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被舉報者到「鑒黃專家」
大概是1982年,單位突然找到我,說「出大事兒了」。我嚇了一跳,不知道為什麼出大事兒。他們說宣傳部找到我們單位,有人舉報我不僅僅聽靡靡之音,還在家裏大量地複製和傳播。所以要求我第一立馬回家,把家裏的靡靡之音、黃色歌曲全部上交;第二交代我傳播給誰,複製的這些錄音帶給了哪些人。我當時一聽,真是出大事兒了,回去以很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下,把我喜歡的鄧麗君和其他一些台灣歌手,比如劉文正,而且質量比較高的錄音帶藏起來。上交了另外一些質量不太好的,已經聽了很長時間的帶子。那次對我來說,沒有更多政治上的危險。因為那時我還比較年輕,也不是積極分子,所以說在政治上或者其他手段上,對我沒什麼影響。
我是怎麼接觸到鄧麗君的歌呢?我記得是1978年左右,我首先從電台、短波接觸到的。我印象最深的短波就是「香港之夜」(註:這是鄧麗君1977年發行的一首歌曲,表達了對香港的都市生活的迷戀),我一聽,怎麼這麼好聽的一首歌。而後在1978年的下半年,我的一位同學說:「你到我家裏來,我有一個好東西。」他的叔叔是海員,回家的時候帶了一台後來我們才知道的三洋錄放機,我們叫「磚頭機」。當時他有幾盒劉文正和鄧麗君的磁帶,我印象最深的是,沒想到磁帶有這么小的,像香煙盒一樣,因為我們以前都是大盤磁帶。我從來沒有看過這么小的錄音機,他把磁帶放進去的時候,還研究了半天怎麼弄。當聲音一出來,我們兩個人都傻了。
因為在我們成長的年代,從文革時期的樣板戲到後來,都是文藝和政治相結合。突然聽到一個很柔美的聲音,簡直驚呆了。同時還有一個最關鍵的,我印象很深,我們從磁帶封面看到鄧麗君的形象:她的打扮,包括服飾、髮型,我們也沒見過,就覺得這才是一個真正的女人。再往後,國內開始有少量商店銷售三洋錄音機。那還不是一般人能買得到。第一是經濟上不行,因為以工人的工資標準,二級工每個月40塊,但是這個「磚頭機」要200到300塊錢;第二還得是級別高一點的人、憑券才能購買。我當時很幸運擁有了一台這樣的錄音機。
我的磁帶被沒收後一個月,有一天,宣傳部和公安來找我。這是第二次找我,我嚇壞了,因為公安介入了。公安說「我們到辦公室找你說個事兒」,我當時還年輕,從來沒有經歷過,所以特別害怕。在辦公室,宣傳部的一個官員跟我說:「是這樣,知道你偷聽黃色歌曲(他們也不說靡靡之音,說黃色歌曲),知道你聽黃色歌曲比較多,給你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我當時想怎麼補呢,我以為是讓我揭發,就說「揭發這事兒我肯定不干」。他說「不讓你揭發,我們要在全市(我當時在江蘇的蘇北一個城市裏)搞一次大型的、宣傳部和公安一起進行的大搜查,就是各家各戶、大規模地搜查黃色歌曲」,但是「我們又不怎麼聽這個歌曲,不知道哪些是靡靡之音,所以想請你去給我們做鑑定。我們公安和宣傳部的人員負責將各家各戶、各個單位上交的磁帶聚集在一個地方,你不用做其他事,就專門給我們鑑定。」
還有這個好事!我心裏其實挺樂的。因為既然全市收繳,肯定有很多我沒聽過的。那年夏天,學校放假了,我們找了一個大教室,我和當地電台的一個技術人員去了。他帶了一個「消磁器」。磁帶是AB兩面,消磁器放這兒之後,把磁帶的正面抹一下,它就消掉了,B面抹一下,很快也消磁了。當時還比較好,消過磁的磁帶會還回去,可以作為一個空白磁帶。
