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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更怕被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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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的那天,我費了一番周折,向女朋友撒了個謊脫身,下午就來到了小桑指定的地點。我們早早吃了晚飯,天剛擦黑,就開了小桑的摘掉了車牌的北京212吉普車,來到了瘦子家的胡同。小桑的女友拿出幾付長筒女式黑絲襪,發給大家穿在頭上。(對不起,頭上套的應該叫戴,但實在沒有聽說過戴襪子一說的,權衡之下,還是穿正確吧。)

等都穿完了,抬頭互相看時,發現那些老外隔着黑絲襪,臉雖然看不見了,但鼻子照樣高。而且,絲襪的另外一半垂掛在腦後,像古代刑前的犯人在法場上解開披散的長髮,所有人都好似蒙面的竇娥,陰森森的,又滑稽可笑。

這樣披掛完畢,我們將吉普車開到了離瘦子家不遠的拐角處,停在了暗影之中,靜候。從我們停車的地方,越過一片已經拆除了的危房原址上的瓦礫,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瘦子的家門口。

但是很快我們就發覺,我們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內,都忽略了一個最明顯的問題:我們不是在別的地方,而是在北京的胡同里。小桑以前來這裏「看景」時,是開車慢慢經過的。他對胡同里偶爾走過的三三倆倆的行人,並沒有特別注意。但是,當我們在行動中把車停在胡同裏面的一個角落處時,才發現,三三倆倆,加上倆倆三三,再加三兩個,再加兩三個……那北京的胡同里,簡直就是天下熙熙加天下攘攘,每時每刻都有人過往。人們看到一輛沒有車牌的軍用吉普車停在暗影中,幾乎每個人都會好奇地向車這邊望來。

我們本來自以為再怎樣我們也是在黑處,外面的人看不到的。但是到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胡同里的街燈是如此之亮,亮得我們個個心裏發毛。至少有一次,一個上了點年紀的男人,湊上前來很近,向車窗內望了一下之後,渾身一震,然後迅速地退後,離開……我們終於坐不住了。這樣太暴露目標了。

趁着近處沒有什麼人路過的時候,所有人都跳下了車,疾步走到胡同對面的瓦礫里,藏在了一堆拆房後留下的舊磚頭後邊。可是,還是不行。胡同里的人們,似乎都已經知道我們躲在那裏。每有人經過,都會有意無意地向我們的方向看過來……

終於熬到「新聞聯播」開始了。在那磚堆後,我可以聽到胡同內許多電視機里同時傳來的聲音。那是信息尚不開放的時代。「新聞聯播」幾乎就是人們獲取家門以外,胡同以外信息的唯一途徑。順便說一句,如果我這是在寫小說,我一定會說,那晚的電視新聞,是各級公安機關,加強打擊刑事犯罪的力度,包括綁架犯罪……但是,我不是。事實是,那晚的「新聞聯播」內容,我雖然都聽見了,卻什麼都沒有聽進去——太他媽緊張了。

「新聞聯播」快要結束的時候,那瘦子家的院門,突然「吱扭」一聲被推開了。從門裏走出來一個身穿套頭衫的人。我們幾個人,都一下子慌亂起來:是他?!非他?!徒步衝上去?還是快快上車去追?!所有的人都在一個勁地逼問小桑。驚慌失措中,小桑終於說,那人身材太矮小,不是瘦子,是他的弟媳婦。

不過,她的出現,還是給了我們一個提醒,要早點回到車內,隨時啟動,就算街上的人都會看到我們,也只能如此。於是,我們又回到車內,並將它開到了離瘦子家只有十米不到的地方。「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終於,熬到了「新聞聯播」結束時的《國際歌》響起。接下來是天氣預報的音樂……

就在這時,那院門突然又一次被推開,從裏面閃出來一個中等身材的瘦男人。見到他,我們幾個又一次透過黑紗上的孔隙,用無比嚴峻的目光盯住了小桑腦後長長的,歪歪曲曲的大半截絲襪,小桑,是他不是!?是不是他?!小桑凝神片刻後,衝口說出:是他!!只見那小桑車燈不開,在黑暗中突然啟動,手排檔的老式吉普車像背後讓人扎了一錐子的一頭野豬般,猛地向前竄了一下……熄火了。

是小桑太緊張。再來。

車再次啟動時,我們的目標瘦子已經走出家門有十來米了。他一定是聽到了聲音,回頭看了我們這邊一眼,並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廁所方向快步走去。看來他已經有了警覺,並且意識到,如果他此時再回頭向家裏跑,勢必會被我們的吉普車迎面截住,所以他選擇繼續朝廁所的方向而去……

小桑還是黑着車燈,一腳油門踩下去,「轟」的一聲,車沿着狹窄的胡同,沖了上去。那幾秒鐘,真是熱血沸騰的幾秒鐘。車裏所有的人,都在黑絲襪後面,緊盯着那人越來越近的背影,連喘氣都忘了。車迅速地穿過狹窄的街道,離那個盜狗的傢伙,越來越近,越來越能看清他的背影了,甚至他腳上穿的白色塑料底的布鞋,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地在黑暗中交替着前行了。

可是,到了離他只有幾米遠的距離時,一個最年輕的美國人,突然壓抑着內心的恐慌,再一次問小桑:當真是他?!果然是他!?到今天我都不知道,也許是這個美國人這色厲內荏/聲厲內荏的問話,將恐怖與懷疑傳染給了小桑;更也許是小桑真的不敢確定那個人是否就是瘦子本人;再也許是小桑根本就一直處在比誰都恐慌的脆弱狀態中,結果臨陣更加猶豫顧慮,只是我們自己也都很慌,沒有注意……總之,在這關鍵的時刻,小桑很不舒服地挪動一下身體,竟嘟囔着說:「好像,好像不是他。好像是,好像是他弟弟……」

