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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佛大學上學,是一種什麼體驗?

一份來自"那所學校"的誠實供詞

"在哈佛上學最難的部分不是學業。是你如何回答'你在哪上學'這個問題——說出來像炫耀,不說又像在藏,含糊其辭說'波士頓附近的一所學校'更像是在凡爾賽。你永遠贏不了。"

讓我們先把房間裏的大象請出來。

哈佛就是哈佛。

你不需要解釋它是哪所學校。你不需要說"它在波士頓旁邊的劍橋"。你不需要補充"US News排名第幾"。全世界每一個有電視機的家庭都聽過這個名字。你的外婆聽過,你的出租車司機聽過,你剛認識五分鐘的相親對象的媽媽聽過——而且她聽完之後眼睛會亮起來。

這就是"哈佛"兩個字的重量。它不只是一所大學的名字,它是一個全球性的符號——代表聰明、成功、精英、"你這輩子做對了什麼"。

而當你真的走進這所大學,你會發現:這個符號是一頂皇冠,也是一副枷鎖。它給你打開了世界上所有的門,同時在你心裏種下了一個永遠無法完全消除的問題——

我真的配得上這個名字嗎?

01 關於錄取:你進來的那一天,就開始了自我懷疑

哈佛的錄取率常年在3%-4%之間。2024屆是3.2%。這意味着每100個申請者里,只有大約3個人能進來——而這100個申請者,每一個都已經是他們所在高中、所在城市、甚至所在國家最頂尖的學生。

你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可能是你人生中最純粹的快樂。你尖叫了,你哭了,你的父母哭了,你的高中老師發了朋友圈,你家所在的那條街可能都知道了。

然後你開始Google你的同班同學。

你發現你的室友十六歲就發表了Nature論文。你隔壁那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女生是奧運會預選賽的選手。你在dining hall排隊時遇到的那個男生,已經創辦了一家估值兩千萬美元的非營利組織。坐在你前面那個安靜的亞裔女孩——她在入學前就出版了一本小說,被《紐約時報》評為年度推薦。

而你呢?你"只是"高中的第一名。你"只是"SAT滿分。你"只是"拿了全國化學競賽的銀牌。

"只是"。

在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你的簡歷足以讓所有人仰望。但在哈佛,你的簡歷是平均水平。你從"最聰明的人"變成了"最聰明的人之一"——而"之一"這兩個字,足以讓你的自我認知發生地震。

哈佛的學生之間流傳着一個詞:Harvard Impostor Syndrome(哈佛冒名頂替綜合症)。它的意思是:你進了哈佛,但你在心底里覺得這是一個錯誤,招生委員會搞混了你的材料,你其實不該在這裏,你隨時會被揭穿。

幾乎每一個哈佛學生都經歷過這種感覺。包括那些讓你產生這種感覺的人。

🎓 Crimson求生貼士 #1:開學第一個月,不要Google你的同學。不要看他們的LinkedIn。不要在Freshman Facebook上比較誰的課外活動更牛。這條路通往的終點只有一個:凌晨三點對着天花板懷疑人生。相信錄取你的那個委員會。他們看過四萬份申請。他們選了你。

02 關於Harvard Yard:三百八十八年的紅磚與常春藤

哈佛建於1636年。

這個數字需要停下來感受一下。1636年。那一年,明朝崇禎皇帝還在位;莎士比亞已經去世了二十年;《五月花號》登陸普利茅斯才過了十六年。美利堅合眾國本身要再等一百四十年才會存在——哈佛比美國還老了一百四十年。

而哈佛的心臟,至今仍是Harvard Yard——一片被紅磚建築和鐵柵欄圍起來的草坪,位於劍橋市的正中心。所有大一新生都住在Yard里的宿舍樓——這是一個不容討論的傳統。不管你是誰家的孩子、付了多少學費、有多想住到校外的公寓裏——你的第一年,必須在Yard里度過。

Yard的宿舍條件……怎麼說呢……配不上"哈佛"這兩個字。很多宿舍樓建於十八或十九世紀,暖氣是老式的鑄鐵散熱器(發出的噪音像一頭哮喘的水牛),窗戶漏風,隔音約等於零,走廊里的地板踩上去嘎吱作響——你能清楚地聽到隔壁的人在打電話跟媽媽哭訴。

