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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自橫:熱愛,是最後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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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大抵也是如此。許多當年以為驚天動地的事情,後來都漸漸模糊了。時間帶走很多東西,卻把最溫暖的部分沉澱下來。而當我們回頭望去的時候才發現,那些看似平凡的片段,原來才是生命真正的底色。 世界盃還會一屆一屆舉行,球場上的歡呼聲還會一次次響起,新的球員會接過舊人的號碼,新的故事會覆蓋舊日的傳奇。但對於我們而言,足球早已不僅僅是足球。它讓人記住那些共同守候過的深夜,記住那些已經遠去的人,也記住在離散與失去之中,自己依然沒有放棄熱愛這個世界的能力。

熱愛,是最後的自由

世界盃又開始了。

我依然和以前一樣熱愛足球。世界盃、歐洲杯、歐冠,能看的比賽總還是會看,只是看球的心境終究與從前不同了。以前關注的是勝負,是進球,是冠軍歸屬,仿佛一場比賽便足以決定整個夜晚的喜怒哀樂。現在足球固然還是足球,但那些陪伴我們看球的人,那些一起熬夜、一起歡呼、一起爭論的夜晚,反而變得比比賽本身更加珍貴。

而世界盃尤其如此。

四年一次的賽事,總會讓人想起上一個四年,再上一個四年。球場上的新人不斷出現,熟悉的球星漸漸退場,許多故人也在歲月里慢慢遠去。原來那麼多年已經過去了,沉睡多年的記憶會忽然醒來。

而每逢世界盃,我總會想起一位兄長。

兄長是誰?自然就是與王朔在《美人贈我蒙汗藥》臧否天下人物的那個人。後來很多人記住的兄長,是是歷史象徵中的那個名字,但在我的記憶里,他首先是一個球迷,而且是那種真正熱愛足球的球迷。

許多人總以為思想者應該遠離娛樂,仿佛一個總把目光投向公共事務與時代命運的人,就不該沉醉於一場足球比賽的跌宕,不該為一部電影、一首音樂、一段風景而動容,不該在尋常生活里保留那些普通人的歡喜與興趣。然而事實恰恰相反。真正熱愛思想的人,往往也熱愛生活,因為思想從來不是懸浮在半空中的抽象概念,它最終仍然來自一個人對於生活本身的感受與熱愛。

兄長喜歡巴塞隆拿,喜歡梅西。

那時正是巴薩最輝煌的時代。哈維、伊涅斯塔、梅西,一個個名字如今已經成為足球史的一部分。當傳控足球在歐洲賽場上所向披靡的時候,許多人把它看成一種戰術體系,而兄長卻更願意把它理解為一種美學。

那時候的梅西還只是一個初露鋒芒的少年天才,滿面青澀,在諾坎普的草坪上不斷創造令人驚嘆的瞬間。兄長特別喜歡梅西,在他看來,梅西最迷人的地方並不僅僅是進球,而是在高速奔跑中依然能夠保持想像力,在最狹小的空間裏創造出別人看不見的可能性。後來梅西成為一代傳奇,而在很久很久以前,兄長已經從這個初出茅廬的阿根廷少年身上看見了與眾不同的東西。

除了巴塞隆拿,兄長也一直喜歡荷蘭國家隊。

作為世界盃歷史上著名的「無冕之王」,荷蘭隊幾代人的堅持與悲情,總帶着一種理想主義色彩。它並不總能捧起獎盃,卻一次次以自己的方式影響足球史。從克魯伊夫到全攻全守,從橙色風暴到那些功虧一簣的遺憾時刻,兄長欣賞的並不僅僅是勝負,而是那種即使未能抵達終點,依然堅持按照自己信念踢球的勇氣。

兄長和我說過,真正偉大的足球,從來不僅僅是為了贏球。那時候我並沒有特別在意這句話,只覺得這是一個資深球迷對於比賽的感慨。多年以後再回頭,才慢慢體會到其中包含的東西遠比足球本身更豐富。

