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塊錢能幹啥?在廣州市區,連一杯中杯奶茶都點不下來。
可這點錢,放在廣州到肇慶那條百來公里的路上,就夠把人從城市的這一頭,穩穩噹噹送到那一頭。帶充電口的座椅,能放倒小睡一會兒,地鐵口上車,掃碼進站,半小時一班,到點就走。
聽起來像段子,但這是珠三角不少打工人這陣子最真實的通勤方式。而就在同一片土地上,另一條新聞把"出行"這兩個字推上了熱搜——北京到上海的高鐵,一張二等座票,眼瞅着要破800了。
一個降到地板縫裏,一個抬到天花板上。中國客運這盤棋,正在不動聲色地重新洗牌。
朋友圈刷屏的不是高鐵是大巴
要說這場風波最先在哪兒炸開,得看A股5月11日的盤後。
那天下午收盤沒多久,京滬高鐵(601816.SH)在上交所甩出一紙公告:京滬高速線、合蚌高速線時速300至350公里以及時速200至250公里及以下的動車組列車,公佈票價統一上浮20%,新的票價自5月26日起正式實施,相關車票於5月12日起在12306平台陸續發售。
董事會內部11票同意、0票反對全票通過這項議案。消息一出,輿論瞬間炸鍋。
北京南到上海虹橋的二等座,公佈票價上限直接拉到了794元,部分熱門車次以673元為標杆基準上浮後甚至能摸到807.6元。要知道,2011年6月30日京滬高鐵開通時使用固定票價,上海虹橋和上海站到北京南站的二等座票價分別為553元和555元。
十多年時間,這條線的票價已經悄悄走完了從五百塊到八百塊的跨越。很多坐慣了這條線的商務客倒沒太大反應,畢竟報銷單上多寫一行也不是什麼大事。
真正坐不住的,是預算敏感的那批人——出差自己掏腰包的小公司員工、剛畢業要往返兩地的年輕人、回鄉探親的中年人。一個網友的留言被頂上了熱門:單程從598漲到794,往返一來一回多花將近400塊,夠老家爸媽一個月的菜錢。
就在這股情緒發酵的當口,另一條新聞像是接住了棒——珠三角城際大巴的訂單數據曝光,部分線路的售票量日均增長高達400%,珠三角線路上座率衝到80%,高峰期15分鐘一班車,9元起的票價覆蓋百公里距離,廣州到肇慶9元,陽江線路38元。
更讓人意外的是,這種模式不只在廣東。溫州到龍港9.9元,成都到綿陽同樣的低價,全國已經有上百個地市被接入這張網。
一邊是高鐵公告下的吐槽刷屏,一邊是大巴小程序的頁面卡頓,反差強烈得讓人有點恍惚。要知道幾年前,長途客運這個行業差點就被時代埋了。
廣東曾在一年之內一口氣關掉了四十多家客運站,珠三角八成的站點虧損嚴重。運營了二十多年、累計輸送過上億人次的廣園客運站,日客流量一度只剩一百來號人,最終在2025年初徹底拉下捲簾門。
整個公路客運量從2012年的頂峰35億人次跌到了2024年的11億人次。按理說這個行業該退出歷史舞台了,可現在它又活過來了,而且活得比從前更精神。
印鈔機也開始捂緊自己的錢包
外界對這次漲價最大的不解,集中在一個問題上:京滬高鐵這麼能賺錢,憑啥還要漲價?賬面數字確實漂亮得能閃瞎人眼。

2025年京滬高鐵全年營收430.62億元,歸屬於上市公司股東的淨利潤131.72億元,雙雙創下歷史新高。換算下來,這家公司一天的淨利潤就是3600多萬,比A股不少上市公司一年掙的還多。
2026年一季度的成績單也不差,營收同比增長3.29%,歸母淨利潤31.43億元。但故事的另一面藏在增長曲線里。
2025年淨利潤同比增長只有3.16%,而2024年這一數字曾達到10.59%。增速腰斬這件事,對任何一家上市公司來說都不算小事。

