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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建國以來與中國交往史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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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早期漢口的一座倉庫

1776年,美國宣佈獨立時,中國仍處在清乾隆時期。兩國相隔太平洋,政治制度、社會結構與世界位置完全不同。美國還是一個剛脫離英國殖民體系的新國家,中國則是東亞傳統秩序中的大帝國。此後兩個半世紀,兩國關係從茶葉貿易開始,經過傳教、條約、移民、戰爭、結盟、對抗、建交、合作,再到今天的戰略競爭,幾乎濃縮了近代以來世界秩序變遷的全過程。

美國獨立戰爭前夕,波士頓傾茶事件成為革命導火索之一。1773年,殖民地民眾把英國東印度公司船上的茶葉倒入海中,抗議英國稅收政策。那些茶葉多來自中國。這個細節並不意味着中國主動參與了美國獨立,但它說明,早在美國建國之前,中國商品已經通過英國貿易體系進入北美生活。

美國獨立後,急需擺脫英國貿易控制。1784年,「中國皇后號」從紐約啟航,繞過好望角牴達廣州,開啟美國與中國的直接貿易。美國商人以花旗參、皮毛等換取中國茶葉、絲綢和瓷器。對美國來說,中國是打破舊帝國貿易封鎖的重要市場;對清朝來說,美國只是廣州貿易體系中的新來者。雙方最初的關係,主要是商業性的。

19世紀中葉,鴉片戰爭改變了東亞局勢。1844年,美國與清政府簽訂《望廈條約》。這是中美之間第一份正式條約。美國沒有像英國那樣直接發動鴉片戰爭,但通過條約取得了治外法權、最惠國待遇等權益,也進入了不平等條約體系。這一階段,美國在華政策常被說成比歐洲列強溫和,但從制度結果看,美國同樣分享了列強打開中國門戶後的利益。

1860年代,中美關係中出現了一個特殊人物:蒲安臣。他原是美國駐華公使,後來受清政府任命,代表中國出使歐美。1868年,他代表清政府與美國簽訂《蒲安臣條約》,強調兩國人民往來、留學和居住的權利,也表達美國不贊成任意干涉中國內政的立場。這一事件在晚清外交史上非常罕見:一個美國政治家曾在短時間內先後代表美國和中國處理外交事務。

然而,民間交往並不總是友好。19世紀中後期,大批華工赴美,參與淘金、鐵路建設和西部開發。尤其在橫貫大陸鐵路建設中,華工承擔了艱苦而危險的工作。但隨着美國西部經濟波動、勞工競爭和種族主義情緒上升,華人逐漸成為被攻擊對象。1882年,美國通過《排華法案》,限制華人入境和歸化。這是美國歷史上極具歧視性的移民立法,也是中美交往史中的黑暗一頁。它直到1943年才被廢止,而真正意義上的移民制度改變還要等到1965年。

1896年,李鴻章訪問美國。這是晚清重臣對美國的一次重要觀察。李鴻章訪美時,美國已經從建國初期的農業共和國發展為工業強國。鐵路、電力、鋼鐵、工廠和現代城市給晚清官員留下深刻印象。李鴻章訪美不僅是一次外交訪問,也反映出晚清中國在列強壓力下試圖理解現代國家力量來源的努力。對當時的中國而言,美國既是列強之一,也是一個值得觀察的現代化樣本。

1900年後,庚子賠款成為中美關係中另一個重要節點。美國後來退還部分賠款,用於資助中國學生赴美留學,並推動清華學堂成立。此後,一批中國學生進入美國大學,學習科學、工程、醫學、法政和教育。他們中的許多人後來成為中國現代學術、科技和外交領域的重要人物。相比條約和貿易,這一事件對中國現代化的長期影響更深。

20世紀上半葉,美國傳教士、醫生、教育家也在中國留下廣泛影響。燕京大學、協和醫學院等機構,均與美國宗教和教育力量有關。這些活動既有文化傳播和宗教目的,也帶來了現代教育、醫學和社會服務。它們是近代中美關係中複雜的一面:既包含西方擴張背景,也留下了制度和知識層面的遺產。

抗日戰爭時期,中美關係進入軍事同盟階段。日本侵華後,中國長期獨自承受戰爭壓力。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美國正式成為中國盟友。飛虎隊、駝峰航線、美國軍事援助,成為中美共同抗日的重要象徵。美國援華有其全球反法西斯戰略考慮,中國則需要外部援助維持戰場。兩國在這一時期有共同敵人,也有共同利益。

但這種同盟很快被冷戰取代。1949年,中共建政,中華民國政府退守台灣。1950年韓戰爆發,中美在朝鮮半島正面交戰。中國以「志願軍」名義參戰,美國則以「聯合國軍」名義作戰。雙方沒有正式互相宣戰,但戰爭極其慘烈,造成巨大傷亡。韓戰使中美關係進入長期敵對,也使台灣問題被固定進冷戰結構之中。

1970年代,國際格局發生變化。中蘇關係惡化,美國深陷越戰,也需要調整冷戰戰略。1971年的乒乓外交成為破冰信號,1972年尼克遜訪華則打開了中美關係正常化的大門。中美接近並不是因為意識形態相同,而是雙方在對抗蘇聯的問題上形成戰略需要。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同年,鄧小平訪美,向美國展示中國改革開放的方向。中美關係由冷戰對抗轉向戰略合作和經濟往來。

改革開放以後,美國成為中國最重要的外部資本、技術和市場來源之一。中國大量學生赴美留學,美國企業進入中國市場,中國製造也逐漸進入美國消費體系。2001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中美經濟關係進入高速融合階段。美國消費者獲得低價商品,美國企業獲得生產基地和市場,中國則通過出口、投資和產業轉移迅速融入全球體系。這一階段,雙方都從合作中獲益,但問題也在積累:貿易逆差、產業外遷、知識產權、市場准入、國家補貼以及安全疑慮,後來都成為衝突來源。

2018年前後,中美貿易戰爆發,標誌着過去幾十年「接觸政策」的根本轉折。美國開始重新審視中國崛起對其產業、科技和安全秩序的影響;中國則認為美國試圖遏制其發展。此後,競爭從貿易擴展到科技、供應鏈、金融、軍事和意識形態領域。半導體、人工智能、台海、南海、香港新疆、人權與網絡安全,都成為雙方摩擦點。

回顧美國建國以來的中美交往,可以看到兩條線索同時存在。一條是現實利益線:貿易、市場、技術、戰爭、聯盟和戰略競爭;另一條是人員與知識交流線:華工、留學生、傳教士、科學家、企業家和移民。兩國關係從來不是單純友好或單純敵對,而是在不同歷史時期被各自國內政治、國際格局和經濟利益不斷重塑。

如果說這250年給人的最大啟示,並不是中美之間存在某種天然默契,而是大國關係始終受現實約束。商業可以把兩個遙遠國家聯繫起來,意識形態可以讓雙方走向對抗,戰爭可以製造深重創傷,教育和民間交往又能留下長期影響。今天的美中競爭並非歷史偶然,而是兩國力量、制度、利益和世界位置變化後的結果。理解這段歷史,不能只看幾個有趣細節,也不能只看當下衝突。它需要放在從大航海貿易、帝國秩序、民族國家、冷戰結構到全球化退潮的長時段中觀察。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來稿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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