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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奇莊|我在北京參與公民維權運動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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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語:田奇莊先生因為在二十大前向黨中央發出反對個人崇拜公開信被判刑兩年。其實在此之前,田奇莊先生早已是知名的雜文作家,並且深入參與了胡溫時代公民社會發展時期的各種公民權利運動。從田奇莊先生的記述中,我們也可以領略維權運動時期的風起雲湧和各路豪傑共同推動中國走向法治文明的脈絡。

來到北京

2008年10月,經北京某教育諮詢公司董事長李清振邀請,我來到北京。李清振畢業於重慶大學,曾經給蛇口的改革家袁庚當過秘書,擔任過中國平安保險公司高管。他小我十歲,是江西宜春人。他非常喜歡我的文章,專門開車到邯鄲與我見面。聽說我在邯鄲諸多不順,建議我到北京試一試。

此前,我曾到北京,先是經王一名介紹,與楊建利見面。楊是美國哈佛大學博士,因為無法回國,從雲南偷渡入境,後被判刑六年。經中美官方多方交涉,他終於得以釋放,在即將返美前夕,我們匆匆一見。他對美國支持民運不樂觀,認為美國當政者熱衷於與中共發展經濟,所以近期民運將處於低潮。問到他為什麼回來?他說,美國不需要民主,中國才需要民主,在美國做不出什麼名堂,還是在國內發展有機會。他說,歸根結底中國的未來需要發展公民社會,沒有廣泛的啟蒙,未來沒有希望。

那次在北京,經趙達功介紹,我和王衛星一起與劉曉波見面。那時他已經不能隨便外出,我們只好在他家樓下的小餐館會見。趙達功是邯鄲人,父親在銀行當過行長,他在邯鄲銀行擔任過中層幹部,後來到深圳發展。加入了獨立中文筆會成為秘書長,劉曉波是會長。我經他介紹,成為筆會會員,並在相關網站發表了一些文章。趙達功說,劉曉波很喜歡我的文章。見面後,我贈送了《公民話語》一書。劉曉波認為我寫的反映邱縣抓國民黨案件和右派經歷文章非常有意義,鼓勵我繼續努力,他認為我參加人大代表選舉、喚醒公民精神的做法是未來發展中國民主重要途徑。他說,民間力量十分弱小,根本不可能與中共抗衡,彼此要學會求同存異,和睦相處。

李清振先生熱衷於參與北京的公共知識份子活動,帶領我參加了深圳體改委徐景安在北京舉辦的沙龍,認識了與會的中央黨校教授杜光、著名雜文作家鄢烈山、改革雜誌社長石小敏、

人民大學教授周孝正、作家笑蜀、外交官員臧英平、新浪評論家張學軍、武漢大學校長劉道玉、中國律師觀察網站趙國君、凌滄州、法制日報記者熊偉、王若水之子王思彤等人。

李清振還帶着我拜訪了人民日報原社長胡績偉,並出資為老人家舉辦了結婚十周年慶典。那一次,我見到了于光遠、朱厚澤、李銳等一大批如雷貫耳的人物。

後來,他穿針引線,找到杜光、李銳、張博樹磋商給中共中央發公開信,建議啟動政治體制改革特區試點,推進鄉鎮長、街道辦事處主任選舉,開放地方媒體,允許公開批評地方官員,推進黨內民主,公開競選黨委書記等。就在一次次修改之際,劉曉波等撰寫的08憲章發佈,劉很快被抓,李清振等人熱心籌備的給中央上書胎死腹中。

有一天,李清振告訴我,劉曉波因發起寫零八憲章被捕,我也是第一批303位簽名者之一。李清振擔心這件事會給公司帶來風險,我當即決定從李家搬出。我一時沒找到合適的住所,NGO組織德先生諮詢公司負責人張輝和蘭志學便留我住在他們的辦公室。後來,我在公盟辦公室湊合了一段時間,最終在律師謝燕益的幫助下,和楊慧文選擇到幾十公里外的密雲租了一套公寓居住。

