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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文革」「恓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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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是各行各業人們辛勤勞作一年的休閒驛站,是一家人團團圓圓快快樂樂歡聚的時刻,也是對一年來各方面取得收穫和成績的檢視和評判。

但是,三十多年前在集體化「大鍋飯」時期,尤其是「文革」那些年,廣大農村農民過過年,用棲棲遑遑來形容絕不為過。

我的老家晉南農村是糧棉之鄉,那年月生產隊分的口糧不夠吃,分紅既少且又不能及時兌現,糧沒糧,錢沒錢,這個過年可怎麼過呀?

村里那些細水長流會居家過日子的巧婦,平日裏做飯粗細搭配,粗糧細作,再摻和瓜菜代,湯湯水水,勉強能夠積攢一點白面,過過年時使用。個別平時不大會過日子的家庭主婦,在大年初一,全家人能吃上一頓白麵餃子,就相當不容易了。

晉南農村的過年習俗,家家戶戶都要煮麻花,用作節日期間招待親戚和朋友。可是「文革」那些年,煮麻花一是白面不多,二是食油更缺。生產隊種植棉花,籽棉軋出的棉籽油,幾乎全都上交了國家,一年到頭,每個社員僅僅能分到二三兩棉籽油。二三兩食油吃一年,如今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平日,家家戶戶做飯極少用油,做白菜、蘿蔔等涼拌菜,基本上只放點鹽和醋,沒有半點油星星。社員們吃饅頭,拿一根蔥或者蘸點紅辣椒麵,就當作菜了。

煮麻花,需要費很多的油,至少,長長的麻花,要能夠在滾沸的油鍋裏面漂起來。人口多的家庭還稍微好點,像我家,姐姐出嫁,只有三口人,從生產隊分回的食油,想煮麻花,連個油鍋也支不起來。人窮就尋摸窮辦法。為了招待貴客,為了不讓自家的小孩看見別人吃麻花眼饞,母親跟三兩家鄰居搞「互助」煮麻花。各家拿來數量相等的油,集中在一口大鍋里,然後各家再拿同樣的白面製作麻花,這家煮好了,再給那家煮。等到麻花全部煮完,最後把鍋里剩餘的熟油平均分開。

我常常跟隨母親煮麻花,大人們忙着搓麻花,我負責拉風箱,聽着油鍋里「嗞啦」的響聲,聞着金黃色麻花的香味,肚裏的饞蟲直往外爬。有段時間,社會上瘋傳,有人發明了在油中摻水煮麻花的訣竅。主婦們奔走相告,紛紛效仿。結果,將摻入水的油鍋放在灶上,大火燒了老半天仍不開鍋,好不容易等到鍋里的油煮沸了,實際上是把摻進油里的水熬幹了,完全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妙方。

我上小學、初中到高中,老師教的,課本上印的,包括課外書籍和課外教育,都是清一色社會主義制度好,資本主義制度壞;舊社會勞動人民受地主的剝削壓迫,當牛做馬,吃糠咽菜;新社會貧下中農翻身做主人,日子過得芝麻開花節節高。「敵人一天天亂下去,我們一天天好起來」。

學校還搞過「憶苦思甜」教育會,請村裏的老貧農控訴地主罪惡,希望我們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我們初中一位公辦教員張老師,曾現身說法,講述他家在舊社會因為交不起租子,大年三十,本村地主搶走了他家的一隻木籃。

然而,我在生產隊跟社員們一起修理地球。那些被我尊稱作大伯大叔的老農民,其中不少是響噹噹的貧農成分,閒諞起來,他們幾乎異口同聲「緬懷」舊社會的日子,充滿了熱切的嚮往和痛切的惋惜。對照當下的生活狀況,他們則連連搖頭,流露出鄙夷和不屑。

他們說:解放前,包括解放初那幾年,家家戶戶自由地播種自己的土地,風調雨順年景,收穫的小麥吃不了,多餘的隨便拿到集市上出售;種植的棉花,除留一部分自家紡線織布絮棉外,剩餘的全賣了;棉花軋出的棉籽油,家裏盛滿一大缸,全家人敞開肚皮吃也吃不完。一進入臘月,村里家家戶戶支起油鍋煮麻花,穿過巷道,處處瀰漫飄散着濃濃的油香。