車上的人,一下子都炸了:什麼?!怎麼是弟弟?是他本人?!還是他弟弟!!?弟弟?!本人!!?與此同時,車外面我們眼睜睜看着那人鑽進了廁所。而在他進去的那一瞬間,小桑終於看清了,這一次,肯定地判斷:那不是弟弟。就是瘦子本人。車內又是一陣爆炸,責備抱怨……

我們焦急地等着。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公共廁所里偶爾有人進出,我們不知道裏面的情況,所以不敢輕舉妄動地衝進去。那瘦子在裏面又過了至少有10分鐘之後,我們意識到,他就是再不方便,也該不方便完了。但是,就是看不見他出來。與此同時,車外面經過的行人,比「新聞聯播」前更多了。偶爾還有些人,乾脆站在不遠處,交頭接耳起來,就是不走。

本來就已經沉不住氣的小桑的女朋友,現在開始低聲喊叫着,堅持要離開。其實,所有人的腎上腺素,在剛才瘦子從家門出來以後的最關鍵的幾十秒鐘內,都已釋放得差不多了。現在,我們每個人的直覺都在告訴自己,見好就收吧,該撤了。不然,只怕是再過幾天的電視新聞裏面,就要有我們的大名與事跡報道了。

經過了一小段時間的尷尬沉寂之後,小桑終於很阿Q地說,我們把瘦子嚇得不敢出廁所,就已經是「勝利」了,我們大家可以收兵了。雖然那個最年輕的美國人,還為了面子上有點下不來,而嘟囔着爭辯了兩句,但其他人卻都不出聲,沒有一個附和他的。這時候每個人心裏想的是什麼,彼此都是不言自明了。小桑鬆開離合器,開車向前繼續行駛。路過廁所時,裏面死一般寂靜。

小桑將他的吉普車開出黑暗的胡同,來到華燈閃爍的東長安街上。一時間,我的眼睛都不能適應那種明亮。我記得,我在後座上把頭上穿的襪子脫下來的時候,感覺北京夜晚的空氣,真清新。這個虎頭蛇尾的未遂綁架案,說到這裏,就算結束了吧?嘿,還真沒有。

上文書說到,小桑與我們幾個人試圖綁架盜狗賊未遂,灰溜溜提前撤離了作案現場。卻說我自己,那晚作案後沒有幾天,就離境到了美利堅。那個時代,沒有互聯網電郵,越洋電話更是超貴,所以去了以後,一直都沒有再和小桑和他的團伙聯繫,只有當時的女友,不時有書信寄來。時過已經月月經已過時(註:自編回文字句),忽一日,收到女友一封來信,內稱她……哦,不是懷孕了,是她發現了我一個秘密。她說,她曾經在我離開前的有一天,感到我行止甚為蹊蹺,當時又不好多問。現在,她信中說,她知道我是去做什麼了。

我讀到這裏,不由一愣,連忙往下再看——女友告訴我,她從小桑那裏知道我是去參加他的綁架未遂行動了。她接着告訴我說,小桑和他的女友回到家後就開始感到了後怕。第二天每接到電話,都害怕是警方打來的,不敢馬上接。不過,幾天過去了,一切仍舊正常,二人懸着的心,這才逐漸放了下來。

不曾想,就在這時候,他們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一個警察打的電話。

電話中,警察首先亮明了身份後說,小桑他們的小狗,在他那裏,並讓他們去認領。百般狐疑的小桑,立刻帶上了女友驅車來到了那條胡同的派出所,找到了警察。在那裏,他們果然看到了見到他們也是歡蹦亂跳的小狗。小桑的女友,一時不能自己,喜極而泣……高興過後,二人一迭聲地向警察叔叔道謝……自是不在話下。

您可能問了,這是怎麼回事呢,就這麼容易?

事後,小桑通過不同的渠道,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原來,小桑他們的小狗,被瘦子偷了之後,很快就轉移到了南口八達嶺一帶,準備賣個好價。而也就在這時,有了我們漏洞百出的未遂綁架行動。雖然無果,然而,或許正因為它的組織鬆散,鬧得滿城風雨,這次行動起到了我們所始料不及的,非常戲劇性的作用。常言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但常人卻很難意識到,這句話反過來,也是同理。賊也怕被惦記,或者說,賊更怕被惦記。為什麼呢?答案也簡單:因為他是賊,賊有賊心,所以賊就更會以賊人之心,度常人之腹。

雖然我們當時不知道,但那次魯莽行動之後,瘦子的日子,可就難了。

從瘦子的角度看,他無從知道小桑是真的放棄追索了呢,還是無時無刻不在暗中繼續惦記着他。而一個怕被惦記的賊,自然會加倍地小心。但是,具體對瘦子而言,他這個賊所面臨的,卻是一個雖然極為簡單,但是卻橫豎橫左右左都無法解決的問題——他除了吃喝,還得拉撒。

可憐那瘦子,每到「新聞聯播」之後,該出門去廁所的時候,卻不敢。他要吃喝,他的職業要求他每晚出門去作案,可他也不敢。

為什麼呢?因為他怕出門碰見頭上穿襪子的。

常言還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常言又道,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活賊也不能讓尿憋死。所以,幾天後,那小狗就被人神秘地送到了警察派出所,回到了主人的身邊。

以上就是我參加的未遂綁架案的全部始末。雖然未遂,但它教給了我其實很淺顯又很合邏輯的一則道理:壞人比好人還怕惡招。

賊更怕被惦記。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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