此前,我應邀參加李凡的世界與中國研究所年度慶典。這是我第一次參加西式冷餐會,在發言中,我介紹了自己在邯鄲競選人大代表情況,受到與會者歡迎。

就餐時,許志永找到我,說公盟正推進北京律師協會直選會長項目,問我是否願意做此項目。

我當然十分樂意。

公盟的全稱是北京公盟法律諮詢公司,是典型的NGO組織,但由於中國不允許建立正常的民間社會組織,這類組織只能在工商部門註冊,在工商、稅務部門監督下運行。公盟在北三環大鐘寺附近的華傑大廈六樓辦公。

公盟法人代表是許志永,他是北京大學法學博士。決策委員會成員有滕彪、郭玉閃、李方平、江天勇、黎雄兵、張立輝、楊子云。決策委員會每周開一次例會,根據每周工作進度決定下周工作事項。工作人員有林崢、莊璐、蔡慧芳、楊慧文等。經常到公盟當義工的大學生有:政法大學的穆佩華,魏歡歡、馮成成、王仲夏、曾彬彬、李冰等,和這些充滿朝氣的年輕人在一起,生活充滿朝氣。公盟先是租了一間大辦公室,後來又租下了旁邊的一大間。

在這裏,我接待了著名的出版書籍為右派維權的鐵流老先生,為愛滋病維權的知名公益人士萬延海先生、胡佳先生。上海知名維權人士馮正虎先生,曾為聯合國工作過的臧英平先生,來自美國耶魯大學法學院的教授、各國駐中國外交使節、媒體記者。當然,更多的是接待訪民。他們為了維權,來到北京完全是無奈之舉,公盟給予他們的幫助有限,但畢竟還有希望。每周一個接待日,可以為他們提供法律諮詢服務,並給予上訪指導。許志永、郭玉閃等人為解救被關入黑監獄上訪者,更是付出過血的代價。

我的試用期為三個月。我進入公盟時,律師協會會長直選活動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起初是三十多位律師發出倡議,隨後有一百多位律師響應。

律師協會是律師行業自治組織,本應由律師自己選舉產生協會服務人員。可是司法局卻成立了律師管理處,由處長擔任秘書長,協會負責人由他們選定。可是國家沒有任何法規授權司法局管理律師,更沒有授權他們自動成為協會秘書長。北京當時有將近兩千個律師事務所,每個所每年要交萬元以上會費,每名律師每年要交數千元會費。每年協會上億元開支從不公開,用於給會員服務的項目少之又少。北京司法局將納稅人分配給他們一層辦公樓出租給律協,這筆巨額非法收入直接進了司法局小金庫,這樣的律協不該改變嗎?

我來到後,恰逢活動開展一百天,我寫了律協直選百日紀實,便於更多人了解這一活動的全部過程。律師各有自己的業務,天南地北到處跑。律師們做事很認真,個性很強,形成一致意見非常難。我作為召集人,不斷通知大家開會,研究下一步工作方案,起草新的律師協會章程,確定各自分工。經常參加活動的有:唐吉田、張立輝、謝燕益、郝勁松、楊學林、

丁錫奎、張潤淼、李蘇濱、芮天鵬、黎雄兵、秦兵、李靜林、蘭志學、李和平、李勁松、李柏光、芮天鵬、江天勇、張贊寧、韓志廣、李仁兵、杜兆勇、張星水,凌滄洲、郭旭舉、謝強等。

將近年底,律協組織律師看電影。我們一方面給大家發放直選資料,另一方面,由楊慧文直接發放競選宣言。這件事引起了很大反響。有關方面從來不敢與律師對話,卻從多方面給律師施加壓力,不給律所及相關人員通過年審,吊銷唐吉田等人的律師執照。後來他們匆匆忙忙成立了新的協會,使這次直選活動無疾而終。