那年暑假我沒回家,他們管吃管住。當時已經有可以翻錄的雙卡錄音機了,我們那台機器是可以翻錄的。我們在鑑定黃色磁帶的同時也偷偷地進行翻錄。因為管得不太嚴,只有我們兩個,我們兩個像專家一樣,隨我們怎麼玩。那段經歷對我以後的影響是巨大的,包括在音樂方面。因為走私的磁帶有很多,不僅僅是劉文正、鄧麗君,還包括張帝、徐小鳳和其他很多歌手,各種渠道進來的。還有不同的音樂表現方式,比如把歌曲改成音樂的純音樂帶。這些都是我們第一次聽到。
怎樣鑑別黃色歌曲
在1979、1980、1981年,全國除了開始跳交誼舞之外,還開始了旱冰娛樂項目。我們當地有一個很火爆的旱冰場,正好在這次清剿靡靡之音磁帶風前後,管理旱冰場的經理突然被公安帶走。我們很驚訝,旱冰場沒什麼問題啊,溜旱冰是一項娛樂性的體育運動。他出來後,我問他因為什麼進去,他說旱冰場放的背景音樂是《何日君再來》。最有意思的是,放的還不是鄧麗君唱的《何日君再來》,而是用歌曲改編的輕音樂。
當時我問公安,為什麼把他帶走,是讓他交代問題嗎?而且還把他所有的磁帶沒收。這是音樂(旋律)呀。最讓我覺得匪夷所思的是,公安跟我講,雖然是音樂(旋律),但所有的舞者,旱冰場上聽到的人,都有可能聽着音樂想到了黃色的歌詞。
1982年,人民音樂出版社出了一本《怎樣鑑別黃色歌曲》的書。書中列了一些黃色歌曲,詳細分析它們為什麼是黃色歌曲。
這本書比較奇葩,而且文章的作者大部分是國內的音樂名家,我覺得它在中國的音樂史上都可以留下一筆。這本書在批判的同時,也給出了一些標準。比如說歌詞,這個我們能理解,因為我們從樣板戲過來之後,像「吻」、「擁抱」、「依偎」、「情哥」、「郎」、「美女」都不能出現。這些是黃色的,資產階級情調的,磨滅革命意志的。其次是曲調,不能有軟綿綿的,抒發情懷的。因為之前我們天天聽樣板戲和革命歌曲,突然來個軟軟的,抒發感情的曲調,從作曲方面,它也讓人覺得是靡靡之音。第三個我印象最深,是配器。因為革命歌曲都是很直的,這本書認為,編曲當中有迴轉,甚至在高潮時有電聲和其他配器處理的都不行。有一篇文章用浪來形容,音響效果像一個浪頭向你撲來時,就讓人覺得不穩,產生一種很放蕩的感覺。我當時看了後,真不知道說什麼好,現在再想起來是很滑稽的事情,而且作者是一個名家。從歌詞和作曲來批判我們都可以理解,但是連配器他都能詳細地、牽強附會地去批判。所以我說這本書應該留在中國音樂史上,也應該留在80年代史上。在80年代這是一本標誌性的書。
根據這種標準,我們對音樂磁帶做判斷,應該有個界定吧。比如說《何日君再來》、《薔薇薔薇處處開》,其實是30年代的歌曲,但都被認為是靡靡之音。後來的《鄉間的小路》,在歌詞上本身沒有情愛,只是一首普通的、抒情的歌曲,一種精神迴響,好像也把它定為靡靡之音。
我的一個姨媽在上海,也是鄧麗君迷。我有一部分走私的磁帶是從她那兒拿的。她迷到什麼程度?那時不像現在是數碼的,無法準確地找到磁帶的每一曲,她就花幾個晚上標記了所有的磁帶,用一個本子記錄,錄音機的計數器中顯示的哪個數字到哪個數字是哪一首,一個個地標出來。如果要聽第三首,她就快進到對應的數字,然後停下,往下聽。我估計有很多人也會這麼做。那時不僅僅一批年輕人在聽鄧麗君的歌曲,應該說幾億人都在聽。
在這樣的風潮中,在中國大陸出現了兩個代表性人物,一個李谷一,還有一個是蘇小明。李谷一唱《鄉戀》,因為用了氣聲唱法而受到批評,說她是學鄧麗君。我們當時特別喜歡聽蘇小明的《軍港之夜》,我記得還是買的黑膠唱片。當時《軍港之夜》被批,並且不准她再唱,我們都覺得匪夷所思。後來才知道,《軍港之夜》的最後一段歌詞是「讓我們的水兵好好睡覺」,有人提意見了,說這首歌為什麼「讓水兵睡覺」,不讓「水兵站崗」呢?這本身就有問題。所以在這樣一個特定的年代,什麼理由都會有。
