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十八里舖那個乞丐，已經當上了丐幫幫主。」這個江湖傳聞，不知不覺就傳了20年。
《武林外傳》捧紅了一眾主演，也留下了無數深入人心的配角。同福客棧門口的小米，就是其中最特別的一個。
這個每逢初一、十五不上班的丐幫四袋弟子，雖然戲份零碎，但憑藉幾句俏皮話、一身慵懶又通透的氣質，被「腐竹」稱為整部劇「最靈魂的路人」。
如今，小米早已不只是一個角色，更是我們青春的印跡，一個一提起便會讓你糾結到底是「齁死」還是「撐死」的未解之謎。
飾演小米的張清，他的另一個身份是《武林外傳》劇組的副導演。也因此，他成為見證《武林外傳》拍攝全過程的核心成員之一。多年後，回憶起往事，張清向《新周刊》記者表示，第一次走進同福客棧的佈景時，他就知道「這部戲一定會火」。
誤打誤撞入武林
張清與《武林外傳》的緣分，始於一次意料之外的救場。彼時，劇組剛開機8天，原定的現場副導演因身體不適離組，急需人手填補空缺。於是，負責演員統籌的副導演張建新向製片人張守義推薦了張清。
當時，張清在橫店，他擔任現場製片兼副導演的《狸貓換太子》剛剛拍完，還在收尾，忙碌異常。接到進組的電話，他放下手頭的一切，連夜趕往北京。第二天清晨，空政話劇團的專車將他送到平谷山里，自此，他的人生軌跡與《武林外傳》緊密相連。
然而，這份「江湖召集令」對張清的要求不僅僅是出任副導演。張建新告訴張清：「你在《結婚十年》裏幹得不錯。但是，有一點，不管誰做副導演，都得演『要飯的』這個角色。我是女的沒法演，只有你來演。」
聽到這話，張清高興壞了。「因為我們兼職演戲有錢賺，我當時就是為了多賺點錢而已。」他坦言，飾演小米這個角色，比他擔任執行導演掙得還多。這筆額外的收入，對於當時在北京打拼的張清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在《武林外傳》劇組工作那段時間，對張清來說，是難以複製的快樂時光。他記得，劇組的氛圍「和諧到無法想像」：「當時就沒覺得在拍戲，就覺得像玩兒，(大家)像一個快樂大家庭一樣。」
張清在《武林外傳》中飾演丐幫弟子小米。(圖/由被訪者提供)
張清有過一個「大膽」的預言。他第一次走進劇組搭建的同福客棧場景時，便脫口而出：「很像龍門客棧，這部戲火了。」姚晨卻不以為然：「火啥，這不就是個情景劇嗎?」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只是一項普通的工作，但張清堅信自己的判斷：「《結婚十年》我說會火，導演不信，結果火了。《武林外傳》也一定會火。」
他的判斷並非基於藝術理論，而是出於最樸素的觀眾視角：「作為老百姓，這個場景我一看就喜歡。」他認為，電視劇的最終目的，就是讓老百姓喜聞樂見。這種對藝術與觀眾之間的關係的理解，貫穿了他的整個職業生涯。《武林外傳》播出後，果然如他所料，獲得了巨大成功。
他甚至半開玩笑地跟姚晨說：「你看你這角色，像小燕子，但你長得沒她漂亮。」姚晨氣得差點踩他一腳。張清自嘲「真的是沒有情商」，足見當時劇組輕鬆、愉快的氛圍。
但氛圍過於融洽，也讓張清有些頭疼。作為副導演，他需要催進度、控場。「他們老愛聊天，給我急得不行。我就見縫插針地跟導演說：『尚導，您看看這個台詞。』其實，我根本不是要提醒他看劇本。」尚敬心領神會，「啪」一聲把劇本一摔，直接發話：「不聊了，幹活!」
2004年11月到2005年11月，整整一年，劇組拍攝了《武林外傳》和《健康快車2》兩部劇的全部戲份，所有人都沉浸在創作的快樂中。當時，張清已入行近10年，在他印象中，「超過3個月都沒有發生矛盾的劇組基本沒有」。他感嘆，「所有人都像兄弟姐妹一樣」。
小米的誕生
小米這個角色，台詞不多，也沒有完整的故事線，但每次出場都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