但每天早上,當你推開宿舍那扇沉重的木門,走進被三百多年的橡樹和楓樹覆蓋的Yard,腳踩在那條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的磚砌小路上,看到晨光穿過University Hall的圓柱灑在約翰·哈佛銅像上——你會暫時忘記暖氣的噪音和隔壁的哭聲。

約翰·哈佛銅像是全世界被拍照最多的大學雕像之一。每天都有大量遊客排隊去摸他的左腳——據說摸了會帶來好運。銅像的左腳已經被摸得金光閃閃。哈佛學生從不摸這隻腳——不是因為不迷信,是因為據傳每年都有學生在深夜對着這隻腳撒尿。這件事沒有得到官方確認,但也沒有被否認。

🏛️ Crimson求生貼士 #2:約翰·哈佛銅像其實是"三個謊言的雕像"(Statue of Three Lies):1)銘文寫着"John Harvard, Founder"——他不是創始人,只是早期捐贈者;2)銘文寫着"1638"——學校建於1636年;3)雕像根本不是約翰·哈佛本人——因為沒有他的畫像留存,雕塑家隨便找了一個長得好看的學生當模特。全世界最著名的大學雕像,每一個字都是假的。這本身就是一堂關於"質疑權威"的哈佛課。

03 關於House System:你的第二個家,比第一個還重要

大一結束後,你會被隨機分配到哈佛的十二個House(住宿學院)之一。你將在這個House里住三年——大二、大三、大四。你不能選擇House,House也不能選擇你。完全隨機。

十二個House各有個性:Adams House以藝術和戲劇聞名(據說是最"artsy"的House);Kirkland House以體育生多著稱;Eliot House有一種老錢(old money)的優雅;Dunster House地理位置最偏遠,被戲稱為"西伯利亞";Leverett House的雙子塔樓是整個校園最丑的建築,但住在裏面的人對它愛得深沉。

每年三月的Housing Day是全校最瘋狂的一天。大一新生們聚集在Yard的食堂里,屏幕上逐個公佈分配結果——當你的名字出現在某個House旁邊時,那個House的高年級學生會像瘋了一樣衝進食堂,穿着House顏色的衣服、揮舞着旗幟、大聲尖叫,把你像橄欖球一樣扛起來。整個場面介於大學慶典和英格蘭足球流氓鬧事之間。

House System是哈佛最珍貴的制度之一。在一所兩萬多人的大學裏,你的House就是你的"村莊"——大約四百人,有自己的餐廳(每個House的餐廳都不一樣,但都有白色桌布和木質牆板,像霍格沃茨的大廳縮小版)、自己的圖書館、自己的common room、自己的傳統和儀式。

每個House都有一位House Master(現在叫Faculty Dean),通常是一位資深教授和他/她的配偶。他們住在House里——真的住在裏面,跟學生在同一棟樓里——每周舉辦晚宴、茶話會、office hours。你可以在周三晚上的House dinner上,和一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烤雞,討論他最近的論文——或者討論昨晚Netflix的新劇。

這是哈佛最像"大學"的地方。不是那個全球品牌,不是那個排名第一的機構——而是這些四百人的小社區,這些深夜在common room里關於"自由意志到底存不存在"的爭論,這些畢業二十年後你依然記得名字的室友。

04 關於學術:世界上最大的知識自助餐

哈佛的課程目錄(Course Catalog)有多厚?大概跟一本《紅樓夢》差不多。

哈佛擁有全美最廣泛的本科課程選擇——超過3,700門課,分佈在五十多個專業(哈佛叫"concentration",不叫"major"——連專業名稱都要跟別人不一樣)。從量子場論到梵文文法,從非裔美國人烹飪史到納米材料工程,從"正義"(Michael Sandel教授的傳奇公開課)到"幸福"(Tal Ben-Shahar的積極心理學課,曾是哈佛曆史上選課人數最多的課)——你想學的,這裏都有。你沒想過要學的,這裏也有。

哈佛的學術自由度極高。你可以在大二結束前都不聲明你的concentration。你可以在物理課和詩歌寫作課之間自由切換。你可以同時修哲學和計算機科學的雙專業,畢業論文寫一篇"用機器學習分析柏拉圖《理想國》中的隱喻結構"——如果你真的願意(而且能找到一位足夠open-minded的導師來指導你)。

