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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產主義勞動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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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產主義勞動大學(1958—1969)曾隨那個年代的上山下鄉運動閃亮登場,紅了一片天,在革命老區江西省的深山老林中拔地而起,存世僅十年。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它曾盛極一時,爾後潸然消失。作為親歷者,我的青蔥年華,消失在挖山、砍竹伐木的不堪承受之重中,磨礪,一段刻骨銘心的終生印記。哲學家說:生命的徹悟等於受苦深度。

(1)

1964年夏季,父親因右傾被開除公職,家庭一片陰霾,我初中畢業了。因為出身,高中於我可望不可及,「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打地洞」!沒有資格深造,高中只屬於紅五類。

八月中旬,我等到了一紙入學通知書:共產主義勞動大學上柱山分校。我愕然地望着母親,迷惘而驚悚,懷疑與彷徨。這是一所什麼學校?中考招生時並沒見這所學校呀?它學的是什麼?將來又幹什麼?再說,我是初中畢業怎麼又接到大學通知啊?終歸,人是命運的奴隸,除了服從,還能怎樣?

9月1日學校開學了。學校將招到的學生集合在一處。上午九點,開來了一輛大貨車。我們在穿着一身藍布褂的校長指引下爬上車廂。母親曾告訴我,校長出身木匠,後當了我們的副縣長,不知為什麼,他又當上了這所據說是隸屬地級的共產主義勞動大學副校長。校長一臉風霜,渾身素樸。與人們感覺和印象中,儒爾、高雅,戴着水晶眼鏡的大學校長大相庭徑。

我的行李是草蓆卷着棉被,內中裹着幾件換洗衣服打成的小包,同學們和我一樣,行李簡單。我默默地打量着,發現我是少數城鎮同學中的一個,放眼一看,大多數都是農村同學,他們臉盤黝黑,衣服更破舊,還有幾個顯得特別老成,顯然和我們應屆初中生年齡大有區別。

大貨車開動了,我們像一群豬羊似的擁擠在車廂前段,後三分之一裝的是我們所有的行李。我第一次離開家,淚水漱漱而下。遽爾,呼嘯着揚起一陣塵土,灰黃的揚塵瞬間蒙住我的雙眼。汽車卷着塵土,一路飛揚。漸漸地人煙稀少,進入無人區。汽車載着我們,從街衢進入人煙稀少的山間馬路。進山的路上只有我們這一輛車,孤零零地爬行。越行,山越高,峻岭越陡峭,天空越幽暗。

我抻長脖頸朝山谷探望,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一旁同學猛一把抓住我的後衣襟,說,你千萬不可這樣欠身,萬一汽車一個趔趄,你被摔出車外,掉下深淵,那就成肉醬了。

有同學悄悄地問:「這是什麼學校啊,為什麼辦在這樣的深山老林中?」

下午5時,暮色四合。車子終於停在一處大山圍合的壑地,結束了近8個小時驚心動魄的顛簸,車輪揚起的塵土將我們渾身上下,全抹上一層灰黃。一個個污頭穢臉,仿佛剛從泥瓦窯中爬出的泥瓦匠。

馬路邊有幾幢草房,草房後面有幾幢青磚紅瓦的平房。沒有圍牆,也不見校門。有人將我們帶進平房,我找到其中一間貼有自己名字的宿舍,裏面已擺好上下鋪的5張木床,床板是竹片的。

1964年9月5日,是我長達近五年之久的共產主義勞動大學,上柱山分校生涯的第一天,我十六歲。

八幢磚瓦房排列兩邊,中間一條沙石通道,穿過沙石路,赫然可見一幢兩層教學樓。據說,這幢兩層教學樓是今年,特別為我們這屆突破以往招生數而建的。老師告訴我們,這學校由總校、分校組成。總校由省農林墾辦,屬大專;分校屬專署農林墾辦,為中專。

我們就是中專,班主任姓孟,他臉龐黢黑,穿一件灰不溜秋的灰白色中山裝,他赤腳穿一雙舊布鞋,褲腳管一隻長一隻短,既不像知識分子也不像農民。介乎兩者之間,這就是當時下放幹部的形象吧。

