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反對派政治人物,不是活動人士,也不是記者。維多利亞·博尼亞曾是俄羅斯電視主持人,如今轉型為網紅,住在摩納哥附近,在 Instagram上向1300萬訂閱者推廣健身課程,以及自己品牌的純素化妝品和服裝。大多數粉絲都在俄羅斯。
但4月13日,她發佈了一段18分鐘的視頻,呼籲普京關注民眾的不滿,由此在俄羅斯政壇引發了一場震動。
Instagram在俄羅斯名義上被禁,但俄羅斯人仍在大量使用。博尼亞的視頻發佈後數小時內,觀看量就達到1000萬;五天後,觀看量升至3000萬。俄羅斯人口約1.45億。
視頻迫使克里姆林宮作出回應,也引來俄羅斯公共生活中似乎半數知名人物的評論。久任俄羅斯共產黨領導人的根納季·久加諾夫在議會對代表們說,如果克里姆林宮希望避免另一場布爾什維克革命,就應該認真對待博尼亞的視頻。
共產黨名義上是議會中最大的「反對黨」,實際上受到嚴密控制。
這段視頻遠談不上號召人們走上街壘,而是沿用了俄羅斯傳統中的一種安全批評形式:一名憂心忡忡的臣民向仁慈的沙皇請願。但視頻中確實帶有反抗的意味。
博尼亞說:「弗拉基米爾·弗拉基米羅維奇,人民怕您,博主怕您,藝術家怕您,州長也怕您。但您是我們國家的總統,人民不應該害怕。我不怕。」
隨後,她列出一連串不滿,同時小心地為普京開脫,稱「沒有哪個地方州長會把這些事告訴您」。
她提到4月初達吉斯坦致命洪災後,當局反應遲緩且不足;提到2024年12月以來阿納帕黑海沿岸發生的一系列石油泄漏;還提到西伯利亞村莊裏粗暴撲殺牲畜,導致人們失去生計。
接着,博尼亞轉而抨擊互聯網限制,以及對 Instagram等社交媒體平台的封禁,而 Instagram正是她的收入來源。

博尼亞避開了俄羅斯對烏克蘭曠日持久的戰爭,以免被視為叛徒。雖然她主要攻擊中間層人物,沿用「好沙皇、壞貴族」的古老說法,但偶爾也謹慎地把矛頭指向普京。
她說:「您讓大量民眾失去了同親人保持聯繫的機會。」
她接着說,安全部門「今天禁這個,明天禁那個」,他們「簡直是在盤剝人民,盤剝誠實的俄羅斯人,讓這個國家的生活變得無法忍受」。
比視頻內容更能說明問題的,是引發的病毒式傳播。博尼亞並沒有說出多少普通俄羅斯人不知道的事。但作為一個靠捕捉俄羅斯社會情緒謀生的人,她抓住了一種越來越強烈的需求:人們想把自己的沮喪說出來。
流亡政治人物馬克西姆·卡茨在每日 YouTube資訊娛樂節目中指出,時尚網紅和政權支持者中的不滿,比活動人士之間的討論更重要。
這段視頻反映的不是俄羅斯反戰少數派的情緒,而是迄今相對沉默的大多數人的情緒。多數俄羅斯人不關心政治,有些市儈氣,對當局感到厭倦;他們的消費習慣和通信習慣,同其他高收入國家的公民相近。
克里姆林宮通過使用僱傭兵,而不是全面動員來推進戰爭,使公眾得以繼續保持疏離,從而維持一種正常生活的表象,以此把大多數人的沉默說成是對戰爭的支持。
實際上,多數俄羅斯人宣稱「支持」,只是為了避免個人後果。他們也告訴民調人員,希望戰爭儘快結束。
視頻走紅反映出俄羅斯日益加深的挫敗感。俄軍幾乎沒有取得進展,而傷亡人數已經超過100萬。經濟成本不斷上升,包括稅負加重、通脹高企,以及央行利率達到14.5%,接近戰前水平的三倍。
普京4月15日承認,俄羅斯經濟在2026年頭兩個月出現萎縮。但最重要的是,人們看不到任何結束戰爭的明確前景。
公開表達異議的導火索,是政府對互聯網的強硬限制,包括試圖封鎖 Telegram。Telegram是俄羅斯最受歡迎的即時通信和社交媒體平台。
官員聲稱,這些限制是反恐措施。很少有俄羅斯人相信這種說法。他們認為,這些限制是對個人生活的不正當侵入;而個人生活空間,原本是他們以忠誠換來的補償。
據流亡媒體 The Bell報道,去年普京把 Rusnet(俄羅斯互聯網空間)的控制權,交給了俄羅斯安全部門 FSB的第二局。這個部門負責壓制國內異見,也曾參與納瓦爾尼和其他反對派政治人物中毒事件。
柏林智庫卡內基俄羅斯歐亞中心的瑪麗亞·科洛梅琴科說,這個部門並不把互聯網視為信息基礎設施,或經濟增長的動力,而是視為「一個可疑而混亂、需要加以約束和過濾的環境」。
3月初,FSB切斷了莫斯科和其他大城市的移動互聯網接入,激怒了各個社會階層的人,包括精英階層。過去六周里,受國家控制的民調機構 VCIOM發現,普京的支持率下降8個百分點,降至68%,為戰爭開始以來最低。
公眾對國家方向正確的信心下降20個百分點,降至41%。和下降本身一樣重要的是,這些數據被公佈了出來。曾在 VCIOM工作的社會學家伊戈爾·艾德曼認為,這一定是同總統辦公廳內部的盟友協調過的結果。由於不敢公開反對普京,他們可能借民調數據,間接批評安全部門的做法。
普京的新聞秘書、Telegram活躍用戶德米特里·佩斯科夫承認,博尼亞的擔憂具有正當性。但普京陣營中更狂熱的電視宣傳員之一弗拉基米爾·索洛維約夫稱她是「過氣蕩婦」。負責家庭事務的杜馬議員維塔利·米洛諾夫則稱她是「杜拜陪侍女」,還說她「語無倫次」。
博尼亞反擊說,他們侮辱她,就是侮辱所有俄羅斯女性。隨後,她發佈了一段 AI生成的視頻。視頻中,她化身蜘蛛俠,用蛛網封住索洛維約夫的嘴,最後說:「我受夠了。」
其他一些網紅也有同感。仍住在俄羅斯的歌手兼電視主持人葉卡捷琳娜·戈登警告克里姆林宮,女性的不滿可能爆發為反抗:她們的生意正在倒閉,她們跟不上不斷上漲的按揭利率,她們的孩子又因為預算削減而被剝奪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
戈登最後說:「這將是民眾同當局之間最大的一場離婚。」
克里姆林宮無疑會找到辦法安撫這些網紅。但她們正在把原本隱藏的緊張關係帶到台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