哇塞!他們描繪的這一幅鄉村美景,多麼誘人。我迷茫了。假如不相信這種說法,然而持此說法的並非一兩個老農,而是上輩人的集體記憶。假如相信這種說法,則徹底顛覆了我腦海中已然形成的概念。老農們文化不高,閱歷豐富,談天說地,口無遮攔,時而有不少極端「放肆」極端「反動」的話語,好在他們不必擔心受到揭發批判。用當時流行的話說:「當農民已經到了社會的溝底(最底層)了,難道還能把咱開除了不成?」

回到家,我向父母親求證那些大伯大叔們說的是真是假?母親說,他們說的一點也不差,可是,你出門千萬不敢瞎說,讓別人聽見了,會連累你爸爸的。

此前說過,我爸爸是被錯劃的「歷史反革命分子」。

「有錢沒錢,殺豬過年。」那時過過年,村裏有幾戶社員殺豬,很少。常常是父親割上兩三斤豬肉,買上兩棵大白菜,家裏菜窖里貯藏着生產隊分的蘿蔔、胡蘿蔔,這個年就能對付對付過去了。買來的豬肉,除夕和大年初一包餃子用一點,其餘的煮成熟肉,招待親戚。大年初一到十五這些天,每家每戶都會確定一個日子,招待自家的新女婿新媳婦和七大姑八大姨,俗稱「走親戚」。

多數人家招待親戚的飯菜是火鍋,親戚少的,燒一個火鍋;親戚多的,要燒兩三個火鍋。火鍋的製作比較簡單,把白菜、土豆、豆腐、粉條、丸子等等裝滿火鍋下面,在表面鋪上一層薄薄的豬肉片,用木炭或劈柴燒得滾沸,吃起來熱乎乎香噴噴的。在當時,能吃上這樣的火鍋和白面饅頭,可是難得的美味佳肴哪!

有一年正月初三,我去鎮上串親戚,親眼看見一位男社員出售一隻煮熟了的豬頭。一問才知道,這豬頭是他過年前購買的,就是為了大年初一當作貢品用來敬神。現在敬完神了,一家人捨不得吃,又拿到鎮上出售。俗話說得好:「寧窮一年,不窮一節」。那時農村社員過過年如此窘迫,平時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一年」。過年講究穿新衣裳,人口多、拖累重的家庭,沒錢添置那麼多的新衣,家庭主婦就把舊衣裳拆洗拆洗,當作新衣裳穿。家鄉婦女在參加集體勞動之餘,喜愛紡線織布,農民們大多穿自己縫製的土布衣裳。只有在外干工作的和個別大隊幹部,穿得起洋布做的衣裳。

我家人口少,在國家政策允許的範圍,父母親起早貪黑,加工製作一些紅薯粉面和柿餅,賣給大隊供銷社,掙點現錢,手頭略微寬裕點。母親是村裏有名的巧婦,剪裁衣裳、縫製衣裳非常在行,一年四季免費幫別人做許多衣裳。她用自家的縫紉機,給父親和我添置一兩件新棉衣,裏面絮的棉花仍是舊棉花。而她自己呢,仍然穿着舊衣,頂多從供銷社扯上廉價洋布,縫上一件上衣單套衫,罩在舊棉衣上。每當看見父親和我穿着新衣裳走在巷道,受到人們誇讚,母親比自己穿上新衣裳還要高興。

在過年前後,祖祖輩輩留下的傳統,要敬奉神靈。什麼灶王爺、土地爺、財神爺、天地爺,都要一一貢獻祭品,燒香磕頭。「文革」伊始,大破「四舊」,掃除封建迷信,敬神拜佛屬於封建殘餘,紅衛兵抄家,搗毀了神龕,打碎了香爐和燭台,取締敬神活動。

但是,背地裏,淳樸善良的老百姓仍在偷偷摸摸敬神,祈求神靈保佑來年五穀豐登,保佑一家老小平安幸福。大年初一凌晨,天空還黑蒙蒙,母親就把煮好的豬肉、麻花、白面饅頭,一一擺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我跟隨母親跪拜在神靈前,恭恭敬敬地焚香磕頭。這一刻,母親跪在神像前,心酸地默默禱告:「老天爺!老天爺呀!求求你開開眼,保佑我們這個家消災免難,平平安安……」

隨後,父親一個人悄悄到各路神靈前磕頭。因為父親戴一頂「歷史反革命分子」帽子,隨時隨地都會挨整。父親的問題,又影響我和姐姐政治上進步,影響推薦我上高中,影響姐姐的民辦教師轉正。

