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11月,一封未正式發出的舉報信,開始在網上流傳。信是首都醫科大學校長饒毅寫的。他公開質疑李紅良、裴鋼、耿美玉等人論文造假。李紅良、裴鋼等人來頭都很大,李紅良是武漢大學基礎醫學院院長,裴鋼更是中科院院士。裴鋼被舉報的論文中,包括一篇其職業生涯早期的代表作,也是讓其入選院士的憑據之一。經過兩年的調查,中科院發佈公告,稱這篇論文不涉及造假。那次舉報事件最終不了了之,但一位年輕人耿洪偉全程都在關注此事,一顆懷疑的種子就此埋下;五年後,這位網名「耿同學」的年輕人,把整個科學界攪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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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兩個月,耿同學接連拍攝短視頻,實名舉報五篇頂刊論文造假。這五位作者,全是生物學界的頂尖學者,包括四個傑青,一個長江學者和一個院士候選人。同濟大學生命科學院院長王平;
南開大學生命科學院院長陳佺;
中山大學腫瘤防治中心實驗研究部副主任康鐵邦;
中山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副院長鄺棟明;
上海大學轉化醫學研究院院長蘇佳燦。
根據耿同學所說,他手裏還有五位科學家的造假證據,還未公佈。很快,同濟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王平被免職、降級,其他四位所在的單位也啟動調查程序。這位學術界最嚴厲的父親,竟然是一位退學的肄業生。耿同學的學術之路走得並不順,2024年,耿同學在距離拿到博士學位一步之遙時,選擇退學。他的刺頭性格,反而在互聯網上很受歡迎。前幾年因為質疑俄羅斯工程院院士的水分,就已經在B站上小有名氣。今年四月,一篇發表在頂級期刊《自然》雜誌上的論文,被師兄隨手分享給了耿同學,師兄隨口說的一句話,引起了耿同學的注意:這篇論文的數據有點問題。
這篇論文是中國生物學界近年來最令人矚目的成果之一,作者是同濟大學醫學院的王平教授團隊;8個月內,這個團隊的論文曾連續兩次登上《自然》雜誌。作為論文的唯一通訊作者,王平教授在採訪中專門分享了自己做科研的方法和技巧:敢於挑戰傳統學術觀念,另闢蹊徑。
但「王平」這個名字,讓耿同學心頭一震。他不會忘記這兩個字,2019年被饒毅點名的裴鋼的那篇論文:王平正是第二作者。
耿同學決定驗證自己的懷疑。他不看論文的實驗設計,也沒去實驗室做實驗復現,而是直接找到論文裏給出的數據,下載成Excel表格,然後通過軟件檢測,分析統計學異常。說白了,是小學生都會的方法:找規律。
在統計學面前,這篇得到耶魯和中科院多位專家支持、獲得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和科技部資助的論文,造假終於被證實。耿同學發現,論文的很多數據,都是被人為編造的。大批數字呈現出清晰的加減關係;甚至大自然似乎偏好某個數字,比如老鼠的體重,末尾數字異常整齊。2400多個數據,以5結尾的數字異常高頻,用耿同學的話來說:此事件發生的概率是0.01的64次方。
他用這種方法,接連坐實了五位科研大佬的數據造假。這原本是財務審計人員最常用的手段,本福特定律認為,人類經濟活動中,某些數字出現頻率要更高。如果一本賬本數字出現特別均勻,大概率就是假賬。學術圈的造假水平,在會計們眼中都是小兒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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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篇被打假的論文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拿到了來自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的資助。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的成立,是1981年89位院士聯名上書倡議的結果,從此中國有了現代科研經費管理模式:科學家主導、同行評議、競爭擇優。
科學家們不用再等着國家分配資金,而是在同行評議的基礎上,可以自由探索,開展基礎性、顛覆性研究。40年裏國自然共發放經費4608億,資助了480萬人次,儼然是中國科研的基石。一半以上的院士接受過國自然的傑青資助。50歲以下的院士:全部受過國自然的傑青資助。
那五位被耿同學打假的專家,也是國自然的受益者。王平教授這幾年至少從國自然拿走了超過2000萬經費:細胞應激與腫瘤微環境重塑,1000萬元;
甲硫氨酸限制促進腫瘤免疫微環境重塑,200萬元;
泛素化修飾調控胱氨酸轉運介導鐵死亡的機制,263萬元……
康鐵邦手裏還有6個大項目,陳佺、蘇佳燦也有兩個……
粗略估計,被耿同學舉報的5個人,從國自然手裏拿走經費至少:1個億。
2024年,基金委還推出了結題分級評價+滾動支持機制。對已經資助完成結題的傑青,再找出20%,繼續資助800萬。第二個五年期滿後,再從這批人中找出不高於50%,又繼續資助1600萬。一個傑青,即使不再申請其他項目,理論上15年內可以獲得高達3000萬的資助。這麼大體量的資金,事後審計反而沒那麼嚴格。按照國自然的規定,第一道關卡是單位;第二道是國自然基金,會有第三方專家來評估。這套制度,用官方的話來說。這叫:專家主導、單位負責、多元監督。
國自然本就是建立在同行評議上的制度,現實中,科學家之間已經達成了互相高度信賴的默契。科學共同體的自律,往往交由自治來完成。一篇篇假論文,因此堂而皇之被送上了頂級期刊:《自然》甚至連原始實驗數據都拿不到。
現在,國王的新衣,被一位肄業生一把扯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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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國自然公佈了兩批科研不端的案例,處理了51名責任人。而耿同學自己用了一個月,就發現了:10個。
他其實並不是第一個發現數據有問題的人。王平的論文發佈僅半年,Pub Peer上就有兩名研究員指出該論文出現了兩個問題:圖片復用或誤用、數據疑似造假。
但王平團隊只聯繫自然編輯部修改了圖片,對數據的問題沒有給出回應。直到耿同學將其發佈在網上。直到今年的5月6日,同濟大學發佈通報,王平教授的論文涉及學術不端,他的院長職務被免除了。無獨有偶,康鐵邦的論文也早在2021年和2025年先後兩次被人質疑。鄺棟明的論文發佈後,pub peer上同樣有人質疑,指出其圖片相似或誤用。但這些都沒有引起任何關注和重視。2017年,《腫瘤生物學》一次性撤稿了107篇來自中國作者的論文,其中國自然資助的項目為:18篇。
這還只是一家期刊。在中國科學家穩如泰山的共同體面前,這都不算什麼。對於學術造假,耿同學在他的視頻里提出了一個辦法。他認為國家應該招募一批專門的實驗員,每天做實驗。抽查那些花費大量資金的論文,對其中關鍵步驟和關鍵實驗進行復現即可。甚至可以退而求其次,在學院內部甚至課題組內部,讓不同的研究員去復現實驗。耿同學自己已經提出了最好的方法:回歸常識。
我曾問過耿同學,這麼拙劣的造假手段,只用最簡單的方式就能戳破,為什麼專家們不願意搞實驗復現。他回答說:可能大佬們都太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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