三個月後,公盟決定由我擔任秘書長,負責日常行政工作。

當時三鹿毒奶粉事件轟動全國。公盟決定成立律師團,無償為受害者提供法律援助,受到媒體和各界廣泛關注。公盟召開了新聞發佈會,派出了多路律師赴全國各地幫助受害者維權,取得了很好的社會效果。

2009年是五四運動周年紀念日,公盟決策人員認為,當年有新文化運動,進入新世紀,要推進中國政治文明,有必要發起新公民運動。許志永先是找了艾未未、笑蜀等人想起草一份新公民運動宣言,後來未能形成一致意見,公盟便決定自己運作此事。許志永先後寫了數篇文章,號召國人做承擔公民責任,履行公民義務,行使公民權利的新公民。

西藏七五事件後,公盟派出專人進行調查,獨立完成了調查報告,提出了新的解決問題思路,並向中央機關上報。

公盟長期關註上訪群體,每周由律師定期接待訪民,免費為他們提供法律諮詢服務。訪民提出一些地方官員非法拘禁上訪人員問題,許志永、郭玉閃等人冒着挨打的風險,多次出面解救。我們也將訪民提出問題歸類整理,上報國家機關,供他們決策參考。

2009年,公盟把開展新公民運動作為工作重點。

我們設計並製作了公民徽章,形象標識。制定了公民公約,建立了公民信箱,公民檔案。提出各城市具有公民理念同仁每月末聚餐一次(亦稱同城飯醉),結識朋友,交流經驗,推進公民參與。許志永起草了新公民運動宣言,並圍繞這一理念進行了深入闡述,並在許多場合傳播這一理念,很快吸引了北京和外地的許多朋友參與。

上海一位成功的商業人士崔岩先生給予我許多支持,我來到公盟後,向他介紹公盟理念他非常認可,專門來到北京與許志永、范亞峰進行了深入交流。

董洪義是北京人,出身工人家庭,根紅苗壯,從小學到大學一直擔任班長,北京鋼鐵學院畢業後在邯鋼工作任工程師、科長,後來下海。以前只是對一些現象看不慣,認識我之後,很快接受了公民理念,成為十分熱心的公民參與行動者,公民理念傳播者,他專程到公盟,成為新公民第一批成員。回到邯鄲後,我們成為常來常往的朋友。

2009年春天,公盟舉辦了維權人士培訓班。請來律師給大家講課,幫助他們運用法律更好地維護自己利益。

這批培訓班學員中有北京的王荔蕻,她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北京市人大工作,六四後與當局理念不合,成為積極維權者。張志和(網名老虎廟)、北京被拆遷維權居民,重慶的南朵、河南的汪海洋、廣東的巴忠巍、成都的曾榮康等人三十餘人。這些人後來在當地發起了不少公民行動,產生了一定影響。

秦皇島大學的王霄也曾到公盟,他贊成公民行動理念,但感到自己的身份與公眾接觸不方便,

那段時間,全國保護小動物協會、北京業主委員會協會籌委會、鄧玉嬌案情研討會等多個會議在公盟舉行,大家每天忙的不亦樂乎,但也感到非常快樂。在公盟,我認識了邯鄲保護小動物協會的於洪剛,回到邯鄲,我曾到他們的飼養場參觀,見到了熱心公益人士穀子。後來我還收養了兩隻小狗。

4月4日、5日公盟安排了到大午集團訪問。由我具體安排,出訪人員有:王功權、許志永、余盛峰、成曉霞、張立輝、郭玉閃夫婦、曾健夫婦、滕彪、張博樹、栗鑫、楊洋、莊璐、穆沛華、蔡慧芳、方坤、彭劍及家人、林崢。當年孫大午為企業發展向村民集資,沒想到被當地銀行控告非法集資,被公安拘捕。許志永等律師出面,為孫大午鳴不平,經過法庭激辯,孫大午被判三緩四予以釋放。我此前並未能孫先生打過交道,但是前幾年一起鞋套事件在凱迪網上引起軒然大波。許多網友言辭激烈斥責孫。我也發了一篇文章,客觀地指出了問題原因,認為孫只是一時失當,誰都有犯錯的時候,不值得大驚小怪。所以聽說去大午莊園,我還有幾分忐忑。沒想到孫大午卻是對我刮目相看,話雖然沒有說破,但彼此已經心照不宣,當年大午莊園已經有了較好的發展勢頭,大家也都看好大午的未來。那一次,我把保定容城的公民企業家王強叫來同聚。事後王強開車陪我到白洋淀老家大田莊一游,家鄉親人陪我到爺爺墳前燒了紙。