最初，小米的戲份並不多。張清透露，「一開始只有一套乞丐裝」。隨着劇情的推進，每當故事的發展遇到瓶頸，作為同福客棧門口的常客，小米適時出現，會起到穿針引線的作用;同時，他的丐幫弟子身份也為劇情增添了一份市井氣息與江湖韻味。「開拍的時候，劇本才寫了四分之一，」張清回憶道，後來，小米的戲份增多，「又(給他)加了兩套衣服。」
小米的戲份變多，源於張清在劇組的室友袁宇的推薦。袁宇是場記，每天負責跟寧財神對接劇本。他覺得張清人不錯，常常向寧財神提議：「財神，給那個小米多寫兩句。」
演繹小米這個角色時，張清融入了自己的理解，也有臨場發揮。作為丐幫弟子，打快板和唱蓮花落本應是小米的必備技能，但張清並不擅長打快板。於是，他與飾演燕小六的肖劍商量，設計了一段「借力打力」的對手戲。當小米準備打快板時，燕小六嘲諷他「連快板都打不好」，然後接過快板自己打起來。
此時邢捕頭過來制止，說一個捕快和一個要飯的當街打快板不成體統。小米義正詞嚴地反駁：「老邢，這就叫『與民同樂』。」這一改動，既避開了張清不會打快板的弱項，也讓下一幕揭示燕小六愛吹嗩吶的原因銜接得更自然，還跟之後第27集「入丐幫老邢丟公職」的情節巧妙呼應。這樣的臨場發揮，讓原本單薄的路人角色一下子變得鮮活、立體。
但劇里也有讓他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尷尬的台詞。
比如，第10集，為了渲染客棧對面怡紅樓開業前的緊張氛圍，一向不得進店的小米也大着膽子進來討口水喝，張口便是：「弄點菊花也中，普洱也中。」其實，在說這句台詞的時候，張清並不知道普洱是一種茶葉。他自嘲：「以前最多喝過龍井，哪知道普洱是茶葉?農村小孩到城裏，見過的世面還是少。」事後回想起來，他覺得自己說這句台詞時「很生硬」。
參與《武林外傳》的拍攝，是張清人生中的一個重要節點。他不僅體驗了當演員的樂趣，也置身於一個充滿溫情與笑聲的江湖。然而，他當時並不知道，小米這個角色，會在20年後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點燃他的人生，由此開啟一段更為廣闊的俠義旅程。
對「俠義」的執着
在小米這個角色背後，隱藏着張清對俠義精神的執着。他從小習武，懷揣成為大俠的夢想。這種對俠義的嚮往，是他人生中恆定的底色。
然而，這份情結在現實中卻遭遇了挫折。他是河南人，早年有過在北京試戲被拒絕的經歷。他曾試圖辯駁，卻發現「如何辯駁都沒有用」。
直到進入《武林外傳》劇組，他才敢再次為家鄉發聲。一次，拍攝結束後，他開車載着寧財神、閆妮、尚敬等人下山吃農家樂，車裏有人說起跟河南相關的段子。這一次，他沒有沉默：「你們為什麼老說河南人?我(現在)最後一次跟別人辯駁河南的好與壞。以後誰再說我們河南人，我就給人家說對不起;誰再罵我們河南人，我就給誰鞠一躬。」
從此，他下定決心：「用10年、20年、30年認真做事、做人，30年之後，當人們提到河南，會因為有我這樣的朋友而願意前往。」
隨着《武林外傳》熱播，劇中一眾主演聲名鵲起，成為家喻戶曉的明星。然而，對於張清而言，這部劇並沒有為他帶來太多光環。「2026年過年之前，《武林外傳》對我的演藝事業幾乎沒有任何助力。我沒有因為這個角色接到過新戲，小米的身份也只有一點小小的介紹作用。」這段漫長的沉寂，讓他沉下心來，思考更深層次的人生課題。
他回憶道：「2004年，我開始研究百家姓氏文化。在《武林外傳》拍攝那一年，我天天跟沙溢他們聊百家姓，聊萬姓同宗。」劇組的化妝師戲稱他為「萬姓同宗會長」，大家笑他「不專心拍戲，只顧研究文化」。張清明白，大家對他並沒有惡意。
然而，這條文化尋根之路並非坦途。一位演員朋友曾勸他：「你做的事很好，但不符合演藝圈的方向。」面對不被理解的困境，他一度感到迷茫。
