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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幾乎被同一事刷屏!高善文為何讓人如此懷念?

7月7日下午,高善文去世的消息傳出後,券商、基金、資管和財經媒體人的朋友圈幾乎被同一件事刷屏。

高善文


蔡慎坤/高善文去世後,很多人懷念這位敢於直言的經濟學家,有意思的是他在中國人民銀行研究生部讀博士時,指導老師竟是周小川!很顯然高善文並沒有受到周小川的重用,周小川長期從事金融工作,從2003年擔任中國人民銀行行長,歷時15年,如果重用高善文,高善文所走的路將大不一樣。了解周小川的人都知道,周小川喜歡海歸重用海歸,本土金融人才在周小川時期受到忽視和壓制。

有人說,高善文在初診之後一直沒有完成活檢,因此耽誤了治療。這種說法多少有些事後諸葛亮。事實上,沒有人能夠預知明天會發生什麼,命運也並非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人的生老病死本就沒有定數,放眼現實,多少有錢有權、事業有成的人,最終也未能擁有漫長的壽命。 高善文在北京大學讀研究生期間,同宿舍睡在下鋪的室友是王國斌。王國斌痴迷於股票投資,經常捧着一本炒股手冊研究到深夜。高善文後來曾回憶,自己常常在睡夢中被一聲巨響驚醒,探頭一看,原來是王國斌讀到興奮處,忍不住一巴掌重重拍在牆上。 

兩人後來都在各自領域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王國斌碩士畢業後,先後任職於南方證券、萬國證券、東方證券、泉果基金等機構,長期從事收購兼併和投資銀行業務,積累了豐厚的財富,早早實現了財務自由。然而,去年11月3日,他也因病離世,終究沒能享受到本該屬於自己的晚年。 回頭看,無論是高善文還是王國斌,他們都擁有令人羨慕的才華、事業和財富,但在疾病和生命面前,人與人並無本質區別。生命充滿偶然,也充滿無常,很多事情並非靠個人意志就能夠左右。

圖像周小川


虎嗅app/7月7日下午,高善文去世的消息傳出後,券商、基金、資管和財經媒體人的朋友圈幾乎被同一件事刷屏。

曾在安信證券擔任首席策略分析師的現任東方財富證券研究所副所長陳果表示,三生有幸,曾在安信;得到高博,親自指點;大師教誨,受益終身。

曾在買方賣方都工作過的財經大V「梁狗蛋」發文表示,「我沒有見到過高善文博士,但是我希望他刷到過我寫的段子,並能讓他在讀到那些段子最後一句的那一秒里開心過。」

資本市場每天都有人離開,但極少有人能引發整個資本市場如此大範圍的追憶。

為什麼是高善文?

如果只是因為專業能力,這樣的解釋並不完整。

真正讓市場懷念的,不只是他的研究成果,更是一種越來越稀缺的研究者氣質。

又一位英年早逝的經濟學家

能被大量的人記住並懷念,首先來自於高善文的專業實力、深厚的研究功底。

但如果只是預測准、看得遠,還不足以讓一位宏觀經濟學家在二十多年後依然擁有如此高的行業口碑。真正讓高善文區別於許多優秀分析師的,不是某一次成功判斷,而是他逐漸建立起了一套能夠持續解釋中國經濟運行和資產定價的方法論。這套研究框架,才是他留給行業最重要的財富。

這種能力,與他的成長經歷密不可分。

1988年,高善文考入北京大學無線電電子學專業,與去年去世的泉果基金創始人王國斌是同班同學、舍友。隨後,他獲得北京大學經濟學碩士學位,並在中國人民銀行研究生部(現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取得經濟學博士學位。理工科訓練賦予了他嚴謹的邏輯思維和數據分析能力,而經濟學教育則為他建立起理解宏觀經濟運行的理論框架。

在五道口攻讀博士期間,時任導師、後來擔任中國人民銀行行長的周小川曾評價他:"高善文以後是能夠做出一些東西的。"

畢業後,高善文先後在中國人民銀行總行辦公廳、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等機構從事政策研究,2003年加入光大證券擔任首席經濟學家,2007年加盟安信證券(現國投證券),一直工作到2025年底。

這段橫跨政策研究與資本市場的經歷,也讓他同時擁有學院、政策和市場三重視角。既理解宏觀政策制定邏輯,又長期接受資本市場的檢驗,這種少見的複合背景,為他後來形成獨立完整的研究體系奠定了基礎。

真正讓高善文在行業內建立影響力的,是他在賣方研究中逐步搭建起了一套具有中國特色的宏觀分析框架。

2006年前後,他率先系統提出"資產重估"理論,將貿易順差、外匯占款、流動性擴張、信貸周期與股票、房地產等大類資產價格聯繫起來,嘗試回答中國資產價格為何能夠持續上漲這一核心問題。

