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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逸明|紙上種田遮不住三農隱痛:央視追責治標,制度積弊才是真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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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耕耘無法致富,當種地只能餬口,當老實種糧註定清貧,農民的種植意願,自然斷崖式崩塌。所謂種糧積極性,從來不是靠口號能喊出來,靠督查逼出來,靠問責壓出來,只能靠收益養出來。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古老詩句里的農耕盛世,早已照不進今日的鄉土現實。眼下的農村,早已不是遍地耕耘、歲歲豐登的田園畫卷,而是荒田連片、青壯盡走、老弱留守的蕭條圖景。

7月14日晚,央視《焦點訪談》曝光湖南江華「紙上種田」亂象,台賬水稻面積飽滿充盈,實際田間卻是糧作物銳減、經濟作物遍地生長。輿論瞬間洶湧,批評基層造假、幹部敷衍、治理失位的聲音鋪天蓋地。

但真正紮根鄉土、看懂農村真相的人心裏都清楚:紙上種田是表象,種糧虧本是根源,基層造假是無奈,機制僵化是病根。

絕不替違規台賬洗白,更不包庇數據造假。但剝開這場輿論風波的外殼,藏着當代三農最痛、最真實、最無人敢直面的深層困局。一味盯着基層問責,盯着農民苛責,不過是揚湯止沸。真正需要開刀的,是脫離鄉土、違背市場、壓垮基層的頂層治理積弊。

穀賤傷農千古未變,種糧虧本誰願堅守

自古農諺有言,「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農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所求從不是政策虛名,只是耕耘能有所得,流汗能換取溫飽。可如今的農村,最大的悲哀莫過於:勤懇種地不掙錢,老實種糧要吃虧。

很多外人從未真正走進鄉村,僅憑一紙政策、一組數據,便站在道德制高點要求農民守良田、保糧產、擔責任。可沒人願意沉下心算一算農民的種地明細賬。

如今農資年年漲價,化肥、農藥、種子、農機、人工、田租層層加碼,一畝水稻從春耕、夏管到秋收,耗費數月心血,風吹日曬、彎腰勞作,最終扣除所有成本,一畝良田純利寥寥無幾。辛苦大半年,收入遠不如外出務工半個月的薪資。

反觀煙葉、芋頭、羅漢果等經濟作物,同等土地、同等勞作,收益數倍於水稻。在生存面前,所有的情懷、責任、大局,都抵不過一家人的柴米油鹽。

趨利避害,是人性本能;擇優種植,是百姓生路。

國家取消千年農業稅費,確實減輕了農民的沉重負擔,惠農補貼年年下發、政策紅利持續釋放,這是不可否認的時代進步。但減負不等於增收,免稅不等於賺錢。小額補貼杯水車薪,根本填不滿糧價低迷、成本高漲形成的收入鴻溝。

於是鄉村出現最諷刺的現實悖論:政策鼓勵種糧,市場逼退種糧。

留在農村種地的,從來不是年輕人,而是走不出去、別無選擇的老弱婦孺。青壯年但凡有一絲出路,全部奔赴城市務工謀生。誰都清楚,死守良田種水稻,換不來體面生活,撐不起家庭未來。

當耕耘無法致富,當種地只能餬口,當老實種糧註定清貧,農民的種植意願,自然斷崖式崩塌。所謂種糧積極性,從來不是靠口號能喊出來,靠督查逼出來,靠問責壓出來,只能靠收益養出來。

硬指標脫離鄉土實況,逼出基層無奈造假

如果說農民棄糧是生存選擇,那基層台賬造假,就是僵化考核逼出來的必然結果。

江華一地,實際可耕水田有限,卻被下達遠超承載能力的水稻種植硬任務。冰冷的數字指標,完全無視丘陵山區的地形限制、水利條件、勞動力現狀,更無視農民真實的生存困境。

上級只看報表完美、只看面積達標、只看台賬好看,從不問土地適不適合、農民願不願意、基層落不落地。

層層加碼的考核壓力、動輒問責的督查機制、一票否決的嚴苛制度,全部下沉到鄉鎮、村居最末梢。基層幹部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左右為難。

老老實實據實上報,完不成任務、挨通報、受處分、丟政績;順應農民意願、放任結構調整,就是履職不力、治理失職。

兩頭都是壓力,兩頭都是責任,兩頭沒有退路。

於是誕生了鄉土治理最無奈的妥協:路邊良田精緻種稻、應付檢查,深山地塊因地制宜、增收養家;台面數據修飾完善、貼合指標,田間實況尊重民生、順應現實。

更值得所有人正視的關鍵細節:當地只是台賬美化,從未套取一分糧補、從未荒廢一寸耕地。田地全部耕種、土地從未閒置、農耕從未斷檔,只是不再機械死守單一水稻作物。

對比真正拋荒廢田、套取補貼的亂象,江華的基層變通,何嘗不是兩難之下最溫柔、最務實、最體恤民生的折中方案?