敬神完畢,我點燃院子中央事先擺好的一堆柏樹枝,「噼噼啪啪」燃放一串鞭炮。此時此刻,家家戶戶,鞭炮聲此起彼落,由稀稀落落,到激烈繁密,整個村莊沉浸在一片歡慶快樂中,瀰漫在鞭炮的煙霧中。等到天大亮,家家戶戶都會迅速撤掉神仙前的供桌,清掃院子裏的灰燼和炮屑,做出沒有敬神的樣子。即便是那些革命覺悟高的大隊幹部,平日裏階級鬥爭口號不離嘴,過過年也會在家中敬拜神靈。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無情的階級鬥爭,迫使人人學會了做「兩面人」,學會了說假話,延續至今,這才是民族最大的悲哀!

歡度過年,農民們的傳統習慣是鬧社火。各個巷道組織自己的社火隊伍,有鑼鼓隊、秧歌隊、高蹺隊、耍獅子、抬閣等,巷道之間相互較勁,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到了中午時分,各巷道的社火浩浩蕩蕩出場,走街轉巷,然後匯聚在戲台下面,進行表演比賽,常常要鬧到正月十五不罷休。我們村是個四千多口人的大村子,鬧社火久負盛名,十里八村群眾都會來瞧熱鬧。

「文革」開始,傳統社火也塗抹上濃郁的革命色彩。天真可愛的大頭娃娃,換成了劉少奇、王光美的醜惡面具。長長的高蹺隊,一個個裝扮成劉少奇、彭德懷、薄一波等歪眉斜眼的「百丑圖」。「桃園結義」「西廂記」等抬閣造型,皆為「四舊」,改成了「紅燈記」「沙家浜」等革命樣板戲。鬧騰了兩年,經濟搞不上去,人心渙散,漸漸失去了興趣,社火便銷聲匿跡了。

過過年,家家戶戶照例要清掃房屋,添置家具。因為沒錢,添置家具根本談不上。有一年臘月,母親上高村趕集,採買了必要的吃穿用品後,掂量了半天,還是花四五毛錢,買了三張新年畫,想把家裏裝飾一新,增添喜氣。

三張色彩鮮艷的年畫,一張是《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畫面上三個少先隊員打着少先隊隊旗,舉手敬禮;第二張是《偉大領袖毛主席接見紅衛兵》,毛主席身穿綠色軍裝,左衣袖上佩戴着鮮艷的「紅衛兵」袖章,滿面紅光,神采奕奕,向洶湧的人潮揮手致意;第三張反映越南軍民擊落入侵北越的敵機,還活捉了一名企圖跳傘逃命的美軍飛行員。我興致勃勃協助母親用一顆顆圖釘,把年畫一一張貼在東廂房的正面炕壁上,頓時滿屋生輝。

恰在這時,我姐姐從學校回了家。姐姐是「文革」前的高中畢業生,因為父親的歷史問題政審不過關,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回本村學校擔任民辦教師,平時在學校吃住。我指着牆壁上的年畫,高興地告訴姐姐:「姐姐,瞧,媽媽買的年畫!」姐姐眼睛一亮,站在炕沿前欣賞年畫,連聲說:「好啊!好啊!」

瞅着瞅着,突然,姐姐眉頭一皺,神色緊張地問道:「媽,這年畫,你啥時候張貼的?」

「剛剛貼上,咋啦?」

「有沒有讓外人瞧見?」

「沒有外人來,剛貼上……」

「快!快!趕快把年畫揭下來!揭下來!」姐姐顧不得脫鞋,慌慌張張跳上炕,就動手揭年畫。

「你……這是咋啦?」母親很是不解。

「這畫挺好的呀?」我也感到奇怪。

姐姐指着炕壁上的三張年畫,壓低嗓音,說道:「你看,這三張畫,右邊這張《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沒有啥問題。中間這張《偉大領袖毛主席接見紅衛兵》,毛主席臉朝左面。而左邊這張,畫面中幾門炮口斜向上方延伸,不正指向……誰的面孔嗎?」

姐姐邊比劃邊說,經她一描述,頓時把母親和我驚呆了。

「我的老天爺,借給我十個膽子,我哪敢呢?!」母親的眼淚快要流出來了。

「媽,你肯定不會的。可是,這要是讓外人瞧見了,聯想構陷,上綱上線,到時候咱家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