此後,他又圍繞工業產能周期、劉易斯拐點、潛在經濟增速、房地產周期等問題不斷完善這一框架,逐漸形成了一套解釋中國經濟運行和資產定價的本土化分析體系。

後來出版的《經濟運行的邏輯》,正是這套研究框架的集中體現。直到今天,它依然是許多券商研究員、基金經理理解中國宏觀經濟的重要參考書。

相比很多依賴宏大敘事或市場情緒的宏觀研究,高善文更強調數據之間的因果關係。他的報告大量使用工業增加值、外貿、信貸、居民收入、企業利潤等基礎數據交叉驗證,通過層層推導建立邏輯鏈條,而不是簡單給出結論。即使讀者未必完全認同他的判斷,也能夠清楚理解其推導過程。

更難得的是,他始終堅持用同一套分析框架解釋市場,而不是隨着熱點不斷調整敘事。面對市場分歧,他更願意復盤數據、修正推導,而不是迎合情緒、製造極端觀點。這種穩定、克制、可復盤的研究風格,也成為他區別於許多分析師的重要特徵。

基於這套研究框架,高善文曾對多個重要經濟與市場拐點作出具有代表性的判斷。例如,2006年前後提出資產重估邏輯;2010年較早討論劉易斯拐點及潛在經濟增速變化;2013年提前提示流動性收緊風險;此後又持續關注房地產周期、人口結構變化以及長期增長中樞等問題。

這些判斷並非都圍繞短期市場漲跌,而是建立在長期框架之上,試圖解釋中國經濟運行背後的深層邏輯。相比一次次市場預測,他更希望回答的是:中國經濟為什麼會走到今天,又將走向哪裏。

高善文的離世,也讓不少市場人士想起另一位英年早逝的宏觀研究者——周金濤。

兩人都曾長期擔任頭部券商首席經濟學家,也都建立起具有鮮明個人特色的研究體系。雖然研究路徑並不相同,但他們都沒有依賴市場熱點塑造影響力,而是試圖建立一套能夠長期解釋經濟運行的方法論。多年過去,他們留下的著作、報告和分析框架,依然被一代又一代研究員和投資者反覆閱讀。

預測可以讓一位分析師聲名鵲起,而方法論才能讓一位經濟學家被長期記住。

從這個意義上說,高善文留給行業最寶貴的財富,不是幾次成功的判斷,而是一套理解中國經濟的方法,以及一種尊重事實、不斷求證的研究範式。

獨特的知識分子氣質

如果只是講專業性,還不足以印證高善文的獨特性,畢竟在經濟研究、證券分析這樣的一個精英雲集的行業里,聰明人太多了,做出成績的人也有很多。

而高善文讓人懷念的另一點在於,在充滿浮華的券商行業,他在研究中,在舉手投足之間,有着獨特的知識分子氣質,有純粹學者底色,又兼具極強落地性、前瞻性,既避免純書齋學者脫離現實,又不會像純市場派只有短期直覺、缺少底層框架,也不在光怪陸離的證券行業里隨波逐流。

證券賣方行業普遍存在一套浮誇生存法則,如製造極端觀點、頻繁反轉、追逐熱點、刻意語出驚人、靠段子和噱頭吸引路演參會率,讓市場記住自己。

高善文完全反其道而行:

他觀點有穩定框架,不反覆變臉博取關注度,所有判斷統一錨定資產重估、產能周期、供需平衡這套自洽體系,即便階段性判斷出錯,也會復盤數據承認邏輯漏洞,而非強行圓謊、改換觀點蹭熱度。

市面上不少分析師為維持曝光度每月更新極端論調,對比之下,他長期穩定、可復盤的研究體系,充滿學者式的嚴謹求真。

他的報告重論證,輕話術包裝,行文樸素克制,極少華麗修辭、煽動性標題,通篇是數據表格、邏輯推演,不製造焦慮、不渲染暴富預期。很多同行擅長用誇張標題抓人眼球,路演靠金句出圈;他的研究專注拆解數據邏輯,不刻意製造記憶點噱頭,始終保持學術研討的平和氛圍。

他弱化個人營銷,拒絕過度商業化包裝。賣方行業比拼曝光度、媒體出鏡、個人IP造勢,不少首席頻繁參加財經直播、製造個人標籤。高善文極少主動曝光,很少頻繁接受媒體專訪,不刻意打造網紅經濟學家人設,重心始終放在數據研究、書稿撰寫、培養團隊上。