競技體育的本質終究是競爭,沒有人會否認勝利的價值。但如果勝利成為唯一的目標,那麼足球便會失去它最動人的部分。人們之所以熱愛足球,並不僅僅因為有人舉起獎盃,而是因為那些充滿創造力的瞬間,因為那些令人驚嘆的配合,因為那些超越功利計算的想像力與激情。許多年後,人們未必記得某場比賽的最終比分,卻會記得馬勒當拿連過五人的奔襲,記得齊達內在歐冠決賽那記天外飛仙般的凌空抽射,記得梅西在人群之中穿梭時仿佛違背物理規律的腳步。

很多年以後回頭看,我越來越覺得,他喜歡荷蘭隊或許並非偶然。足球世界裏總有一些球隊,把冠軍視為唯一目標;也總有一些球隊,即使明知前路艱難,仍然不願放棄自己的風格與理想。荷蘭隊屬於後者。它一次次接近巔峰,又一次次與冠軍失之交臂,卻始終沒有變成自己曾經反對的樣子。某種意義上,這種堅持本身已經超越了勝負。

2008年6月10日荷蘭隊在歐洲杯3比0勝意大利後,兄長凌晨3點多給筆者發來手機短訊分享喜悅

真正偉大的足球,總是在追求勝利之外,還保留着某種更高的東西。那是一種對於美的尊重,對於創造力的尊重,對於人的尊嚴與自由意志的尊重。它讓比賽不僅僅是一場勝負之爭,而成為一種表達,一種創造,一種關於人能夠達到何種高度的展示。

所以這些年,我始終不喜歡阿爾特塔治下的阿森納。這支球隊固然已重新回到了英超和歐洲頂級強隊之列,但在我看來,它務實無聊的實用主義打法醜陋至極,已然沒有溫格時代那些令人怦然心動的即興創造、那些帶着個人天賦與自由想像力的瞬間。

溫格時的阿森納當然也有缺點,甚至常常因為過於理想主義而輸掉本不該輸的比賽,但它身上始終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浪漫氣質。博格坎普停球時的從容,亨利帶球奔襲時的飄逸,皮雷邊路推進時的優雅,法布雷加斯手術刀般的直塞,羅西基充滿節奏感的組織,以及范佩西禁區前沿那些不講道理的射門,都讓人覺得足球不僅是一項競技運動,更是一種藝術。那時候的阿森納,常常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而正是這種不可預知,構成了足球最迷人的部分。

足球當然需要秩序,但如果秩序最終壓倒了創造,如果體系最終吞沒了個體,那麼它便失去了最讓人着迷的部分。或許這只是個人偏好,但我始終相信,足球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把一切都計算到極致,而在於那些無法被計算的靈光閃現,在於人在規則之中依然能夠自由創造的能力。因為真正偉大的球隊,不只是贏得比賽,更是在贏得比賽的同時,讓人看見自由。

兄長喜歡巴塞隆拿,是喜歡那種創造性的自由,是球員仍然能夠保持想像力,是一支球隊把勝利建立在合作而非破壞之上。足球場上的每一次精妙傳遞,每一次心領神會的跑位,每一次靈光乍現的突破,在他看來都不僅僅是技術動作,而是一種價值觀的體現。

或許也正因為如此,兄長談論足球時常常會讓人想到足球之外的世界。「真正偉大的足球,從來不僅僅是為了贏球」更像是他的人生觀。一個人的生命如果不只剩下輸贏,不只剩下成敗,不只剩下功利意義上的結果,那麼即便最終沒有贏得勝利,也未必就是失敗。真正值得珍惜的,往往是那些超越結果本身的東西:熱愛、創造、尊嚴、友誼,以及在漫長歲月里始終不肯放棄的理想。

而這些,也正是兄長一生始終珍視的東西。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所追求的價值能夠在有生之年實現,也從不幻想會親眼看見自由真正紮根。但這並沒有削弱他的信念,恰恰相反,正因為知道道路漫長,知道結果未必屬於自己,他才更加相信堅持本身的意義。

對於他而言,重要的從來不是能否抵達終點,而是在人們普遍選擇沉默的時候,依然願意發出自己的聲音;在希望渺茫的時候,依然守護希望;在時代的逆流之中,依然堅持那些被視為不合時宜的價值。