但這種自由也是一種詛咒。

當你可以選擇一切的時候,"選擇"本身變成了最困難的事。

Shopping Week(選課試聽周)是每學期開始前的一個傳統——哈佛給你整整一周的時間,讓你自由旁聽任何課程,然後再決定最終選哪幾門。這聽起來很人性化。但實際體驗是:你像一隻闖進了Costco的倉鼠,面對三千七百個選項,焦慮到癱瘓。你在量子力學和日本電影史之間猶豫了三天,最後兩個都選了,然後在第三周發現自己同時上了五門課、每周閱讀量超過八百頁。

哈佛的閱讀量是出了名的。文科課程尤其恐怖——一門歷史課每周的reading可以超過兩百頁,你同時修三門文科課就意味着你每周要讀六百多頁英文學術文章。你會學會一種叫做"strategic reading"的技能——也就是"看目錄、讀引言和結論、掃視每一段的第一句話、假裝讀過了全文"。每一個哈佛學生都掌握這項技能。沒有人承認。

但偶爾——真的只是偶爾——你會在某個深夜,讀完了某一篇完整的、沒有跳過任何一段的學術論文,然後坐在Widener圖書館的燈下,感到一種極其安靜的震動。你讀到了一個你從來沒有想過的想法。你的世界觀被輕輕推了一下。你看着窗外Harvard Yard的黑暗,意識到你剛才在腦子裏發生的那件事——那種認知被撬開一個縫隙的感覺——這就是教育的意義。

不是成績。不是排名。不是簡歷上的一行字。是那個縫隙。

📚 Crimson求生貼士 #3:Michael Sandel教授的"Justice"(公正)課是哈佛最著名的公開課之一,在Sanders Theatre上課,每次幾百人。如果你不是哲學或政治學專業,也強烈建議去旁聽至少一次——不是為了學分,是為了體驗一個人如何用蘇格拉底式對話法把一間階梯教室里的五百個人攪得熱血沸騰。這不是上課,這是表演藝術。

05 關於"the H-bomb":你不敢說出口的兩個字

哈佛學生之間有一個術語,叫"dropping the H-bomb"——意思是在社交場合說出"我在哈佛上學"這幾個字。

為什麼叫"H-bomb"(氫彈)?因為它的殺傷力跟氫彈差不多。

你在酒吧里認識了一個新朋友。聊得很開心。他問你在哪上學。你說"Harvard"。然後空氣凝固了0.5秒。你看到他的表情經歷了以下幾個階段:

1️⃣ 驚訝("哇")

2️⃣ 重新評估你(他的目光在你身上重新掃了一遍)

3️⃣ 不自覺的距離感(他的身體語言微微後退了兩厘米)

4️⃣ 要麼過度熱情("哇太厲害了你一定超級聰明!"),要麼過度防禦("哦……嗯……那你一定挺自以為是的吧。")

沒有人會正常地說"哦,cool"然後繼續聊天。"哈佛"這個詞會改變房間裏的化學成分。

所以很多哈佛學生學會了各種迴避話術:"我在波士頓上學"(技術上正確,雖然哈佛在劍橋不在波士頓)、"我在馬薩諸塞的一所學校"(極其可疑的模糊)、"就……你可能聽過的那個"(更可疑了)。也有人選擇直接說然後用自嘲來化解尷尬:"Harvard,不過別擔心,我成績很爛的。"

這聽起來像第一世界的矯情。但它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真相:"哈佛"這個標籤一旦貼上,就再也撕不掉了。它會跟隨你一輩子。它會在你的簡歷上、你的社交場合里、你的每一次自我介紹中,比你本人先到達。人們會在認識"你"之前,先認識"哈佛的你"。