但這份對文化的執着，促使他在2015年回到河南，投入姓氏文化公益事業。他開展「尋根行」活動、做公益講座，走進幾十所學校，樂此不疲。這不僅是事業的轉型，也是他將俠義情結從影視表達轉向廣闊天地的社會實踐。
2018年，一次偶然的施粥經歷，深深觸動了他，他因此從「偶爾參與」變成長期志願者。新冠疫情期間，公司解散後，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2020年7月，他與六位志願者在鄭州市鄭東新區創辦「百家姓·愛心粥屋」。面對朋友「你堅持不了三個月」的質疑，他承諾自己會堅持一年。結果，「一堅持就是三年，慢慢地和粥屋分不開了」。
這無疑是張清人生中一次重大的改變。他每天凌晨三點半起床熬粥，這份堅持，不僅需要體力，更需要堅定的信念。他將積蓄投入其中，只為讓環衛工人、孤寡老人等弱勢群體吃上一口熱乎飯。
未完的江湖
愛心粥屋的成功運營，讓張清看到了公益的巨大潛力。5年後，他萌生了將早餐服務擴展為全天候提供一日三餐的想法。去年3月，一個契機不期而至——《江湖月報》播客聯繫他，希望他參與《武林外傳》開播20年的直播訪談。藉此機會，張清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復建同福客棧，並將其打造成一個公益場所，免費對所有「腐竹」開放。這個提議得到了「腐竹」的積極響應和支持。
經過一番努力，張清在鄭州寶龍廣場租下了4000平方米的場地。然而，因為版權授權、場地條件等限制，復建同福客棧的計劃未能實現。他轉而將其改造成自助餐廳。
開業初期，他嘗試採用「1元餐廳」模式，但質疑聲不斷。轉折點出現在今年大年初一，張清決定將1元餐廳改為免費餐廳。他坦言，每人只收1元，連電費都不夠，索性免費運營。
2026年3月7日，河南鄭州。張清(右一)開設的「吾家素食」自助餐廳人潮湧動。這家餐廳不設收銀台，不標價格，顧客用餐全憑自願掃碼付款，開業不久便在線上、線下引發廣泛關注。(圖/IC)
這個看似衝動的決定，卻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第一天，餐廳接待了近200人;第四天，就餐人數飆升至四五百人。隨着相關視頻在網絡上發酵，一周內單日最高就餐人數達到1000人，全國各地的義工也紛紛趕來幫忙。張清的免費自助餐廳就這樣爆火了，將他再次推進公眾視野。
面對突如其來的關注和爭議，張清很平靜。他表示：「我從不糾結別人的想法，只專注於解決問題。」免費餐廳走紅後，義工隊伍不斷壯大。他形容自己現在的生活狀態「特別好，身心都不累，只有開心」。
借用《武林外傳》中知名「自律的撰稿人」慕容子的話來說，面對生活的挫折和他人的無理指責，米大俠的選擇如歌中所唱，「你傷害了我，我一笑而過」。
當被問及《武林外傳》中的俠義精神與他做公益的初心是否有相通之處時，張清用「量子糾纏」來形容兩者之間的關聯：「看似沒有聯繫，細想卻有必然的關聯。」從小習武的他心中有一個英雄夢，也曾希望通過演員身份傳遞俠義精神，但都未能如願。20年後，他卻因為做公益而被稱為「神丐米哥」，以另一種方式實現了夢想。
《武林外傳》中並未明確交代小米的結局，給觀眾留下了遐想空間。張清記得，2006年他看過一篇同人文，說小米暗戀佟掌柜，因身份卑微只敢在門口偷看。待老白和佟掌柜結婚後，小米接到丐幫召集令，回去繼承幫主之位，重出江湖。
如今，張清對小米的結局有了全新的設想。他希望在天下每個角落都開辦愛心粥屋，讓有需要的人吃上熱湯熱飯，「這和我的文化理念、公益初心相契合」。這份設想，是他現實人生軌跡的投射，也是他的大俠情懷的延續。
同福客棧門口的那個「小米」，正在戲外以一種更為真實的方式續寫江湖傳奇。正如張清所說：「戲裏江湖一碗酒，戲外人間一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