歷史上許多真正推動社會進步的人,往往都無法親眼看見自己努力的成果,他們所做的,不過是在黑暗中點亮一盞燈,在荒原上種下一粒種子。後來的人或許會忘記他們的名字,但正是這些微弱而執拗的努力,一點一點改變了時代前進的方向。

從這個意義上說,兄長的價值並不僅僅在於他個人承受了什麼,更在於他以自己的生命證明了即使身處最艱難的處境,一個人依然可以選擇誠實地活着,自由地思考,並為自己相信的未來承擔責任。

後來許多年過去,當世界盃一次次開幕又落幕,當梅西從初出茅廬的天才成長為一代傳奇,當那些深夜裏的歡呼與嘆息漸漸沉入歲月,我常常會想起兄長看球時的神情。那並不是一個人在觀看比賽時單純的興奮,而更像是在欣賞某種超越勝負的東西。足球場上那些稍縱即逝的靈感、默契與創造,那些無法被預先設計、卻又真實發生的精彩瞬間,總能讓他格外着迷。

一個真正熱愛自由的人,往往也會天然地熱愛這些東西,因為它們都指向同一種珍貴的品質——人在各種限制之中,依然能夠保持創造的能力,依然能夠活出屬於自己的光彩。

一個人怎樣踢球,往往映照着一個人怎樣理解世界;一支球隊怎樣贏得勝利,也折射着它所相信的價值。足球場上的粗暴、功利與投機,與現實世界裏的許多東西並沒有本質區別;而足球場上的創造、合作與自由,同樣也是人類文明中最珍貴的品質。

德國數學家、經濟學家 Joachim Klement曾運用數據連續三屆世界盃成功預測冠軍歸屬,對於2026年世界盃,他給出的答案是荷蘭隊將在決賽中擊敗葡萄牙,歷史上第一次捧起大力神杯。這樣的預測究竟能否成真,沒有人知道。足球最迷人的地方,恰恰在於它永遠保留着意外與懸念。

數據能夠幫助人理解世界,卻無法窮盡世界。人類總希望把一切納入計算與預測之中,但生命最重要的部分,往往恰恰存在於那些無法被計算的地方——偶然的相遇、突如其來的轉折、絕境中的堅持,以及一個天才球員靈光一現、那些改變命運的瞬間。

兄長喜愛的梅西已拿到了上一屆的世界盃冠軍,那麼接下來呢?會不會是荷蘭隊能終於圓夢?正因為答案始終懸而未決,世界盃才一次又一次牽動着全世界球迷的心,也讓人願意在漫長歲月里,繼續等待下一場屬於命運的比賽。

再偉大的球員終究都會退役。那些曾經風馳電掣地奔跑在邊路的人,會慢慢跑不動;那些曾經無所不能的天才,會在某天踢完職業生涯最後一場比賽。看台上的歡呼聲依舊,球場上的草坪依舊,只是場上的面孔換了一代又一代。

對於梅西、C羅這樣的傳奇球員而言,這次也是他們世界盃故事的最後篇章。年輕時總覺得傳奇不會結束,後來才明白,足球最動人的地方,恰恰在於它不斷告別。每一屆世界盃都有人初次登場,也有人最後謝幕;每一次終場哨響,都意味着一個夜晚、一段時光,甚至一個時代的結束。

足球如此,人生也如此。許多年後,當比分和獎盃漸漸被時間沖淡,真正留在記憶里的,往往不再是比賽本身,而是那些與比賽相伴的人和時光。而一個人最終留在別人記憶里的,往往不是那些驚天動地的時刻,而是他如何生活,如何歡笑,如何熱愛。

後來我慢慢明白,兄長留給朋友們最重要的東西,或許並不是那些寫進歷史的文字,而是他始終沒有被苦難定義。許多人後來記住了兄長生命里的苦難,卻漸漸忘記了他生命里的熱愛。

其實一個人之所以值得懷念,恰恰不只是因為他承受過什麼,更因為他熱愛過什麼。苦難是時代給予的,而熱愛則屬於他自己。高牆可以限制一個人的身體,卻無法決定一個人究竟熱愛什麼;命運可以剝奪許多東西,卻很難徹底剝奪一個人對於世界的興趣。