這是一種特權。也是一種囚籠。你將用餘生的時間去學習如何在這個標籤里做一個真實的自己——而不是"哈佛期望你成為的那個自己"。

06 關於Widener圖書館:書的墳墓,靈魂的教堂

哈佛擁有全美大學中最大的圖書館系統——超過七十座圖書館,藏書量超過一千七百萬冊。這個數字僅次於美國國會圖書館。

而七十座圖書館裏的王者,是Widener Library——哈佛的心臟,Harvard Yard里最壯觀的建築,一座1915年建成的新古典主義巨構。它是為了紀念Harry Elkins Widener而建的——一位1907屆的哈佛畢業生,1912年死於鐵達尼號沉船事故。他的母親Eleanor Widener捐資建造了這座圖書館,附帶兩個條件:第一,圖書館的外觀永遠不得改變;第二,哈佛的每一位本科生在畢業前都必須通過游泳測試——因為她的兒子不會游泳。

第一個條件至今被嚴格遵守。第二個條件後來被取消了——但"哈佛學生必須學會游泳"的都市傳說依然在每屆新生中間流傳。

Widener的內部是一座迷宮。十層樓(包括地下),五十七英里的書架(是的,用英里來計量),三百五十萬冊藏書。你第一次走進去,會有一種同時的敬畏和迷失——就像第一次站在大教堂里,抬頭看到穹頂高得讓你頭暈。書架之間的走廊窄得只能側身通過,燈光是暖黃色的白熾燈泡,空氣里有一種舊紙和木蠟混合的氣味——如果"知識"有味道,就是這個味道。

期末考試周(Reading Period),Widener會變成一個24小時運轉的學術避難所。你在B層(地下二層)找到一個角落,周圍是1940年代的德語哲學原版書(從來沒有人借過它們,但它們在這裏等了八十年),你鋪開筆記本,打開電腦,開始寫你的期末論文。凌晨三點,你站起來去喝水,發現走廊對面還有另一個人——她也在寫論文,眼睛通紅,桌上擺着四個空的咖啡杯。你們對視了一眼。什麼也沒說。然後同時低下頭繼續寫。

那是一種非常哈佛的孤獨——在世界上藏書最多的建築里,被一千七百萬本書包圍着,獨自面對自己思維的極限。

07 關於劍橋和波士頓:一座為大學而生的城市

嚴格來說,哈佛不在波士頓。它在劍橋(Cambridge)——查爾斯河對岸的一座小城,與波士頓隔河相望。

但在精神上,哈佛和波士頓/劍橋是一體的。這座城市的空氣里瀰漫着一種濃度過高的學術氣息——因為在方圓幾英里之內,除了哈佛,還有MIT(走路二十分鐘就到)、波士頓大學、東北大學、塔夫茨大學、伯克利音樂學院、波士頓學院……大波士頓地區有超過五十所大學,是全球高等教育密度最高的區域。

這意味着你走進哈佛廣場(Harvard Square)的任何一家咖啡館,坐在你旁邊的人不是在寫博士論文就是在創業。這裏的二手書店(Harvard Book Store)可以讓你消磨一整個下午。這裏的電影院(Brattle Theatre)每周五放映經典老電影。這裏的地鐵站(Harvard Station)的紅線可以在二十分鐘內把你送到波士頓市中心——去看Red Sox的棒球賽、去逛Newbury Street、去Boston Common的天鵝船上發呆。

波士頓的冬天是殘酷的。從十一月到三月,氣溫常常降到零下十幾度,查爾斯河會結冰,Harvard Yard會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你穿着北面的羽絨服和Bean Boots(緬因州的丑靴子,但在波士頓是生存必需品),在風裏彎着腰從宿舍走到教室——那十分鐘的路程感覺像極地探險。

但波士頓的秋天——波士頓的秋天是上帝給新英格蘭的道歉。十月的劍橋,楓樹變成了火焰,橡樹變成了黃金,Harvard Yard的每一棵樹都在燃燒。你走在落葉鋪滿的磚路上,空氣冷而乾淨,天空藍得像被洗過一樣——你突然理解了為什麼三百八十八年來,一代又一代人選擇在這個冬天能凍死人的地方建造他們最好的大學。

因為這樣的秋天值得所有的冬天。

08 關於"那些人":你的同學將會統治世界(不是開玩笑)

在哈佛,你遇到的人是最不真實的真實。

你的大一室友可能是某個國家前總統的兒子——他不會告訴你,你是從維基百科上發現的。你在數學課上旁邊坐着的安靜女生,可能是全美數學奧林匹克的冠軍——她也不會告訴你,你是從別人的Instagram story里看到的。你在dining hall打飯時排你後面的那個穿連帽衫的男生,可能已經從Peter Thiel那裏拿到了十萬美元的創業資金——他正在考慮退學。