從鄧麗君到其他歌手,有關情愛的歌曲不能聽,還有跟政治有關的,比如《綠島小夜曲》。當時這首歌被禁,我們也搞不清楚,綠島是一個什麼地方,它跟政治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不讓唱。後來包括一些當地民歌,比如《阿美阿美》,也不能唱。只要是很生活化或者通俗化、民歌化的調調,都不能唱。因為當時的民歌包括文革時期的民歌,其實也是政治化的,並不是我們後來唱的詞兒。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大凡從「那面」過來的,大凡唱這些的,都不能唱。
人人都愛鄧麗君
雖然有各種查抄,有國家禁止,但也有很多溫馨的故事。我記得當時去蘇州認識一個女孩,就是因為鄧麗君的歌曲。正好我叔叔家有錄音機,她是叔叔的朋友,兩個人就在那兒聽鄧麗君的歌,互相交流。她比我大,也是一個很資深的鄧麗君迷。那天晚上,我們一起聽歌,氛圍相當好,兩個人感覺都不錯。我離開蘇州的時候,她去車站送我,塞給我一個筆記本。我原以為是情書之類的,但到了火車上打開一看,驚呆了,原來是她手抄的能夠找到的所有鄧麗君歌詞,有這麼厚,我估計用了整整兩天的時間。我當時心裏真是激動。
我身邊還有一個女孩,也是資深的鄧麗君迷。當年走私的磁帶基本是從廣州過來的。她正好有一次去廣州看親戚,發現廣州能夠找到各種渠道過來的磁帶。她後來跟我講,當時她就想「我不能離開廣州,我不能回來」,回來以後聽不到這麼多歌了。她在當地因為尋找各種渠道的鄧麗君磁帶,認識了一個走私磁帶的小伙子,最終竟然嫁給了他,而後她每天就能聽到大量的不同版本的鄧麗君歌曲。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也是在音樂史上,在1980年代,一個比較個性、比較典型的例子。
到現在你會發現,熱愛鄧麗君的這一批60後、70後,群體相當大。我經常在北京的士上發現,一個像我這樣的中年人是資深的鄧麗君迷,他隨口哼的都是鄧麗君的歌曲。
你只要哼起鄧麗君的歌,就會發現不少中年人不約而同地一起哼唱。我的一個朋友去年去台灣,跟團去的。到了以後,他首先請一天的假,不跟團,自己去鄧麗君墓掃墓。我後來知道,這樣的朋友很多。這說明鄧麗君的歌曲,包括鄧麗君本人影響了這批1980年代的聽眾。
其實還有一個話題,就是對鄧麗君本身的熱愛。我剛才提到了,第一次看到磁帶時,除了她的聲音,還被磁帶封面、被鄧麗君本人吸引。
因為我們當時從樣板戲過來,看到的女性都是馬列主義老太太。這是一個中國特色的詞兒,就是中性的女人。聽的音樂、文藝作品,都是英雄、高大上的形象,突然看到這樣一個真正的女人,同時又唱出了溫柔的聲音。
對於一個青春期的男孩來說,這是一種性的啟蒙,這種吸引力是油然而生的。再結合她的形象、聲音,就更讓我們勾畫一個真正的柔美的女人形象。所以,我可以肯定地說,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跟我年齡差不多的男人,其實都有這樣一種心理的變化和衝動。
鄧麗君這一偶像的產生,包括現在我們悼念鄧麗君,其實就是因為找到了一種女性的標準和暗戀對象。他就認為我將來應該找一個鄧麗君這樣的女人,不僅僅是她的形象,還有她的甜美,她的聲音發出來的甜美,不要像中性女人那種。我們現在叫女漢子,那時沒有這個詞兒。這是一個方面。女孩其實也是一樣的,她發現我們女人還可以這樣,我們說話還可以這麼嗲,唱歌還可以這麼婉轉,歌詞還能抒發這麼多好的感情。
所以,可以肯定地說,鄧麗君在當時影響了幾億年輕人。這種對她的熱愛和追隨,是一個不可磨滅的文化現象。
(口述:三石;文:楊東曉)
2015-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