這些年,我越來越少從一個人所經歷的磨難去理解他,而越來越多從他的熱愛去理解一個人。因為苦難固然能夠塑造一個人的命運,卻未必能夠定義一個人的生命;真正支撐一個人穿過漫長歲月的,往往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卻始終不肯放棄的熱愛。

這種體會,並不僅僅來自對兄長的回憶。這些年,當離散、等待也成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時,我更真正明白其中的意義。人與人之間的離別,並不一定來自死亡。有時候,相隔咫尺的人,也可能多年無法相見。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等待是一件短暫的事情。等一個電話,等一封信,等一次見面。後來才發現,人生有些等待是沒有日期的。你不知道終點在哪裏,也不知道還要多久,只能繼續向前度過一個又一個看似平常的日子。

而熱愛的重要,也正是在這裏。因為等待會消耗人,孤獨會消耗人,失去會消耗人,如果一個人失去了熱愛,那麼剩下的便只剩消耗。

很多人會覺得,在被消耗的處境裏,談足球、談登山、談風景似乎是一種奢侈。但恰恰相反,越被命運分隔,越顯熱愛的重要。因為人活着終究不只是為了忍受,如果生命只剩下忍受,那麼壓迫便已經贏了。

這些年,很喜歡去爬山。沿着山路緩慢向上,穿過樹林、溪谷和雲霧。站在山脊上的時候,經常會想起許多故人,想起已經離世的人,也想起仍然活着卻無法相見的人。山谷里的風從樹梢吹過,陽光落在岩石和溪流之間,每當這時候,我總會覺得,人世間再大的風浪,放到天地之間看,也不過是一段短暫的波紋。

山不會因為人世的紛擾而改變形狀,河流不會因為時代的風浪而停止流動。春天依舊會來,秋天依舊會去。而人能夠做的,不過是在有限的人生里,儘量保留自己對於這個世界的感受能力。

熱愛,其實就是這種感受能力。它讓人看見山,看見雲,看見足球場上一次漂亮的傳球,看見暮色中的一盞燈火,也看見那些值得珍惜的人。

世界盃開始的時候,我依然會熬夜看球。看到精彩進球的時候,依然會興高采烈。明明早已過了那個會為一場比賽徹夜不眠的年紀,卻仍然會因為足球而激動。因為喜歡足球本身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提醒我,自己依然擁有熱愛。

而只要一個人還擁有熱愛,他就還沒有被歲月磨平,也沒有向苦難低頭。

這或許也是兄長留給朋友們的饋贈之一。這就是是在壓迫、離散與失去之中,依然保留熱愛的能力;是在漫長黑夜裏,依然願意為一個精彩進球歡呼,為一座山的雲海駐足,為地平線盡頭那一點遲遲不滅的微光感到喜悅。

世界盃四年一次的賽程,看似漫長,真正開始以後卻又轉瞬即逝。開幕的時候,人們總覺得還有很多比賽要看,還有很多故事尚未發生;等到決賽結束,獎盃舉起,漫長的夏夜忽然就走到了盡頭。再熱烈的歡呼也會歸於平靜,再輝煌的球隊也終將謝幕。許多年後,人們未必還記得某屆世界盃的全部過程,甚至未必記得最後的比分,但總會記得一些別的東西。

記得熬夜看球的夏天,記得身邊一起歡呼的人。足球最終留在人心裏的,常常不是比賽本身,而是那些與比賽相伴的時光。

人生大抵也是如此。許多當年以為驚天動地的事情,後來都漸漸模糊了。時間帶走很多東西,卻把最溫暖的部分沉澱下來。而當我們回頭望去的時候才發現,那些看似平凡的片段,原來才是生命真正的底色。

世界盃還會一屆一屆舉行,球場上的歡呼聲還會一次次響起,新的球員會接過舊人的號碼,新的故事會覆蓋舊日的傳奇。但對於我們而言,足球早已不僅僅是足球。它讓人記住那些共同守候過的深夜,記住那些已經遠去的人,也記住在離散與失去之中,自己依然沒有放棄熱愛這個世界的能力。

或許這才是生命真正的勝利。不是從未經歷苦難,而是在苦難之後,熱愛依然未曾熄滅,這才是一個人與命運漫長對峙之後,最終留下來的東西。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新新默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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