開學第一課,一個剪短髮的女老師來教校歌。她的歌聲嘹亮、激昂:「勞動好,學習好,我們的勞動大學真正好。學勇敢,學勤勞,學習把幸福生活來創造。學會踏踏實實幹革命,學會和勞動人民心一條。好鋼要經過千錘百鍊,真金才不怕烈火燒。勁頭大,熱情高,來一個社會主義大改造。鍛煉!鍛煉!再鍛煉!我們的勞動大學真正好!」

女老師說,歌詞作者是希揚,社會主義好這首歌就是他寫的。譜曲是著名音樂家李群。後來我知道,歌曲《茉莉花》是他的作品。出自名家高手的校歌,提升了我們的崇高感。

第二節課,一隻褲腳高,一隻褲腳低的班主任老師走了進來,看着我們,語意深長,一遍遍告誡說,「共產主義勞動大學」是革命大熔爐,培養「又紅又專」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你們需要堅強意志、磨礪、鍛煉,就像我們的校歌所唱。老師越說,我的腦子越空白,我已經聽說過,我們的四年學習主要是砍木伐樹。

據說,4年後將統一分配工作。這個許諾的「鐵飯碗」,成為人們不顧一切追求的唯一目標。

我對着木頭毛竹綑紮成的學校大門,好奇地看,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沒有其他的大學,像我們學校這樣,大門用這毛竹片綑紮而成。它給人的感覺是草創,就像大躍進時,一夜矗立街頭的泥巴石頭築起的煉鋼爐。

按照規定,我們學制四年,第一學期勞動時間為80%,上課時間為20%,依次類推,最後一年,勞動與上課時間各為50%,勞動是我們的主課。我們新生勞動的第一課,是上山挖梯田造林。山離學校不遠。晨六點學校吹號,同學們必須起床,盥洗、吃飯,七點鐘準時排隊出發,學校實行軍事管制。

沒有發書本,學校給每人發砍刀一把,又備了挖山公用的鋤頭、鍬。帶隊的就是班主任,他姓張名子高。在農村砍過柴的同學指導下,我們在攔腰處系上一條麻繩,然後將砍刀插入後腰麻繩間,騰出手來扛鋤、扛鐵揪。學校同時給每人發兩雙草鞋。

(2)

每天,我們渾身汗,渾身土。數天過去,我的雙手打滿血泡;血泡很快地結成了厚厚的痂。要命的是我的雙臂,竟然從大腕腋下一直腫到背後。每晚躺上床,它便鑽心刺痛。白天含在眼眶裏的淚水,在被窩和黑暗中,它像決堤的河水,奪眶而出,一直淌到嘴唇上……..

我發現,有些男生吃完碗裏的飯,舔着嘴唇,眼裏仍是意猶未盡。有女生藉口吃不掉,將飯扒給男生。我也故作吃不了,將午飯撥出一塊,送給需求更大的男生。

寒風呼嘯中,整整四個半月的挖山勞動,我的手掌結出硬板似的痂,指節變粗變硬。腳後踝被草鞋磨出的血泡也早已百磨成老繭,像一個個釘子。凍瘡長在臉頰上,像生了繭子一樣失去了感覺。和我同齡的花季女同學們的臉上,也個個大都紫一塊,黑一塊,像掛了破布。

那天,幹了不多久,突然風驟雨狂,個個被淋成了落湯的小雞。我們擁擠着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風狂雨驟,渾身又冷又濕。漸漸地,風停了,雨也小了。同學們紛紛重新拿起工具,緊接着又去挖梯帶。有人說,趕緊挖,讓身上出汗。大家掄起鎬鋤,不顧身上衣濕。可下了雨的泥地特別黏糊,不好挖,越不好挖,越花大力氣。終於到了下午收工,大家又累又倦,可一摸身上的衣服,不用曬也不用烤,它就在我們挖山的勞動中,用我們身體的熱量烤乾了。

夜幕降臨,勞累了一天大家紛紛上床休息。我睡不着,發現自己發燒了,一會兒寒潮陡起,冷得我瑟瑟一團;一會兒,熱浪像潮水般襲來,又恨不得踢掉身上所有的衣被。想起近三個多月來大大超過體能的魔鬼勞動,就像掉進無邊深淵一樣,讓我直打寒顫。

挖山沒幾天,就有同學捲鋪蓋退學了,說,與其在這樣的地方日日挖山干體力活,不如回家種田賺工分。賺工分也沒這苦!