十年後,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又來到大午莊園,此時的企業集團已經發展成特色旅遊小鎮。企業擁有上百億資產,沒有一分錢貸款。他們掌握了領先世界的孵化蛋雞技術,每天向全國銷售三十萬雞雛,遠不是日進斗金所能形容。幾棟二十多層的五星級酒店,管理水平堪稱一流。他們用免費洗溫泉遊玩水世界,免費看國際馬戲,吸引遊客入住。2018年預計可達到400萬人次。那次我見到了五柳村聚會時常見面的姚監復先生,並為大午集團寫了一篇維權文章,此後不久,大午請來了另一批知名人士,我再次來到大午集團與之會見。他們是:亦忱(前凱迪主編)、鄢烈山、童大渙、徐慶全(炎黃春秋主編)、趙牧(搜狐評論部主任)、浙江傳媒大學教授劉連開、姚監復、呂冰、魯鎮等人。以後我又一次來到大午集團。大午先生總是對我非常熱情。然而,不幸的是,2021年初,保定警方以非法佔有耕地和擾亂社會秩序等罪名,將大午集團領導班子抓捕。直到七月中旬才開始公開審訊。我的朋友真是多災多難啊。

北京律師協會領導請別再變臉

2008年8月26日,程海等三十五位北京律師(以下簡稱律師們)聯名在凱迪等網絡發帖,題目是《順應歷史潮流,實現律協直選——致全體北京律師、市司法局、市律協的呼籲》。他們認為,現任北京律協至今沒有經過多數會員通過的正式章程,其產生缺乏合法性基礎,不能代表全體北京律師利益。同時要求將現行會費降低百分之六十,協會領導由全體會員直接選舉產生。他們的呼籲受到了網友們普遍好評,認為這是推進民主的壯舉。

8月27日起,程海就和市司法局律管處長蕭驪珠電話聯繫,要求遞交呼籲書。後來商定9月1日見面。會見後,蕭處長說律師們給律協提意見歡迎,但公開呼籲書的方式不好,不能接受,這樣做很危險,會影響你們的執業,要求停止。程海等人說我們是依法反映訴求,要求直選是律師合法權益,不能因為某些人不喜歡就不做了。隨後程海一行又到律協遞交了呼籲書。

事出有因

簽名人之一張立輝律師說,律協辦過一些有益於會員的事,如業務培訓、業務研討、體檢等。但是在最關鍵的維護會員權益方面鮮有作為。程海說,2006年一次辦案被追打,相機被搶。我向公安報案之後即向律協反映,可是無人理睬。2007年7月,律協突然撤銷憲法與人權專業委員會。委員會20多名成員寫了不同意撤銷的意見書交給協會長,可是是沒有任何答覆。律協大部分專職工作由市司法局人員擔任(包括秘書長),政府與社團組織職能混雜,成了由會員養活的准官方機構,律協的工作重點也變成了對律師的監管。

律師們的呼籲引起了激烈反彈。律協於9月5日在首都律師網站協會公告欄目發表了《嚴正聲明》,主要內容如下。北京市律協鄭重聲明:北京市律師協會是依法成立的社會團體,對北京律師行業實施管理。任何人利用手機短訊、網絡等媒介,採取私自串聯的方式,以推動民主選舉為幌子,發表煽動性言論,在北京律師中製造謠言,蠱惑人心,試圖拉攏不明真相的律師支持所謂「北京律協直選」都是非法的。他們借北京律師協會換屆之機,利用部分律師參與協會行業管理的熱情,打着「律協民主管理」的旗號,其本質是妄圖擺脫司法行政機關的監督指導和律師協會的行業管理,全方位否定我國現行的律師管理制度、司法制度直至政治制度。

