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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醫生咖啡館門口評估10分鐘,就讓人安樂死了

2023年6月27日,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小城聖托馬斯的一家咖啡店門口,一個45歲的男人和一名醫生正坐在那裏聊一些重要的事。

聊的內容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夠不夠資格去安樂死。

這個男人叫托馬斯·迪倫(Thomas Dillon),年輕時他曾夢想去航空公司當飛行員,但不幸確診克羅恩病後,這條路斷了。

他患克羅恩病20多年,這是一種反覆發作的慢性腸炎,目前無法根治。

(托馬斯·迪倫)

雖然不能從事夢想中的職業,但一開始,迪倫還能把跳傘當愛好,用另一種方式在天空翱翔,並通過這一愛好來維持社交。

但最近幾年,他的身心狀況越來越差。

疫情讓他丟了木匠的工作,從此開始酗酒、嗑藥,後來因為酒精戒斷引發的癲癇,還被吊銷了駕照。

根據病歷記錄,他患有抑鬱症,曾有過自殺的念頭。

2023年聖誕節前後,家裏的老狗不小心踩了迪倫的腳,這麼一件小事卻讓他瞬間暴怒,嚷嚷着要報警抓這條狗,可見此時他的心理狀態已經十分糟糕。

(跳傘時的迪倫)

差不多同一時期,他做了一次精神評估,這個過程中有人問他知不知道有「醫療輔助死亡(Medical Assistance in Dying,簡稱MAID)」,俗稱安樂死。

2016年,加拿大立法通過了醫療輔助死亡制度,當時規定只有那些已經時日無多的患者才能申請。

2021年,規定被放寬,只要一個人患有嚴重且不可逆轉的疾病,痛苦到無法忍受,即使短期內不會死,也可以申請讓醫生協助結束生命。

現在,加拿大聯邦政府正在權衡,是否進一步將安樂死的適用範圍擴大至僅患有精神疾病的患者,但這一提議還充滿爭議。

迪倫得知「安樂死」這個選項後,決定接受評估,看看他有沒有資格,這就出現了文章開頭的那一幕。

而給迪倫做評估的兩位評估人員之一,就是坐在他對面的詹姆斯·麥克萊恩醫生(Dr. James MacLean),此人在安大略省倫敦市做全科醫生。

麥克萊恩醫生和一位執業護士認定迪倫符合第二類安樂死條件,即「自然死亡無法合理預見,但因嚴重且無法治癒的疾病而遭受難以忍受的痛苦」。

他們的評估理由是,迪倫患有克羅恩病以及由此引發的持續性併發症,包括需要使用體外造口袋收集排泄物,這讓他遭受巨大的痛苦,且身體狀況持續惡化。

可是,評估「生死」這麼大的事,麥克萊恩醫生卻全程沒有通知迪倫的家人,即便他通過迪倫得知,家人一定會表示反對。

(迪倫在咖啡館門口接受評估)

2024年1月29日早上8:52,迪倫的姐姐莎拉(Sarah Dillon)收到了弟弟的一個朋友發來的短訊,他說迪倫正趕往那家咖啡館,跟醫生碰頭,隨後就準備接受安樂死。

姐姐莎拉是急診室護士,她聽了這話,立刻向咖啡館飛奔,在那裏見到了弟弟迪倫。

她後來在投訴材料中寫道,弟弟當時瞳孔散開到幾乎看不見虹膜,目光呆滯,面部表情僵硬,「明顯是受了某種藥物的嚴重影響」。

迪倫死後,家人在他的房間裏發現了開封不久的空藥瓶,那是他近期剛領的處方藥。

莎拉求弟弟不要去,跟着她回醫院看精神科,但迪倫拒絕了,他上了麥克萊恩醫生的車。

當時,莎拉甚至不知道麥克萊恩是誰,而麥克萊恩一開始也拒絕表明身份。

(迪倫的姐姐莎拉)

她只能開車跟着他們,從聖托馬斯一直跟到倫敦市一個工業區的停車場,然後跟着對方從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後門走進去,穿過一個車庫,走進一個房間。

在迪倫的死亡證明上,這個地方被標註為「殯葬機構」,主要用於對遺體進行初步處理,以便隨後運往殯儀館。

在那裏,護士給迪倫建立了靜脈通道,迪倫說冷,要了一條毯子。

姐姐莎拉還沒有放棄,她反覆跟麥克萊恩醫生說,她認為這是不對的,但她很快意識到,繼續爭論下去的結果可能是自己被「請」出去,讓弟弟獨自一人在這裏等待死亡。

於是,她做了一個痛苦的選擇——閉嘴,握住弟弟的手。

迪倫則跟她說了一句話:「如果你愛我,就讓我走吧。」

上午10:10,注射開始,莎拉感覺弟弟的脈搏逐漸慢了下來,然後消失。

上午10:22,迪倫被宣佈死亡。

「至少我還握着他的手,」莎拉後來回憶。

「我親了他一下,跟他告別......」

(迪倫的家庭照)