京滬高鐵在年報里把原因擺得很明白:商務和務工出行需求階段性回落,新能源汽車、城際大巴快速發展,民航推出的紅眼航班等低價策略對長途客流形成分流。簡單講,這條線雖然還是中國最賺錢的高鐵,但天花板已經觸手可及。
乘客被各種新選項瓜分,單價又沒怎麼動過,財報上的曲線再這麼走下去,資本市場遲早會給臉色看。更深層的壓力來自全國鐵路這張大網。
截止2023年,全國高鐵線路中只有京滬、滬寧、廣深港、滬杭、京津等少數線路是盈利的,絕大多數中西部幹線還在靠補貼維持運營。中國高鐵的平均建設成本是每公里一到兩億元,國鐵集團背着的負債已經突破六萬億這個量級。

這種盤子下,此次提價的本質是以熱門線路補貼冷門線路,讓客流密集的幹線多創造利潤,以保障中西部冷門線路的運營和維護。說白了,京滬線就是那個家裏能掙錢的老大哥,得把自己掙的多分一些出來,幫兄弟姐妹補窟窿。
至於市場化定價權這事,其實早就開始鋪墊了。從2016年開始,設計時速200公里及以上的動車組就已經取消了政府定價,由鐵路公司根據市場情況自主確定運價,不再需要走價格聽證程序。
這次調整的法律和程序基礎早就埋好了,公告出來時大家覺得突然,是因為之前幾次小幅調整溫水煮青蛙,沒人注意。不過漲完之後,京滬高鐵也沒有完全離開"民生軌道"。

學生票、兒童票、軍人票等優惠政策保留,二等座票價上限794元相比同段民航經濟艙全價(約1300元)仍然有明顯優勢。世界銀行的研究報告指出,與汽車和航空相比,中國高鐵在1200公里距離內仍具有競爭優勢,票價只有其他國家基礎票價的1/4。
橫向比較,這碗飯還是端得穩的。但消費心理學的事,從來不是橫向比較能解釋清楚的。漲價的痛感,永遠來自於"以前可以,現在不行"。
速度向前飛奔 人情向後兜底

把高鐵的漲和大巴的降並排放在一起琢磨,會發現一個挺有意思的現象——同樣是"市場化"三個字,結果完全是反過來的。高鐵背後是幾乎獨佔的鐵路客運盤子,定價權握在自家手裏,市場化的方向自然是往上走。
大巴這邊完全是另一個劇本:沒有壟斷的資格,只能靠競爭生存,市場化的結果反而是把價格一刀刀壓到刺骨。大巴這次能起死回生,靠的不是政府輸血,也不是行業抱團,而是模式自我革新。
過去長途客運背着"客運站"這個殼,一張40塊的票里超過30塊要被中間環節抽走,運營方掙不到錢,乘客也享受不到便宜。

後來政策鬆了,互聯網平台用大數據排線路、用小程序賣票,省去了候車廳、售票窗口、安檢通道這一連串成本,地鐵口直接攬客,9塊錢的票價才能跑出來。那些被高鐵優化掉的客流,自然就被大巴的小程序接住了。

漲價是市場行為,但更是一場"賬本平衡術"——總要有人扛起債務和補貼的擔子,最賺錢的那條線扛起來,符合最樸素的商業邏輯。只是這種平衡術不該停留在票價這一個變量上。
綠皮車的存留就是一道很值得做的題。這幾年隨着高鐵擴張,普速列車的數量確實在減少,可對於那些月薪三四千的務工者來說,綠皮車不僅是一種交通方式,更是一種生活兜底。
坐不起高鐵的時候,至少還有一張幾十塊的硬座能把人送回老家。大巴的崛起也不是沒有隱憂。

廣州到信宜的某條線路,最初六十元的低價僅維持了半年多,等競爭對手被擠垮後票價就開始悄悄上漲,平時一百塊左右,春運、「十一」飆到一百五。深圳到珠海、東莞到廣州等線路,民間大巴形成相對壟斷後,票價漲幅都超過了50%。
便宜不是終點,規範運營、安全保障、長期可持續,才是這個行業真正要回答的考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