他著書《經濟運行的邏輯》,深耕理論沉澱,比起短期流量,更看重長期可留存的研究成果,這是知識分子 「立言」 的追求,和行業逐流量的導向完全割裂。

業內競爭激烈,同行之間常存在觀點對立、互相貶低搶奪客戶資源的現象。高善文對待同行、後輩始終包容,公開場合極少抨擊其他分析師,對內培訓傾囊相授,完整輸出自己的研究框架。

這種不內卷、不攻訐、專注研究本身的處事方式,脫離了行業功利競爭氛圍,有傳統文人溫和坦蕩的氣質。

在這一點上,高善文與任澤平似乎有着不同的從業邏輯。兩人都有體制內政策研究經歷與券商賣方首席履歷,都做宏觀研究,都拿過新財富第一,不過相比之下,任澤平更擅長製造記憶點爆款口號,如「5000 點不是夢」、「一線房價翻一倍」、「新周期」、「信心牛」,更容易被市場記住。高善文把經濟學當科學,任澤平把宏觀觀點當傳播產品。

在保持學者氣質的同時,高善文的研究又有很好的落地性,平衡 「知識分子的求真」 與 「市場研究者的務實」,填補了兩類群體的巨大斷層。

普通高校知識分子的短板往往是,模型偏理論,簡化現實約束,缺少真實資金、貿易、地產等市場變量;高善文的報告不空談理論,而是用進出口、工業企業盈利、信貸、居民收入、地產庫存等交叉數據互相印證,根據現有數據推演趨勢延伸。

能有這樣的成就,核心可能在於,他打通了三條常人很難同時兼顧的認知鏈路,即學院學術、政策頂層、投資實操,三者互相校準。

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

在深厚的研究功底與獨特的學者氣質加持下,高善文曾經有不少獨立的判斷,並不討喜,但卻體現了他講真話的風格。

2007年,他持續警示資產價格泡沫風險,在《透視繁榮:資產重估深處的憂慮》提示,全民加配風險資產、市場集體忽視尾部風險,一旦流動性收緊會出現踩踏式下跌。

2010年,他率先論證中國跨過劉易斯拐點,低端勞動力短缺將長期推高通脹,壓低經濟潛在增速,提示通脹中樞上行、企業盈利承壓的中長期風險,當時遭遇普遍反對,後續通脹、工資走勢驗證其判斷。

2013 年上半年銀行間流動性尚未劇烈波動時,他反覆提示,銀行影子理財、同業擴張積累巨大流動性脆弱性,系統性收縮風險被市場嚴重低估,貨幣收緊會引爆資金面危機。

2017-2018年,他持續發佈多篇報告,警示影子銀行、理財、非標擴張帶來的金融體系脆弱性,明確:持續去槓桿會壓縮信用創造,誤傷中小企業融資,同時壓制地產、基建鏈條需求。

2019《知止不殆》年度策略演講中,通過日韓轉型歷史對比,提示中長期增長中樞下行風險:中國城市化接近尾聲,人口紅利消退,潛在增速持續回落,未來「保5爭4」難度大傳統增長模式空間大幅收窄,資本市場需要適應低增速新常態。該觀點當時爭議極大,但後續五年經濟、地產周期逐步驗證中長期判斷。

2023年底,他提出房地產價格已"‌超調‌"(跌幅超基本面惡化),隱含對長期通縮及資產負債表衰退的擔憂;近年反覆強調結構性矛盾與日本式停滯類比風險。‌‌

2024年底,他指出,對老年人而言,未來可預期的退休金是可以按時發放,每年穩定增長,並高於通脹水平,收入預期沒有任何影響,可以繼續搞夕陽紅,跳廣場舞。

對年輕人而言,收入預期大幅下修,收入增長確定性大幅下修,找到的工作與預期有顯着落差,年輕人紛紛節衣縮食關燈吃麵。

有這樣細膩的洞察,並在公眾場合講出來,需要智慧也需要勇氣。

總體來說,高善文不只是一名優秀的宏觀分析師,更是中國經濟發展周期的記錄者與解釋者。他用一套本土化理論,完整解釋了中國經濟高速增長期的資產定價邏輯,這套成果會長期留存,成為後人復盤這個時代的重要參照文本。

而高善文的獨特,在於他在高度商業化、短期功利的資本市場裏,完成了知識分子「立言」 的理想;同時跳出書齋空談,讓經濟學理論真正擁有解釋現實、指導配置的實踐力量,是行業里難得兼具學術高度、市場溫度與人格風骨的稀缺範本。

高善文的離開,也讓很多人意識到,人們失去的不只是一個宏觀經濟學家,更是一種越來越稀缺的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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