2024年,安大略省內外科醫生學會審議了兩起針對麥克萊恩醫生的投訴,都跟安樂死有關,其中一起就是迪倫的案例。

是的,除了迪倫的案例,麥克萊恩醫生還面臨第二起投訴——

2024年9月,一名67歲的癌症晚期患者預約安樂死的日期還沒到,他就先喪失了意識。

而他之前簽過一份安樂死同意書,麥克萊恩醫生在他失去意識後,仍舊為他執行了安樂死。

這位患者住在比奇維爾鎮,麥克萊恩被緊急叫到患者家中。

他從藥房預訂了一套安樂死藥物,但當時藥還沒配好,於是他沒等,而是帶着手頭的另一套藥趕了過去。

到達之後,麥克萊恩給患者注射了鎮靜劑,接着是麻醉藥丙泊酚,可他在醫藥箱裏怎麼都找不到第三種藥了。

那是一種神經肌肉阻滯藥,會讓肌肉麻痹,導致患者缺氧,器官逐一衰竭,最後心臟停止跳動。

但少了這種藥,人的呼吸就不會停止。

麥克萊恩覺得,患者之前已經十分虛弱了,「應該」不需要這第三種藥。

當天上午10:18,他宣告患者死亡,接着就離開了。

可是,負責姑息治療的醫生站在門口,看到患者的胸腔竟然還在一起一伏,又恢復了自主呼吸和心跳。

就這樣,麥克萊恩醫生被叫了回來。

患者的一位護士在投訴材料中說,麥克萊恩回來的時候面帶微笑,說了一句:「這還是頭一回,他還在呼吸嗎?」

另一位護士回憶,麥克萊恩輕輕拍了拍病人的額頭說:「你太頑強了。」

隨後,麥克萊恩又給患者補充注射了丙泊酚和神經肌肉阻滯藥。

上午11:16,這名患者被第二次宣告死亡。

接受調查時,麥克萊恩解釋說,當天情況比較緊急,現場的人很多,且彼此之間氣氛緊張,導致他沒能像平時一樣成功為患者實施安樂死......

在安大略省,首席驗屍官辦公室負責對「醫療輔助死亡」案例進行事後審查與監督。

自2016年醫療輔助死亡合法化以來,該辦公室已將13名問題醫護人員移交給其各自行業的專業學會進行處理。

該辦公室會對所有安樂死案例進行回顧性審查,評估其是否符合法律及監管規定。

該辦公室還設立了一個專門的「MAID死亡審查委員會」,負責審查其中的複雜案例。

迪倫的案例就歸這個審查委員會負責調查。

在一份八頁的報告中,該委員會認定,麥克萊恩醫生親自開車將迪倫送往實施安樂死的地點的做法,「可能近乎脅迫性」。

該委員會在幾個問題上劃了重點,包括——

麥克萊恩醫生未與迪倫的家人進行充分溝通;

未徹底調查迪倫酗酒以及藥物濫用的情況;

未在記錄中詳實體現,迪倫曾全面考慮過社會支持及心理健康方面的可選方案。

鑑於存在以上種種疑點,該委員會已將涉及此案的麥克萊恩醫生,移交給安大略省內外科醫生學會處理。

(安大略省內外科醫生學會)

內外科醫生學會對麥克萊恩醫生的行醫工作展開了廣泛的調查,迪倫一案中的各種細節也逐漸浮出水面。

他們調查時發現,迪倫的安樂死評估通過後,他和麥克萊恩醫生開始發短訊溝通安樂死的具體安排,兩人之間的短訊記錄超過二十頁。

其中一段,他們談到了迪倫的家人會對此事做何反應,家人們一定會反對。

麥克萊恩醫生在短訊中寫道:「很遺憾你不得不因此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而這一切都源於你決定通過安樂死來終結自己的痛苦。」

「他們難道不理解你經歷了什麼嗎?」

「結束生命的是你,又不是他們。」

「他們覺得這會對他們產生負面影響嗎?這事跟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內外科醫生學會認定,麥克萊恩在這一過程中的溝通方式,逾越了醫患關係中的職業界限,且存在被認定為具有脅迫性的風險。

另一段短訊記錄里,還提到一部關於安樂死的紀錄片,麥克萊恩醫生問迪倫有沒有興趣參與拍攝。

接受調查時,麥克萊恩說自己沒有「邀請」任何人,只是把這個「機會」告知給幾位準備接受安樂死的患者。

他還表示,自己並未與迪倫建立特殊或過度緊密的關係,兩人之間也不存在長期交流的情況。

(迪倫的家庭照)

