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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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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4月間,聽得左鄰右舍收拾行李,心裏有點慌張,莫非要把我留下坐穿牢底?思想正在激烈鬥爭之際,獄卒突然打開牢門,傳我談話。我默默跟在他後面,走進提審室,一個既面熟又陌生的提審員端坐在問案桌前,還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示意我在對面凳子坐下,慢吞吞問:「這兩天你都聽到左鄰右舍的活動了吧?你心裏一定很急,是不是?現在告訴你,明天一早,中央美術學院就要派人來接你回去。你要明白,你的專案還沒有做結論,回去以後,留在本單位繼續改造,等候結論。不過,可以告訴你,你的問題是嚴重的,態度是老實的。你自己去考慮吧!」

三年牛棚七年牢的初步結論是「問題是嚴重的,態度是老實的」十二個字。最後的政治結論可能還得熬上幾年,還得在本單位的群眾監督下繼續打掃廁所。這幾年蹲在監獄裏,吃了睡,睡了吃,什麼也沒幹,練成了一副懶骨頭,現在又開始鍛煉筋骨,補償七年的禁閉,也是一件好事。何況,明天起,將要呼吸現實世界的空氣,未來的光明已出現在地平線上,管他媽嚴重不嚴重,充其量不過是一頂「反革命」帽子,橫豎已戴了十年,再戴十年也還是一個假想的反革命,只要文化大革命在某一天結束,什麼烏七八糟的帽子都得去掉!我葉淺予還有十年二十年藝術生命,不怕翻不過身來!

1975年4月25日,大晴天,好太陽,是北京的盛春季節。自由的喜悅,帶着心酸的苦悶,等候新解差到來。一個是保衛科的老×,一個是人事科的老×,司機老×開車來到,秦城提審員最後交待幾句,重複昨天的兩句話:「問題是嚴重的,態度是老實的。」然後退給我進監時扣下的手錶和皮帶。審畢退堂,獄卒押着我走出「秦城」大獄,美院的小轎車在監獄大門外停着,獄卒將我交給美院解差,我鑽進汽車。這回不是深夜,而是陽光普照的白天,保衛科在前座和司機並排,人事科在後座和我並排,開出不久,便是北京有名的療養勝地小湯山,向車後一看,秦城四座大牢仍然在望,它的背後是燕山山脈,氣宇不凡。我在此當了五年囚犯,今天才看清楚這片隔絕人間的「世外桃源」。

小時候讀小學,描紅本上有「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之句,而我則有「獄中已七年,世事一如昨」之感。自1968年從美院掃廁所的崗位上押走,事隔七年,仍然回到美院廁所來。美院不是沒有變化,紅衛兵已退出歷史舞台,掌權的是新一代革命委員會,頭頭不叫院長,叫主任。當天解差把我押到美院後,革委會派了個秘書和我談話,表示接受我這個留原單位監督勞改的反革命分子,並當即命令我到行政科報到,由該科支部書記××負責管我。書記叫來專職打掃教學樓廁所的清潔工,是一位中年婦女,由她分配指導我具體工作,從即日起,我在她的監督下打掃男廁所。三年牛棚,練就了掃廁所的一套技術,也養成了聞不到臭氣的一種習慣。可惜七年監獄生活,剝奪了勞動權利,白天一小時「放風」,是唯一可以活動身子的時間,渾身肌肉鬆弛萎縮,如今重操舊業,不知能擔得起勞動否?精神上又添了一重負擔。

記得當年住牛棚時,曾經揭露一個偽君子,這個偽君子暴露思想說,「寧願犯政治錯誤,也不願犯生活錯誤。」我處此新環境,忽然發生奇想,和此人相反,「寧願犯生活錯誤,不願犯政治錯誤。」當小偷作流氓,算是生活錯誤,在公安局罰住短時期,然後派去勞改,見見天日,活活筋骨,有益健康;像我這樣一個政治犯送進監獄,與世隔絕,剝奪勞動,養成一副懶骨頭,該多痛苦!究竟什麼叫正確的世界觀,我真有點懷疑。回美院頭幾天,不怕周圍人們斜視、凝視、直視的目光,就怕自己這副懶骨頭受不了勞動的折磨。

七年牢房,都是單身,除了一床、一盆、一桶之外,別無長物。空間雖小,行動無礙。在秦城的八米空間裏,我還編了一套練腰的健身操,可以奔走跳躍。回到家裏,八間房已壓縮成二間,所有家具擠滿空間,最怕磕磕碰碰。我問老伴這是什麼原因?老伴想了一下說,你對這家陌生了,是不是?我也想了一下說:「牢房寬暢,家裏擠。」老伴哈哈大笑,然後說:「我以為你悟出了什麼大道理,原來嫌家裏房間不及牢房大。你可千萬不能犯神經病,變成個大傻瓜!」

美院革委會給我的待遇,不但勞動受監視,還特地通知我住家的派出所和居民委員會,監視我的行動,「反革命」帽子戴定了嗎?