三下五除二,好端端的三張年畫被姐姐揭了下來。

望着驚魂未定的母親和我,姐姐思索了一下,說:「這樣吧,還是把這張《偉大領袖毛主席接見紅衛兵》放在正中間,另外兩張,我調換一下位置看看。」果然,三張年畫經姐姐重新一佈置,偉大領袖眼前是三位少先隊員,那張關於越南軍民的年畫貼在了右邊,炮口指向了右邊天空。

原本輕鬆快樂地佈置居家,一場虛驚,搞得一家三口像兜頭澆了一瓢冷水。

我暗暗敬佩姐姐有政治眼光,有政治敏感,同時,內心深深責備自己:只顧了高興,為啥就沒發現其中的政治問題呢?

「唉!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買了,還能省下幾毛錢。」母親懊喪極了。

「媽,這怨不得你。」姐姐寬慰母親說:「因為我爸爸的問題,咱們家不論做啥事,都要多長個心眼,多提防點啊!」

她又囑咐母親和我說:「剛才這事,不要再提了,爸爸知道了,心裏會難過的。」

母親長嘆一聲:我和你爸都是睜眼瞎,所以,總想讓你倆多念書,沒有文化,啥也不懂啊。

這三張年畫在我家炕壁上張貼了好久好久,白天晚上都能看到,至今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修改此文時,特意上網搜索,果然找到了兩張,遺憾的是第三張沒能找到,選了一張類似的圖片。端詳年畫,禁不住感慨萬端。

姐姐的「敏感聯想」並不是多餘的。那年月,即便是貧下中農,無意間喊錯一句革命口號,無意間寫錯毛主席語錄一個字,無意間打碎了毛主席的石膏像,不分青紅皂白,立馬會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分子」,批判鬥爭,判刑入獄。

我們村一個「黑五類分子」老頭,平時嗜好唱個蒲劇。夏收的一天上地路過村口,他唱了一段《紅燈記》裏李玉和痛斥叛徒王連舉的唱詞:「敵人把你當狗用,反把恥辱當光榮……」沒想到,在村口檢查社員私自撿拾麥穗的「紅哨兵」小將,向大隊幹部舉報說,這個地主老頭故意用戲文,影射詛罵「紅哨兵」是「看門狗」。這還了得,當晚,大隊治保股召集「黑五類分子」開會,老頭受到嚴厲的批判訓斥。

階級鬥爭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講得人人成了「驚弓之鳥」!

過年,窮就窮過吧,能讓老百姓窮個休閒自在也還說得過去。但是,農業學大寨的浪潮一浪高於一浪,我的家鄉平展展的土地,也要修「大寨田」。秋莊稼收穫了,冬小麥播種了,冬天本是農民「貓冬」的季節。可是,上級年年要求社員「大幹一冬天,舊貌換新顏」。

有幾年,我們運城地區革委會的「一把手」搞得更為「極左」。地區報上刊登社論,提出一個響亮口號:「一口氣干到臘月二十九,正月初一吃完餃子就出工」。嗚呼!把捆綁在集體土地上的社員逼到這個份上,在歷朝歷代算不算「開天闢地」?問題更在於,農民這樣耗時間賣力氣,仍然吃不飽飯,沒錢花,平日裏缺吃少穿,過大年也是棲棲遑遑!

鄧小平先生主導的改革開放政策,最早見效的就是農村實行了聯產承包責任制。拿我家來說,「大鍋飯」時,父母親和我三個勞動力,辛勤勞動一年缺吃少穿。土地下放後,我上了大學,父母親在承包地辛勤勞作,產下的小麥吃不了,產下的棉花能賣不少錢。一入臘月,村里家家戶戶煮麻花,大街小巷油香飄溢。老農們回憶的農村「單幹」景象,得以重現。我們走過的這一段大彎路,大到國家,小到黎民,付出了多麼慘重的代價啊!

前幾年,有一首歌曲《常回家看看》,「爸爸準備了一桌飯菜,媽媽準備了一堆牢騷」。詞作者相當有生活,貼近實際,風靡全國。回想吃「大鍋飯」的「文革」過年,「爸爸準備不起一桌飯菜,媽媽不敢發半句牢騷」。今昔對照,任何一個思維正常的人,手拍胸膛想一想,是應該懷念哪個缺吃少穿的歲月?還是應該珍惜今天過年餐桌上的大魚大肉?

2017年2月22日草於凌空書屋

2017年2月25日修改

2018年1曰29日再改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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