哈佛校友的名單不需要我列了。八位美國總統。一百六十多位諾貝爾獎得主。比爾·蓋茨、馬克·扎克伯格(都退了學,但這不影響他們出現在校友宣傳冊上)。納塔莉·波特曼(是的,《黑天鵝》的女主角,哈佛心理學學士)。馬友友(在哈佛讀了本科然後退學去了Juilliard——又一個退學的)。T.S.艾略特。亨利·基辛格。巴拉克·奧巴馬(法學院)。米歇爾·奧巴馬(法學院)。

但比名單更重要的是這個名單背後的網絡效應。哈佛的真正價值,不在於它教了你什麼——坦率地說,很多課程在其他好大學也能學到——而在於它把你放進了一個密度極高的人才網絡里。你大學四年認識的人,將會成為未來的CEO、參議員、普立茲獎得主、世界銀行行長、和你創業時的聯合創始人。

這不是雞湯。這是統計學。哈佛不只教育精英——它生產精英,然後讓精英們彼此連接。這個網絡的力量,遠遠大於任何一門課程。

但這也意味着一件讓人不太舒服的事:你在哈佛建立的關係,永遠夾雜着一絲功利性。你不確定那個對你很熱情的同學是真的喜歡你,還是在networking。你不確定那個邀請你參加晚宴的學長是真的欣賞你,還是在building his network。你不確定你自己參加那個club是因為真的感興趣,還是因為"這會在簡歷上好看"。

在哈佛,"真誠"和"策略"之間的界限,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模糊。學會在這條模糊的線上行走——既不天真到被利用,也不世故到失去自我——是哈佛教給你的最難的課。

09 關於The Crimson和課外活動:這裏的社團可以改變世界

哈佛有超過幾百個學生社團。但這裏的"社團"跟你在其他大學認知的社團不太一樣——這裏的社團有些可以直接改變國家政策。

The Harvard Crimson——哈佛的校報,也是全美最古老的持續出版的大學日報(創刊於1873年)。它不是一份學生小報——它的報道水準接近專業媒體,它的校友包括了數位普立茲獎得主和多位《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的編輯。進Crimson比進很多文科concentration都難——你需要經過一個叫做"comp"(競爭性選拔)的過程,寫稿、編輯、跑採訪,持續一個學期,最後只有一小部分人能留下。

Harvard Lampoon——全美最古老的幽默雜誌(1876年創刊)。它的總部是Harvard Square上一棟長得像城堡的怪異建築——半認真、半諷刺,完美代表了這本雜誌的氣質。Lampoon的校友名單是美國喜劇界的半壁江山:Conan O'Brien、B.J. Novak(《辦公室》的Ryan)、Colin Jost(《周六夜現場》的主播)。

Harvard Model United Nations(HMUN)——全世界最大的大學模擬聯合國大會,每年吸引來自全球的數千名高中生參加。它是由哈佛本科生運營的——一群二十歲的孩子,組織一場三千人規模的國際會議。

還有Final Clubs——哈佛最神秘、最爭議、最精英主義的社交組織。它們不是兄弟會(fraternity),但功能類似:排他性的、僅限邀請的、通常由富裕白人男性主導的私人俱樂部。Porcellian Club(成立於1791年)、A.D. Club、Fly Club……這些名字在哈佛校園裏既是權力的象徵,也是不平等的縮影。它們的成員名單是保密的,但據說包括了甘迺迪家族的多位成員。

Final Clubs在近年來受到了越來越多的批評——關於性別歧視、階級固化、以及它們是否與哈佛所宣揚的"多元和包容"價值觀相矛盾。學校已經採取了措施限制它們的影響力。但它們依然存在,依然運轉,依然在深夜的Mount Auburn Street上亮着燈。

這就是哈佛最真實的矛盾:它同時是美國最進步和最保守的機構之一。它在課堂上教你平等和正義,在課堂外給你一個充滿等級和排他性的社交世界。它不假裝這個矛盾不存在——但它也沒有解決它。