此《聲明》一出,北京及全國律師界大為震驚。其中「非法、煽動、不明真相、私自串聯、幌子、妄圖」等措詞的分量極重,律師們儼然成了律協眼中的階級敵人、專政對象!會員根據自己的正當權利公開要求直選,如何招來如此敵視?

9月8日,呼籲書起草人之一唐吉田接到了自己供職的北京市浩東律師事務所委婉告知:「為了不影響律師事務所的前景,所里希望你能顧全大局,另謀高就……」唐吉田對《民主與法制時報》記者說,顯然這是來自於「上面的壓力」。對此他有思想準備,但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與此同時,還有幾位簽名律師先後收到類似告知。

局外人很難理解,不就是一個行業團體的頭頭嗎?一個兼職職務,怎麼會令當事人如此氣急敗壞,公然使用文革語言威脅對方呢?

有道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北京律協把持的乃是一個非同小可的蛋糕,北京市現有執業律師人數16894人,律師事務所1011家。每年律師所須交會費1萬元、律師個人交2500元,律協現有淨資產如今不會少於1.5億元。律協領導除了能夠支配巨額資金(對中國特色的監督大家心知肚明),還能獲得源源不斷的政治、經濟、學術、信息資源。這樣一個高居萬人之上呼風喚雨的寶座,豈容下屬覬覦?

律師們很坦誠,黨中央提出進行政治體制改革,我們通過改造律協維護自己的權益不僅名正言順,而且責無旁貸。道理很簡單,協會靠會員的會費養活,會員是協會的衣食父母,父母讓兒女改變不當做法難道有錯嗎?

律協大員恐怕比誰都清楚,如果直選,江山勢必易主;如果少交會費,財務公開,權力收益必然大大縮水。不把這次挑戰壓下去,損失最多的肯定是自己。

反擊對手最簡單、最有效、也是過去最常用的方式就是上綱上線,將雙方利益之爭拔高為政治鬥爭,將挑起事端的人則由爭取利益提升為政治異己勢力奪權。這樣一來,律協不但能借捍衛政治制度來保護自身利益,還能借官方力量壓倒對手,從而高枕無憂地繼續享受特權。

這一招曾經屢試不爽,專政的厲害國人早有領教。在鬥爭哲學大行其道的年代,捕風捉影的罪名都能將人置於死地,如今與權勢作對也是凶多吉少。

恫嚇失靈

這一次看家法寶失靈了。《嚴正聲明》的文革式表態激起了廣大網民、尤其是司法界同仁的極大義憤,批評譴責之聲不絕於耳。對方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有更多律師義無反顧地加入簽名行列,到現在簽名者已有八十多人。

令律協更加不安的是,過去民間每有風吹草動,官方總是以雷霆萬鈞之勢,將事態消彌於萌芽。這一次官方傾向性雖然明顯,但涉入的深度、力度與過去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

其實,中國大陸的政治的確變了,已經於過去的強人政治向着常人政治轉變。經歷無数斗爭以及因鬥爭引起的反彈之後,共產黨變的聰明了。不再以黨的名義干那些給肇事者當槍使,替肇事者背黑鍋,由自己擦屁股的蠢事了。

如今,激化矛盾的鬥爭哲學正在被消解矛盾的和諧價值觀取代。利益之爭、觀念之爭、政治派別之爭只要不超越法律,遵守遊戲規則就行。公共權力充當既得利益者馬前卒,被牽着鼻子走的時代正在成為過去。