還有,迪倫沒在診室接受評估,而是在咖啡館門口,關於這一點,麥克萊恩醫生也給出了解釋。

他表示,是迪倫自己選的地點。

他承認,當時他沒想到可以把評估安排在附近的社區健康中心進行。

不過,他當時明確意識到,在公共場合進行評估可能會泄露患者的私隱,所以他始終「保持警惕」,全程都在留意周圍有沒有人偷聽他們的談話。

對此,內外科醫生學會認為,麥克萊恩的行為反映出他對安樂死申請採取了「過於隨意」的處理方法,這種做法與其執業領域所應具備的極高職業操守以及程序保障要求相悖。

(跳傘的迪倫)

另外,還有執行安樂死當天的一些問題。

比如,麥克萊恩醫生親自開車送迪倫去倫敦市接受安樂死一事。

麥克萊恩說,迪倫拒絕坐姐姐的車,所以他決定親自運送該患者,確保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能保有尊嚴。

麥克萊恩說,迪倫不想在家裏接受安樂死,因為他和母親同住,且深知家人並不贊同他的決定;

麥克萊恩沒能獲批臨時執照,所以他無法在當地醫院為迪倫執行安樂死(這裏指的是在聖托馬斯的醫院和臨時執照,因為他平時是在倫敦市行醫的);

加之交通條件所限,迪倫也不想去外地醫院接受安樂死,因為他的駕照被吊銷了。

以上三種方案都行不通,他只能帶迪倫去他平時行醫的倫敦市接受安樂死。

還有迪倫接受安樂死的地點問題。

麥克萊恩醫生表示,這裏有椅子、地毯和牆壁裝飾,是一個「讓患者滿意、能給他們尊嚴的空間」。

對於迪倫接受安樂死的地點,內外科醫生學會認為並沒有問題,因為迪倫和麥克萊恩醫生在討論過其他替代方案後,最後是迪倫自己選擇了這個方案。

此外,內外科醫生學會對麥克萊恩的日常行醫情況進行了抽查,隨機調取了20份病歷,發現其中5份存在「使患者面臨或可能面臨傷害」的問題。

(迪倫接受安樂死的地點)

綜合以上結論,內外科醫生學會認定麥克萊恩醫生存在違背職業倫理界限的行為,且在選擇評估地點時過於隨意,缺乏嚴謹性。

不過,最終為迪倫實施安樂死的場所並沒有問題。

最終,該學會宣佈了對麥克萊恩醫生的處理結果——

口頭警告,外加至少六個月的強制性臨床督導,以及定期接受針對安樂死患者病歷的檢查,還要接受安樂死、知情同意、文件記錄、職業界限和職業行為方面的強制性專業教育。

六個月後,他將接受執業評估,該學會會根據評估結果採取進一步行動。

在加拿大的醫療監管體系里,「口頭警告」連紀律處分都算不上,只是一種「矯正措施」。

現在,麥克萊恩可以繼續看診,也可以繼續為患者實施安樂死......

(迪倫的照片)

內外科醫生學會的評估代表着官方的意見,而另一邊,迪倫的家人對麥克萊恩醫生有着極大的意見。

他的姐姐和姑姑都表示,迪倫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獲得安樂死的資格,因為他存在「持續且活躍的自殺念頭」。

她們堅稱,迪倫尋求安樂死的願望源於精神疾病,而不是源於身體健康原因。

迪倫的姐姐說,她和家人並不反對在符合專業標準的前提下,為那些有資格且自願接受安樂死的患者提供這種服務。

他們覺得,迪倫的情況根本不符合安樂死資格,而且他當時的心智已不具備做出決定的能力。

(迪倫的姐姐莎拉)

對於家屬的意見,內外科醫生學會在裁決書中說,他們雖然了解了迪倫的心理健康病史,但該病史「並不表示他沒有行為能力或自主意願,尤其是在患有慢性重疾的情況下」。

驗屍官辦公室也認定,沒有任何證據表明,迪倫在接受安樂死資格評估期間或接受安樂死當天缺乏行為能力......

(相關報道)

迪倫的家人對該學會的部分調查結論表示認同,但在接受媒體採訪時,他們表示還有許多問題懸而未決,並認為監管機構本應採取更嚴厲的後續行動。

「讓我震驚的是,該學會竟然沒有讓麥克萊恩終止行醫」,迪倫的姑姑說。

迪倫姐姐也表示不解:「究竟要發生什麼事,他們才會採取行動?」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英國那些事兒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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