10 關於The Game:一年一度的信仰之戰

每年十一月的某個周六,哈佛和耶魯會進行一年一度的橄欖球對抗賽——The Game。

注意,不是"a game"(一場比賽),是"THE Game"(那場比賽)。定冠詞"the"是大寫的。在哈佛和耶魯的宇宙里,這是唯一一場值得用定冠詞的比賽。

The Game從1875年開始,至今已經打了一百四十多年。每年交替在哈佛體育場(Harvard Stadium,全美最古老的鋼筋混凝土體育場,建於1903年)和耶魯碗(Yale Bowl)舉行。比賽那天,數萬名學生、校友、家長湧入球場,穿着crimson(哈佛的深紅色)或blue(耶魯的藍色),喝着從早上就開始的tailgate啤酒,在深秋的寒風裏嘶吼。

哈佛和耶魯的橄欖球隊在全美大學橄欖球里其實很弱——它們是Ivy League,不給體育獎學金,球員都是真正的student-athlete(學生運動員)。跟Alabama或Ohio State那種橄欖球工廠比,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但沒有人在乎輸贏的"級別"。在乎的是:我們贏了耶魯,還是耶魯贏了我們。

1968年的The Game是歷史上最著名的一場:哈佛在最後42秒內連追16分,將比分扳成29-29平局。第二天,The Harvard Crimson的頭版標題是:

"HARVARD BEATS YALE, 29-29"
(哈佛擊敗耶魯,29比29。)

平局被寫成了勝利。這大概是最哈佛的一件事。

11 關於那些不被提起的名字:趙元任、陳寅恪、竺可楨、林語堂

如果你是一個中國學生,走進Harvard-Yenching Library(哈佛燕京圖書館),你會走進一個時間的褶皺。

這座圖書館收藏着全西方世界最豐富的東亞研究文獻——超過一百五十萬冊中文、日文、韓文和越南文書籍。它的前身是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哈佛燕京學社),由哈佛大學和北京的燕京大學在1928年共同創辦,致力於促進東亞研究和中美學術交流。

在這座圖書館的某個角落裏,你如果翻開一本1920年代的學生登記冊,你會看到一些名字——

趙元任,1918年哈佛哲學博士。他後來被稱為"中國現代語言學之父"。他在哈佛讀書期間,同時精通英語、法語、德語、日語和多種中國方言。據說他到任何一個中國省份,都能在兩周內學會當地方言——不是"聽得懂"的程度,而是"讓當地人以為他就是本地人"的程度。

陳寅恪,1919年至1921年在哈佛研究梵文和比較語言學。他沒有拿學位——不是因為他不夠好,而是因為他覺得學位不重要,學問才重要。他後來成為清華國學研究院的"四大導師"之一,與王國維、梁啓超、趙元任並列。吳宓說他"教授之教授也"。

竺可楨,1918年哈佛地學系博士。他回國後成為浙江大學校長,在抗戰中帶領浙大西遷,被稱為"中國的高校長征"。他一生堅持記氣象日記,從未間斷——直到去世前一天。

林語堂,1919年至1921年在哈佛比較文學系學習。他沒有完成哈佛的學位(他後來去了萊比錫大學拿了博士),但哈佛的日子深刻影響了他的中英雙語寫作風格。他後來用英文寫的《吾國與吾民》和《生活的藝術》讓整個西方世界重新認識了中國——不是通過政治或戰爭,而是通過幽默、茶、以及一種對生活本身的熱愛。

還有梁思成——在去賓大之前,他最初的計劃其實是來哈佛。命運的路線稍作調整,他和林徽因去了費城,寫下了另一段故事。

這些人來到哈佛的年代,是1910年代到1920年代——中國正處於軍閥混戰的至暗時刻。他們漂洋過海,坐幾個月的輪船,來到一個語言不通、文化迥異的國度,走進這座被紅磚和常春藤包裹的校園。他們不是來"鍍金"的——那個年代沒有"海歸紅利"這種東西。他們是來取火的。

趙元任取回了現代語言學的火種。陳寅恪取回了比較史學的火種。竺可楨取回了現代氣象學的火種。林語堂取回了中西文化對話的火種。他們每一個人,都在哈佛的Yard里站過,在Widener的書架間穿行過,在查爾斯河邊走過——然後帶着他們學到的東西回到中國,在一片廢墟上點燃了各自領域的第一盞燈。