1959年,父親在他主持的全縣財會培訓班上,打比方說,一頭豬,只有六個奶頭,卻偏偏生下八條豬仔,奶不夠,小豬就搶。這就被誣陷影射了大躍進,被劃右傾,開除公職,下放勞動。這就是我的出身問題。

父親開除公職,哥哥學校解散,家庭的變故成了根植於全家心底的毒瘤,時時地流血流膿。

四個半月的挖山勞動終於結束,老師點名表揚表現積極者,話鋒一轉:「毛主席說,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出身不好的同學更應該不怕苦不怕累,將自己鍛煉成勞動者一員」。驀然抬頭,正與老師眼光相接,我像驟然挨了一巴掌。

臨放假,學校發給我們3元/月零用錢,作為勞動報酬。除了必須的肥皂、牙膏、衛生紙之類。一個學期結束,我還剩5元。許多同學不捨得花錢買車票,放假後便連夜徒步回家。我決定步行二十里,到山外的一個停車點購票坐車回家,車票兩元。

(3)

新學期開始了,又有個別同學退學,絕大多數在指定日回到了學校。後來,老師在班會上說,這幾個沒來的同學做了逃兵。開學便是勞動,這次勞動是採茶。茶葉有極強的季節性,清明至穀雨間是採茶的最好時機。學校要求我們務必在此期間完成採摘任務。

肩背茶簍,我們上山採摘茶葉。為趕任務,我們將背簍掛在胸前。一手抓枝,另一手則將整枝茶葉一把捋到底,像織麻工捋麻,不分細嫩大小,一古腦兒裝進簍子。茶樹大都長在背陰的山腰和山腳。在那個年代,不但茶葉遭受掠奪性採摘,後來,我們砍竹、伐木何嘗不是如此!成片的毛竹林,成片的原始森林,一樣被剃光頭。

採茶中潛藏着極大的危險,最可怕是蛇的攻擊。一天,一個女生在伸手採摘茶葉時,手指觸上了蛇身,一條大青蛇憤然縱身一躍,從茶樹上盤游而下。女生來不及逃跑,左腳趾被蛇狠狠地咬了一口。

只聽「啊」的一聲慘叫,同學們蜂擁而上,將她及時抬下山。幸好,被蛇咬這一事故,我們中時有發生,校醫備有蛇藥,控制住毒性後送往醫院。所幸,女生保住了性命,而左腳趾卻因中毒過深,像燒焦的木炭般,可憐被截了一趾。

我也曾多次與蛇親密接觸,那冰冷的皮膚令我像觸電一樣心驚膽顫。除了危及生命的蛇,就是可惡的飛蚊——大花蚊。它們成群結隊,繞空飛舞,將尖喙深深地扎入人的肌膚,吸足血,留下一片難受的搔癢。除了蛇、飛蚊,最令人難受的是,春雨淅淅瀝瀝,我們渾身濕透,渾身上下幹了濕,濕了干是我們家常便飯,難受極了。

茶葉採摘完畢,沒有休息,緊接着投入新一輪勞動——砍伐毛竹。第一學年完畢,我們已是老生,意味着經歷了一年鍛煉,可以承受更重的勞動。經過整整一年不間斷的重體力勞動,我們完全忘記自己的學生身份,活脫成一群年輕林工。砍伐毛竹在更遠的深山中,離學校近七十里。這時,我才知道,我的同班同學中年齡參差,學歷不等。那些讀完高中的大都是農村子弟,他們渴望「鯉魚跳農門」;城市籍的應屆初中畢業生,我猜測,大部分都類似於我。