氣勢洶洶的《嚴正聲明》在網民義正詞嚴的駁斥面前,毫無招架之力。一方面失去了公共權力的鼎力支持,另一方面,各路媒體聞訊前來。在公共輿論平台上,律協大員顯得雍容大度,令人感到親切溫暖。

但現實畢竟不是舞台,如此驟然變化,沒有任何過渡、沒有任何鋪墊。當事人沒做任何解釋,更談不上有絲毫歉意。律師們哪裏知道他們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麼藥?更難揣測此時的笑容可掬,會在哪一瞬間變成冷若冰霜。

平和對話

經過多次聯繫,9月13日,程海、張立輝、李蘇濱、鄔宏威四位律師與北京市司法局副局長董春江等官員當面對話。董說呼籲書是經過策劃的,是別有用心的,有人動機不良,缺乏善意,對大家的合理訴求會考慮。

律師們的回答說,一、此事不僅有策劃,而且早就開始了策劃。去年律協撤銷了憲法人權專業委員會時就準備提出會長、副會長的罷免案。反之,律協出台《嚴正聲明》沒有策劃嗎?二、動機良否、有無善意屬於道德範疇,沒有法律意義,不能作為評判標準。財政部規定,社會團體中,個人會員的收費標準是10元,北京律協卻出台了天價收費標準,造成了巨額結餘,這能說是善意的嗎?我們履行公民權利提出直選,就說我們全方位否定政治制度,這是良好動機嗎?三、別有用心乃是最正常不過的現象。人的天性是屁股決定腦袋,不同利益者怎麼可能想到一塊。律協某些領導和廣大會員想的不一樣,我們是不是也可以把他們視為別有用心呢?

董春江副局長說,自己不清楚律協工作和支出實際情況,已責成律協計算律協工作的範圍然後算出支出。律師們認為,律協到底應當承擔哪些工作和收多少會費,應由律師多數來定,不能讓少數人決定。對此,董沒有反對。

董春江副局長問律師們,是否同意堅持黨委對北京律協的領導?

律師們說,憲法和黨章規定,黨(中央)領導人民制定憲法法律,黨在憲法法律的範圍內活動,律協黨委只是律協部分會員之間的社團組織,律師法和其他法律都沒有規定司法局和律協黨委對律協有領導權。

董春江副局長問律師們,否接受司法局的指導監督?律師們完全同意,但表示,司法行政機關對律協的指導監督必須依法進行,不能隨心所欲。

雙方達成的共識是,對北京律協選舉走向民主化沒有異議,這是法律規定的律師權利,也是歷史的趨勢。

100分鐘的會見過程氣氛平和。董說,通過交流了解了很多情況,也學到不少東西。雙方同意繼續保持溝通交流。董歡迎律師對司法局和律協的工作提出意見和建議。

學會平等、協商、諒解、妥協,是解決矛盾,達成共識的前提,這樣的溝通對於雙方顯然是有益的。

焦點之爭9月12日北京律協公佈了起草了6年的律協章程徵求意見稿。這究竟是律師們呼籲的結果,還

是律協早有安排,大家無從知曉,但如此態度總是積極可取的。

研究章程後律師們發現,這個草案草率的有點出格。眾所周知,代表大會是協會最高權力機關。如何選舉代表、選舉理事會,如何保證選舉公平公正乃是章程的核心內容。可是草案第四章十九條規定,「律師代表的名額、比例以及選舉辦法由理事會制定。」

看來六年時間沒有白費,相關人士真是煞費苦心了。不過律師們早有充分準備,他們在發出呼籲之前就擬定了《北京律協選舉程序(草案)》。

一方在章程中省略了選舉辦法,一方提前制定了選舉辦法。看來雙方都非常清楚:問題的核心在哪裏!利益的焦點在哪裏!