今天,如果你在Harvard-Yenching圖書館的閱覽室里坐下來,翻開一本陳寅恪當年讀過的梵文文獻——紙頁已經發黃,邊角有輕微的破損——你偶爾會在書頁的空白處看到一些鉛筆寫的批註。字跡工整,用的是繁體中文。

那是一百年前,一個中國年輕人在異國的燈下留下的思維的痕跡。

他沒有拿走那本書。但他的手指翻過的每一頁,都在改變一個國家的精神地圖。

📖 一個註腳:哈佛校友中的中國面孔還有很多:胡適(哲學博士,1917年)、梁實秋(文學碩士,1926年)、費正清(歷史學博士,現代美國漢學的奠基人,雖然他是美國人但他一輩子都在研究中國)。哈佛燕京學社至今仍在運行,每年資助來自東亞的學者到哈佛進行研究。一百年前的那條橋,還在。

尾聲 Veritas

畢業典禮在Tercentenary Theatre舉行——Harvard Yard中心的那片草坪,三百八十八年前可能還是一片荒地。

五月底的劍橋終於溫暖了。你穿着黑色學位袍坐在摺疊椅上,身邊是一千六百個跟你一起走完了這四年的人。你的House夥伴在你旁邊,你的大一室友——那個讓你第一天就開始自我懷疑的人——坐在你後面三排的位置。四年後,你們成了最好的朋友。你現在知道了:她也曾在凌晨三點對着天花板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個冒名頂替者。

你看着前方的Memorial Church的白色尖塔——它在藍天下亮得刺眼。你想起大一那個秋天的下午,你第一次走進Harvard Yard,腳踩在落葉上,心跳快得像要飛出來。你當時想的是:我真的屬於這裏嗎?

四年後你依然不確定。但你已經不再害怕這個問題了。

你想起了Widener圖書館B層凌晨三點的燈光,和對面那個跟你對視了一眼的陌生人。想起了Shopping Week的焦慮和第一次讀完一整篇論文後那個安靜的震動。想起了Housing Day那天你的名字出現在Eliot House旁邊時,一群穿藍色T恤的人衝進來把你扛了起來。想起了The Game那天你在Harvard Stadium里嘶吼到失聲,旁邊七十歲的老校友舉着啤酒杯跟你碰了一下。

想起了Harvard-Yenching圖書館裏那本書頁發黃的梵文文獻。想起了一百年前,一個叫陳寅恪的年輕人也曾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翻着同一本書,想着同一個問題——我學到的這些東西,能為我的國家做什麼?

想起了那些你曾經以為"說出哈佛的名字"是最難的事——後來你發現,最難的事其實是:在這個名字的光環之下,找到你自己的光。

哈佛的校徽上只有一個詞:

VERITAS

真理。

三百八十八年來,無數人走進這座校園,試圖弄清楚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它是科學事實?是哲學命題?是道德律令?是某種終極的、不可觸及的、永遠在地平線上退後的目標?

也許答案是:Veritas不是你找到的東西。Veritas是你尋找的過程。

畢業典禮結束了。你站起來,拋了一下學位帽——它在五月的陽光里旋轉了兩圈,然後落在了Harvard Yard三百多年的草坪上。你彎腰撿起它,拍了拍上面的草屑。

然後你穿過Johnston Gate,走出了Harvard Yard。你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你不留戀。是因為你終於明白了——門是用來走出去的。

在哈佛大學上學是一種什麼體驗?

是在全世界最有名的大學裏,發現"有名"這件事本身並不能回答任何真正重要的問題。

是你花了四年時間學會了一件事:提問比回答更重要。

是你終於不再害怕說出"我不知道"——因為你在Widener圖書館的一千七百萬本書面前意識到,不知道,是所有知道的起點。

是你知道了一百年前,有一些中國年輕人坐在你坐過的椅子上,翻過你翻過的書頁,然後回到一片廢墟的祖國,點亮了一整個時代的燈。

是畢業那天,你走出Johnston Gate,陽光打在你臉上,你心裏只剩下一個詞——

Veritas.
真理不在身後。真理在前方。一直都是。

責任編輯: 王和  來源:新東方英語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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