處有嘈雜的人聲,路上卻空無一人,只有昏暗的路燈和搖曳的樹影,顯出幾分陰森。還沒走到31樓,就看見從大浴室旁黑暗的路上衝出一隊人,我們壯着膽吶喊着向對方衝過去。到了有路燈光的地方才看清他們一律穿着黃色軍棉襖,手持一色寒光閃閃的長矛。仿佛是一群烏合之眾遇上一隊正規軍,我們都停了下來。我立刻覺得頭皮發麻,聽見自己的心跳。這可是真的武鬥呀,我很害怕。只記得還有一個想扔石頭的念頭,彎腰還沒摸着石頭,對方已經很近,於是我們就都往回跑。在28樓門口我看到不斷有受傷的同學跑回或被人架回來,地上殷殷的血跡越來越多,很多同學都哭了。北大四個月的武鬥由此開始。
當天早上,井岡山的同學紛紛在校園裏抗議。在南校門到大飯廳的路上,我遇到一個當時住在我們班宿舍(39樓508室)的外校學生,他是我們班宿舍何某某(另一派)的中學同學,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心裏正升騰着憤怒的我,沒有回答就當胸打了他一拳。他愣了,我走了。我一面走一面後悔:「我瘋啦?此事與他何干?」這件事一直到現在還拷問着我的良心,我為自己的瘋狂和施暴感到悔恨和愧疚。
北大的武鬥開始了。我們被圍困在六座宿舍樓里(28、30、32、35、36、37樓),人數從幾千銳減到幾百。為了不被徹底消滅,我們掙扎着求生存。為了對付對方的武裝進攻和騷擾,井岡山在空中(28樓和30樓之間,32樓和35樓之間)架起天橋,地上用木床修起走廊,地下挖通地道,把幾座樓連通起來。對方截斷我們的電話和電力,我們就自己製造電話交換機,從校外接進高壓線給自己供電。四個月的時間裏發生過多次武鬥,大規模的有三次:3.29,4.26,7.23。其實,3.29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武鬥,而是校文革派對毫無準備的井岡山派的武裝清剿。
這四個月中我曾經冒着對方彈弓發射的磚頭參加架設天橋,在挖地道時汗流浹背;也曾經在運變壓器過小南門時忐忑不安,在偷架高壓線的梯子時股戰而栗……特別是,我目睹了接高壓線的7.23武鬥全過程。
7.23武鬥是因為校文革斷了井岡山幾座樓的電,井岡山決定從學校圍牆外高壓電網自己接電而引起。這次武鬥共打了兩個晚上。井岡山接電策劃了很久,主要參與人員有廣播台的無線電系同學關玉霖和生物系同學胡志遠。我參與了接電的部分準備工作(6月14日從校外運回變壓器、鐵橫擔、瓷瓶、電纜等;一天晚上從馬路對面偷回電話局維修工人留下的靠在電線杆上、在頂端被鎖住的長竹梯子),以及接高壓線的全過程。
7月22日午夜12點。那個年代的午夜,馬路上早已是行人稀少。井岡山悄悄地在自己樓(37樓)門口的海淀馬路上用木床搭成路障。兩條路障之間相距十來米,圍出一塊安全區。關玉霖和胡志遠負責沿着梯子爬上高壓電線杆安裝高壓橫擔、瓷瓶和接線。工作是先把原來架380伏低壓線的橫擔下移,騰出空來加裝一根高壓橫擔,高壓橫擔與原來的低壓橫擔相互垂直。把瓷瓶安裝在高壓橫擔上,用以把高壓電纜引進樓里。我坐在三樓窗口,工作是安裝窗口這邊的高壓橫擔和瓷瓶,然後把和樓內變壓器連接好的電纜放出樓外,交給馬路邊電線杆上的關玉霖他們,把它固定在剛剛裝好(在高壓橫擔上)的瓷瓶上。最後帶電作業,把電纜接到電線杆頂端高壓供電線路上。其實安全區根本不安全,沒一會對方就發現了,並開始進攻,安全區變成了防守陣地。我在三樓窗口看到馬路上井岡山的人躲在路障後面。對方用彈弓射來網球大小的磚塊,打在木床上發出密集的響聲。燃燒瓶打到地上和路障上燃起一團團火光。對方上百人從東西兩面向我們的接線人員發起衝鋒,又莫名其妙地紛紛撲倒。一次又一次的進攻和退卻,人在吶喊,一方的金屬長矛和另一方的竹竿長矛在相搏。我們這邊也不時有人像木樁一樣倒下。也有磚塊打在我坐的窗子旁邊的牆上,天黑只能聽見聲音,卻看不見磚頭……地面上雙方激戰正酣,高空中接線有條不紊。奇怪的是我居然沒有覺得害怕,只有緊張和亢奮。不知道什麼時候,好多被驚醒的海淀居民爬上馬路對面民房的屋頂觀陣,場面很壯觀。
時間過得很慢,終於就差最後一步了。不料,準備連接高壓線時才發現,在窗口和電線杆兩個橫擔之間,三根電纜中的一條繞上了電線杆上的鐵橫擔,需要拆下重新安裝。因為地面上的防守支撐時間已久,只好決定明晚再干。
7月的天亮得很早,街上有了行人,武鬥的雙方也早已撤回。我發現我們這邊有幾個人在門口附近掃夜裏撒在路障外馬路上的綠豆,原來是綠豆使得對方夜裏衝鋒時紛紛撲倒。
第二天晚上由於校文革一方已有準備,甚至調來高壓水槍(不但沖走了地上的綠豆,而且可以衝倒作為掩體的木床)。高壓水槍剛使用沒多久,還沒來得及加到最高壓就因為沒電而失效了。原來是井岡山廣播台的機務(可能是胡志遠)在遠離戰場的28樓樓頂北頭拋下鋼筋,使校內的高壓線發生短路。對方集中了很多彈弓車,戰鬥比前一天更激烈,更艱苦。但是我們接高壓電總算成功,我們終於有電了,這時的對方卻是漆黑一片。
防守的人也都撤回到樓內,對方卻不肯甘休,用彈弓車射磚頭專門打我們新架設的高壓線瓷瓶,發射燃燒瓶專門打我們擋在樓門口的木床和上面的草簾,天亮後才撤去。不過,燃燒瓶裝的是酒精、丙酮、乙醚等化學藥品,火勢雖猛卻維持時間不長,加上我們在木床和草簾上不斷大量澆水,才沒造成火災。倒是有人被灑在地上未點燃的乙醚熏倒在地。校文革派的行動一直延續到白天。兩天來街對面海淀鎮的居民爬上房頂觀看,校文革派的行動甚至失去了校外居民的人心。
7月底,形勢急轉直下。工宣隊、軍宣隊進校,武鬥結束了,學生不能再瘋狂了。但是又一輪瘋狂開始,工宣隊、軍宣隊在學校搞恐怖的「清理階級隊伍」運動。經歷了這些運動,我隱約感到,我們原來只不過是偉大領袖的玩偶,於是狂熱逐漸退去,理智慢慢甦醒。我寫下以上的回憶,作為歷史見證。
2015-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