針對章程中存在的缺陷,律師們提出的主要修改意見如下:1、律師代表還沒產生,何來由他們選舉產生的理事會?本末倒置。2、選舉規則少數人制定,不透明,易暗箱操作。3、律師代表產生辦法未經全體律師通過章程或直接授權制定,缺乏合法性基礎。

他們建議程序公開通明,由全體律師的多數決定律師代表名額和選舉辦法。以500律師為一選區,每人一票選出5名律師代表。律師代表增加聯名提案權和聯名提議罷免權。會長和監事長由全體律師直接選舉產生,對全體律師負責;

9月22日,律師們將修改意見正式遞交給市司法局和律協。

又起波瀾

不能執業,意味着飯碗被砸。無可奈何之下,唐吉田律師於9月23日提出了《民事起訴狀》,將北京市律師協會負責人告上了法庭,就律協發表《嚴正聲明》中的有損本人名譽言詞,要求律協在首都律師網站刊登致歉信,公開賠禮道歉。並要求判令被告賠付原告精神損害撫慰金50000元人民幣。

一方在行動,另一方也沒有閒着。9月下旬,北京各區縣司法局在律師事務所主任以及合伙人參加的會議上,傳達了某會議精神。說少數律師推動北京律協直選「有國際背景」,「有政治目的」,「律師沙龍」網站是非法組織,要求廣大律師退出推進律協直選。多少年來,中國人都被無法無天的政治鬥爭整怕了,被貌似強大的權勢嚇怕了。即使以維護法律為己任的律師也不例外,不少準備響應的律師打了退堂鼓。

可是他們就沒有想一想,官員們的說辭有什麼道理?是否符合法律?能不能站得住腳?在中華人民共和國,什麼組織沒有國際背景?當年的中國共產黨就是第三國際的一個支部,憲法規定我們的指導思想是馬列主義。中國已經加入了上百個國際組織,是聯合國常任理事國。國際背景如果成了罪名,整個中國誰沒有罪?

所謂「有政治目的」更是荒謬。政治一般是指公共事務、公共政策的制定和執行。通過影響公共政策,維護自己的利益不是很正常的嗎?當權的人有政治目的,在野的人就不能有政治目的嗎?誰有權力剝奪他人的政治目的?有什麼樣的政治目的是個人自由,關鍵在於是不是目的本身是不是合法?實現的手段是不是合法?

說「律師沙龍」網站是非法組織的人只能證明自己缺少基本的法律素養。「律師沙龍」是合法註冊的一個網站,目的是為了給關心此事的人提供便於交流的平台。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規定了結社自由,律師們一起討論協會事務,連起碼的結社都算不上,違反了哪家王法?

程海律師認為,在社會轉型時期,權力侵犯權利的現象大量存在。即使律師想維護自己的權利,也絕非易事。但是,我們必須相信法律,敬畏法律,嚴格依法辦事。權勢的淫威只是暫時的,他們遲早會受到法律的懲罰。

寫在後面的話

律協與律師們都在一條船上,大家本應同舟共濟,彼此照顧。律協作為船長,其主要職責是維護會員利益。然而巨大的利益使權力發生了異化——領導者把主要精力用於對付自己的會員和維護自己的權力——這樣的問題不解決,律師隊伍怎麼可能實現健康和諧。

民主是大勢所趨。所謂民主就是要做到共同參與,程序合法。這一次律師們從質疑律協產生的合法性,從建議改革律協選舉程序入手,推進民主進程,乃是眾望所歸。

律師隊伍是代表社會文明的高素質群體,北京律協、北京司法局官員更是精英薈萃。解決長期積累的矛盾是一場激烈博弈,無論雙方立場有多大差距,大家都要在法律框架內公平競爭。這不但需要雙方付出高超的智慧,更需要雙方保持克製冷靜的心態。特別是作為強勢的一方——律協和司法局恪守職業道德,表裏如一,包容寬厚,公平公正。

民主是人心所向,政改是大勢所趨。對於律協來說,讓步本身就是推進社會進步;對於律師們來說,自己前進的一小步,對全社會都是一大步。衷心希望北京律師、律協雙方實現共贏,為全社會樹立公平、禮讓、理性、寬容的榜樣。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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