脫離實際的官僚指標,才是催生形式主義的元兇;僵化刻板的數字考核,才是紙上種田的始作俑者。不修正源頭的畸形考核,只整治末端的基層亂象,整改永遠只會停留在表面,問題永遠只會此起彼伏、反覆重演。

鄉村空心化積重難返,良田美景難掩農耕凋零

「田荒樹自生,村空鳥自啼。」如今的鄉村,早已不復往昔煙火繁盛,只剩滿目蕭條、人煙稀少。

所有深入過真實農村的人都看得見:廣袤田野之間,少見青壯年身影,田間勞作的儘是白髮老人、年邁農婦。年輕人寧可在城市風雨奔波,也不願歸鄉守着幾分薄田。

城鄉收入的巨大差距,徹底抽乾了鄉村的勞動力根基。水稻種植工序繁瑣、耗時漫長、收益微薄,是所有農耕里最辛苦、最不賺錢的行當。留守老人體力有限、精力衰退,早已無力承擔高強度的雙季稻耕作。

大量高標準農田耗資巨大、設施精良、溝渠規整、道路通暢,硬件設施堪稱完美,卻陷入重建設、輕管護、重面子、輕實效的尷尬困局。嶄新良田無人深耕,規整地塊無力耕種,最終淪為好看不增產、精緻不增收的「景觀農田」。

外人只看到良田閒置、土地空荒,卻看不到背後的人力斷層、生計困境、產業凋零。

耕地荒蕪,從來不是農民懶惰,而是時代發展、收入失衡、勞動力流失疊加出來的必然結局。行政手段可以規整土地、可以改造農田、可以下達任務,卻無法強行留住人心、留住勞動力、留住農耕希望。

糧食安全不容動搖,治理方式亟需破舊立新

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守住大國糧倉,端穩中國飯碗,是國家安邦定國的根本大計,這份頂層戰略絕對正確、不容置疑。任何人都不能否定糧食安全的重要性,更不能否定國家重農固本的初心。

但戰略正確,不代表路徑無誤;初衷良善,不代表方式合理。

當下最大的問題,是把國家戰略成本,全部轉嫁到最弱勢的農民和最基層的幹部身上。

糧食安全是國之大者,不該是農民獨擔之責;三農發展是國家大局,不該是基層獨扛之壓。

一邊要求絕對保糧、全域種糧、滿額產糧,一邊任由糧價低迷、種糧微利、務農清貧;一邊高喊鄉村振興、穩農興農,一邊任由勞動力流失、耕地閒置、農耕式微。

只靠問責倒逼責任,不靠收益激活動力;只靠數字堆砌成績,不靠產業夯實根基,終究是本末倒置、緣木求魚。

真正的破局之道,從來不是曝光追責、整改通報、從嚴問責,而是從頂層設計層面破舊立新、調整機制、平衡利弊。

要徹底摒棄一刀切的數字考核,立足鄉土實況、地形差異、民生現狀制定科學合理的生產任務,杜絕拍腦袋定指標、層層加壓壓基層。

要真正理順糧價機制、完善惠農體系,讓種糧有利、務農有得、耕耘有報,縮小主糧與經濟作物的收益差距,用市場紅利激活農民內生動力,而非用行政命令壓制民生訴求。

要樹立真正的大食物觀,不再狹隘將水稻等同於全部糧食安全,尊重合理的農業結構調整,區分惡意拋荒與良性輪作、區分違規閒置與科學種養,不再一刀切否定所有非糧種植。

要善待基層、包容基層、理解基層,精準區分貪腐造假的惡意違規和指標倒逼的被動變通,少一點追責問責的高壓,多一點貼合實際的治理溫度。

世間治理,最貴順應民心、貼合天理、尊重規律。

強求違背生計的任務,只會催生無盡的形式主義;忽視底層疾苦的治理,只會積累深層的三農矛盾。唯有讓農民種糧能致富、基層履職有空間、政策落地接地氣,才能真正終結「紙上種田」的荒誕,讓良田生真糧、鄉土有生機、三農有希望。

2006年7月16日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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