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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慎坤憶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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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一生好強,不肯認輸。即使漸漸失憶,也從不肯承認自己記不住了。前幾年和她視頻,她雖然聽力已差,說話常常要重複幾遍,卻還記得許多舊事。誰的生日,誰家的電話,哪一年誰來家裏住過,她都能說得一清二楚。到了前年,她卻連自己的生日都記不得了。有時我故意問她:「還認得我嗎?」她立刻沉下臉,說:「自己的兒子怎麼不認得!」

她說得那樣理直氣壯,仿佛認得我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我知道,記憶正在從她身體裏一點點撤退。先是撤走一些細小的數字、日期、名字,後來又撤走一些剛剛發生的事,再後來,它把時間也攪亂了。她會把眼前的人認作舊人,把幾十年前的事當作眼下剛剛發生。她的記憶像一間漏雨的老屋,起初只是一個角落滴水,後來便處處潮濕,四下坍塌。你明明站在她面前,她卻像隔着半個世紀看你;你明明是她最親的人,她卻要在腦海深處慢慢摸索,才能想起你究竟是誰。

這世上最讓人無能為力的事,大概莫過於此:你看着一個人一點點失去她自己,卻沒有任何辦法替她把散落的時光重新撿回來。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我忽然意識到,母親所失去的,並不只是一些零碎的記憶。

母親這一生,幾乎從未真正屬於過某一個時代。她出生在民國時期,長在戰亂與動盪之中,成年後又被捲入一次又一次歷史轉向。時代的浪潮來臨時,她從來都不是能夠決定方向的人,她只是被推着往前走——失去母親,失去父親,失去丈夫,失去原本安穩的生活,再到晚年失去記憶。

當她漸漸失憶,我忽然意識到:母親正在忘記她曾經經歷過的那個時代,而那個時代,也早已忘記了她的存在。但正是無數像她這樣的人,在不被記錄、不被歌頌的角落裏,默默忍受,默默勞作,默默把一個又一個破碎的家庭,撐過了最艱難的歲月。

母親命苦,苦得很早。

我的外祖父畢業於武昌高等師範學校,民國時在家鄉教書,後來還做過縣裏管教育的官。國共內戰爆發後,局勢一天比一天險惡,外祖父的老同學紛紛寫信來,勸他辭官,賣田,自保。他預感到天地要變,便辭了官,回山里教書,還將河邊上百畝良田賤賣出去。可人終究躲不過命。1948年,一場傷寒便要了他的命。那一年,母親才十一歲。而更早些,母親四歲時,外祖母就已病故。一個孩子,四歲失母,十一歲喪父,所謂「家」,還沒來得及在心裏長結實,就已經風吹雲散了。後媽很快離開,母親只能靠哥哥姐姐拉扯着長大。

她從小就知道,這世上很多東西是靠不住的。人靠不住,時局靠不住,運氣靠不住,安穩更靠不住。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咬緊牙關活下去。

我的父親是遠近聞名的孝子,一直陪伴照料我的奶奶。奶奶八十六歲去世後,父親才考慮婚事。按我的記憶,父親結婚時其實已經三十八歲了,當時卻跟母親說自己只有三十六歲。母親後來提起這事,還會淡淡地笑,說他皮膚白,人顯年輕,倒真看不出來。

父親原是碼頭工人,吃國家糧。後來因為沒有自己的房子,有人拿兩間房換走了父親和我的城鎮戶口。1968年,文革時小鎮被徹底剷除,轉眼成了一片廢墟。按理說,父親本該另有安置,可因為城鎮戶口早已沒了,便只能帶着一家人回祖籍農村,重新下地種田。

下放之後,生計陡然墜入谷底。父親懷裏揣着祖傳的玉鐲想救個急,卻被店家斷定為假貨;雪上加霜的是,身上帶去的一點錢也在街上弄丟了。父親是個本分人,實在想不通,從此積鬱成疾。1972年6月,年僅四十八歲的父親撒手而去,將那個滿目瘡痍、搖搖欲墜的家,整個拋在了母親單薄的肩上。

那一年,母親連哭的時間都沒有。即便哭過,淚乾了天照舊會亮,地照舊得種,孩子照舊要拉扯大。生活從未對一個寡婦的眼淚生過憐憫。她最終學會了將悲傷悉數咽下,封存在胸膛最深處,餘生絕口不提。

父親死後的日子,我印象最深的是家裏的米缸常常空得見底。母親拿着升子和布袋,去生產隊找鄰舍賒米。為了讓我們多吃一口,她自己常常一天只吃一頓。肉在那時候是奢侈的,只有過年時舅舅和姨娘送來幾塊肉、幾條魚,才能嘗一嘗葷腥。因為家裏是生產隊的超支戶,隊裏分豬肉、分魚,常常輪不到我們。門前那條大河,反倒成了童年最大的恩賜。漲水時可以撈魚,退水後坑坑窪窪的積水裏也藏着魚。撈魚原是最快樂的事,可真正拿回家,又常常犯愁:煎魚要油,而油,在那個年月,是家裏最金貴的東西。沒有油,魚腥得厲害,難以下咽。小時候不懂什麼叫貧窮,長大後才知道,所謂貧窮,就是連一條撈來的魚,也未必有辦法做成一頓像樣的飯。【中】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蔡慎坤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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