行走在山間,衣褲補丁打補丁,乍看這群進山青年,穿越至今,一定會將我們錯當苦刑犯。七十里山路結束時,已是夕陽西下,我們終於來到了「桐木關」勞動基地。那一邊是福建,這一邊是江西。

十二個女生住在竹樓上,三十幾個男生住下面,那裏原是牛羊棚,牛屎、羊屎混合的臭氣直衝鼻腔。地上鋪稻草,擺上草蓆,就是我們的睡床。

翌日一早,天剛亮,出工號吹響。

班長的力氣最大,刀也最鋒利,在他的帶領下,幾十位同學掄臂揮刀,只聽一片噼噼啪啪聲,就像新年的鞭炮聲在深山中炸響。數十、數百千根毛竹應聲倒下。我將磨好的砍刀高高舉起,用力砍下。沒想到,從我砍開的部分轟然一聲裂開丈許遠,一棵上等優質的毛竹一分為二,高高吊在半空,刀口處裂開,朝上高高翹起,我目瞪口呆。組長聞聲而來,他出身農村,從小砍柴,說:「幸好沒挑着你,很危險的,翹起的竹片劃到身上或臉上就像刀片,臉上破像不說,傷了眼睛就終身殘疾了」。我驚駭得說不出話,嚇得渾身冒冷汗。

17歲的我們,個個腳上穿着草鞋,身穿破衣爛衫,在深山老林中,幹着伐木工的體力活,汗水濕透了我們的衣襟。

(4)

一個半月的砍伐終於結束,時值隆冬,陰雨寒風,我們的手和臉被吹裂開一道道細溝似的裂紋,稍一碰,血從裏面滲出來,臉上的凍瘡又結成硬痂。

山中多陰雨。我們因為沒有多餘的衣服換,出工時,只能將頭天的濕衣服繼續穿在外面,冷風一吹,直透心骨。尤其是腳趾,誰也沒有捨得穿鞋上山,赤腳穿着草鞋,儘管勞動砍伐時渾身冒汗,而雙腳卻仍然被冰凍一般,冷得麻木沒有知覺。

從砍伐毛竹的山腰到離馬路最近的山腳,是十五里的崎嶇山道,中間有一處斷崖。我們將四根或六根毛竹用麻繩分紮成兩捆,麻繩吊在頭頸去拉,足足幾百斤!掛在脖頸上的繩索深深摳進頸項肉里,忍着痛,負着重,佝僂着脊背,拉着毛竹下山。

一路跌跌撞撞,我頭頸上拖拽着當天任務的最後四根毛竹,走過一段狹窄的山路,來到那片斷崖壕溝上的木橋前。身疲力盡,不知被什麼一絆,一個踉蹌,我的身體連同身後拖拽的毛竹,一股腦兒像奔馳的火車驟然脫軌,一頭栽下山崖。

四根毛竹橫亘在樹木叢中,我整個身體藉助這橫亘的力量半懸在山腰,臉被樹木的枝條蹭破了皮,小腿被一處尖石刺中,蹭去一大塊皮,殷紅的鮮血,從皮膚綻裂處汩汩地淌出。上衣和褲管被枝條掛破,像撕裂的敗旗,吊着、掛着。

聞聽慘烈的尖叫,後面的同學們摔下肩上的毛竹,匆匆趕來。他們七手八腳砍斷枝條,把我拽上木橋,脖頸上留着一條深深的勒痕。如果不及時救護,麻繩也將令我窒息而死。

我像從陰曹地府逃回一條小命一樣,張開嘴嚎啕大哭。

臨近一年,我們幾乎沒有翻過一頁書,更甭說老師上課。

回家過年,我小心地拿出一學期積攢的十元錢,回家的路費三元,還剩下七元。我珍重地用手帕包了又包,掖進貼身的內衣口袋。回到家,我珍貴地從內衣口袋掏出手帕包着的七元錢,層層地打開,露出兩張2元,三張一元的七元錢,交給了母親。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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