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迄今起訴的共諜案件中,軍人佔比超過六成,累計起訴人數已達159人(統計至2025年3月)AI生圖
多年前,我在做一個關於社會安全網的案子的時候,看到了一組家暴的通報數據。
資料顯示,台灣的家庭暴力通報案件數字,多年來持續上升。光是在親密關係家暴這一類,2005年的通報案件只有4萬多件,到我做這個案子的時候,已經將近7萬件。
我覺得有點驚訝,但受訪者說:「這正是我們做衛教、宣導有成效的證據。通報數字變多,並不是因為家暴變多,而是不再覺得被家暴是恥辱,願意自己或為家人站出來作證的人變多了。」
受訪者提到一個非常重要的詞彙叫做「黑數」,那些沒有被算到的家暴,只是因為沒有被通報而成為黑數,並不代表不存在。「我們做社會安全網的目標之一,就是要儘可能地消弭這些黑數。」她說。
我一直記得她說的這件事情。後來每次看到某些數字突然暴增,我的第一個反應不再是懷疑情況是不是變嚴重了,而是先考慮有沒有可能反而是因為某個新法、新手段開始奏效,因此台面下的黑數全都爆了出來?
台灣的共諜案數字,我覺得也非常適合這樣解讀。
台灣幾乎「每個月都有共諜案」
國家安全局長蔡明彥去(2025)年在立法院報告時指出,中共對台的情報滲透活動「非常積極」,國安局光是在去年1至9月,就累計起訴共諜24人,當中逾半都是現役或退役軍人。蔡明彥更在回應質詢時表示,台灣幾乎「每月都有共諜案」,頻率遠高於美、英等國。
2021年,共諜案起訴人數16人;2022年,10人;2023年,48人;2024年,64人。2025年至2026年3月,則累計起訴58人。
關於共諜越來越多這件事,有兩點我想特別提出來跟大家討論。
第一就是數字增加,我認為這代表了中共滲透的力道不斷加強,但同時,台灣偵查的能力也在變強。
國安局在2025年初發佈的報告中明確指出,近年起訴人數上升,部分原因是「國安情報機關、軍中保防單位、檢調部門已建立協作機制,打造國安共同威脅圖像」,加上「檢、審單位對於共諜案成罪見解趨同,提高案件起訴及審判定罪率」。
法務部調查局副局長徐國楨在接受專訪時表示:「我們相信可以有效應對,因為我們擁有強大的跨部門合作和能力。」
(很多人看到這邊可能會說,抓到人又怎樣?確定成案又怎樣?不是很多人最後都輕判了事?的確,台灣共諜案的平均刑度只有約18個月,是歐美國家的1/13,所以真正的問題在於我們應該修法,卻為什麼一直修不了?)(但修不了法其實又是一個很大的題目,在這裏就先不贅述了。)
第二點則是,在這麼多的案件中,絕大多數涉案者都是現役或退役軍人。自2020年迄今的起訴案件中,軍人佔比超過六成,累計起訴人數已達159人(統計至2025年3月),且數字仍在持續上升。
臥龍會:專門吸收有債務困難的台灣軍人
要說明軍人涉案量最高這一點,不能不知道臥龍會這個組織。臥龍會是一個以「止戰、避戰、和平」為宗旨的團體,對外打着反戰旗號,但實際上是由中共情治單位設立的吸收組織,專門鎖定有債務困難的現役或退役台灣軍人。中共在台灣安排了一名潘姓男子作為在地窗口,自2021年9月起,潘男會依照臥龍會境外成員的指示,透過網絡主動接觸有債務問題的軍人,先以協助與地下錢莊協商債務的方式取得對方信任,然後再進一步要求這些軍人拍攝投降影片。
所謂的投降影片,就是要讓每個被吸收的軍人,對着鏡頭宣誓效忠中共,承諾解放軍來的時候不會抵抗。拍完之後,這些軍人就開始進行傳送情報的工作,不管是部隊的運作方式、裝備資料、軍中機密文件……什麼都行,把這些重要的內容用手機拍下來再傳到中國。至於他們所能獲得的酬庸,則用現金、泰達幣或遊戲點數這些方式來支付,讓檢調單位難以追查。
看到這裏你可能會想,這都是些失足的軍人,被錢和債壓垮了,算是特別的個案吧?或者你也可能會覺得這些被吸收的軍人,應該都是政治立場比較親中的人吧?
我想在這裏(再)說一次這件很多人不想正視的事實——中共的滲透目標,不是按藍綠劃分,而是按威脅程度劃分的。
情報工作的邏輯是,最需要滲透的,是對你威脅最大的地方。一個堅定反共的人掌握的情資,比一個本來就對你友好的人,更值得花力氣去滲透。所以臥龍會鎖定的才會是台灣(現役或退役)軍人,不管他投票給誰,不管他的政治立場是什麼,只要他在對的位置上有對的資訊,那就是最好的目標。
說到這裏,我想再最後補充一件事情。國防部長顧立雄曾指出,目前軍人所犯下的共諜案,有87%是由官兵自己檢舉而查獲的。
這讓我心情有點複雜。一方面,它確實說明台灣在跨部門協作、保防意識上的確有進步。但另一方面,當舉報成為日常,當每個人都可能是潛在的通報者或被通報的對象時,舉報就是在侵蝕一個健康社會需要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那種彼此猜疑的心情,即使最終查無問題,關係可能也就回不去了。
但我認為,這種侵蝕也是中共想要的結果之一。因為中共目前對台灣所進行的每一種攻擊,目標都在弱化台灣內部的防備能量,讓台灣社會內部開始彼此懷疑、互相消耗,讓信任感一點一點地消失。事實上,我認為共諜案頻傳這一點本身,就是認知作戰的一部分,因此不見得每一個案子都能竊取到多關鍵的情資,但每一個案子都確實的在製造裂縫。
這場戰爭沒有硝煙,也沒有乾淨的答案。
當滲透發生,我們應該做的,是清點損害、追究責任,才能找出有效止血的方式。我們也有理由,期待被滲透的單位可以主動積極處理。而我們真正要譴責的,應該是那些沉默不願負責的親中團體,以及我們唯一的敵人、讓共諜成為台灣人共同惡夢的中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