1975年國慶節前後的某一天,駐中央美院軍代表找我談話,說中央專案組的結論來了,說「葉淺予歷史上有反革命行為,屬敵我性質,為了寬大,不戴帽子。今後由原單位另行安排工作」云云。和摘帽右派一樣,不戴帽子也是一頂帽子。十年苦刑,聽命改造,落得如此下場,如高谷跌入深淵。要我在結論上簽字,我當然不簽。軍代表板起面孔說,不簽也罷,不過,我們仍然按結論辦事,從明天起,你可以不打掃廁所了,聽候分配新工作。

我把結論告訴了老伴,老伴的急性子突然發作。她正在灶上做飯,立刻摔掉炒菜鐵鍋,對我怒目相視,大聲叫道:「想不到你真是個反革命,這回真要和你劃清界限了!」她二話不說,馬上到屋裏收拾東西塞滿一個大提包,氣沖沖騎上自行車,往她的工作單位北京電影製片廠去了。約有一個來月,她不和我來往,我不得已只得請女兒出馬,一同到北影勸駕,但怎麼說也說不動她,她就是不肯回到反革命丈夫家裏來。後來還是靠北影的朋友反覆做工作,把她送回到大佛寺老窩,不過有個條件,我必須把事實講清楚,到底是真反革命還是假反革命。為此,我們兩人在一天上午來到玉淵潭一個僻靜處所,開誠佈公暢談我在重慶時期為中美合作所畫抗日宣傳畫的前因後果。我發誓,如果有假,咱倆就離婚。經此一談,老伴的氣消了,不但不疑我、恨我、氣我,反而為我動腦筋、跑腿,請人執筆寫報告,向上面申訴辯解,要求重新審查。經此談,也使我頭腦清醒起來,認識到在目前這個是非顛倒的情況下,一味俯首聽命是不行的,不採取主動行動,便不得翻身。

正在此時,戴了「叛徒」帽子的原美院黨委書記陳沛,由於美院領導班子改組,把他的問題查清,平了反,恢復了原黨委職務。他見到我,主動表示要幫我把問題弄清。他說到做到,親自翻材料,動筆桿,為我平反出大力。

陳沛在1964年社教時被打成走資派,「文化大革命」被打成叛徒,鬥爭他時,我也陪鬥,群眾指責他包庇葉淺予,他理直氣壯在台上答辯,說葉淺予在中美所乾的是抗日工作,絕不是反革命!儘管紅衛兵造反派無理取鬧,他還是挺直腰杆,侃侃而辯。指他是叛徒,他堅決否認。我在牛棚里對牛友說,「陳沛是條硬漢,我們有他的十分之一硬勁就好了。」我由秦城回美院初期,他還在廚房勞動洗涮鍋碗瓢盆。在廁所見到我時,他問我怎麼樣,我說還沒下結論,他說美院的牛鬼蛇神全解放了,就剩下我們兩個,一個黨內,一個黨外。他叫我別着急,最後我們也會解放的。他的樂觀情緒對我是一大鼓舞。第一次結論以後,我情緒低沉,他告訴我他的問題快解決了,等他恢復工作以後,一定為我出力平反。

這年10月以後,美院革委會把我調到展覽樓去打雜,負責管事的××,是1957年的女右派;另一個打雜的是男模特,戴着壞分子帽子。不久又派來一個打雜的,倒是個女造反派,見到我們幾個戴帽子人物,心裏老大不高興,專磨洋工,幹了沒幾天,擅自在進門處擺了個辦公桌,表示自己是個幹部。她在外揚言,「南樓里一個右派,一個特務,一個壞分子,聯合起來反攻倒算,專我這個造反派的政。我是教務處派來監視他們的,我可不服他們調遣!」不久她就拿這個歪理向教務處頭頭告狀,氣勢洶洶,大吵大鬧,教務處拿她沒辦法,只得把她調開。造反派的威風,連她的上司也不敢碰。至於我們這些牛鬼蛇神,天然是她的專政對象。幸而她被調開,我們這所新牛棚才平靜下來。

我在南樓期間,主要工作是動動筆桿,寫寫展品文字說明。擦窗、掃地之類勤務,不讓我干。三人之中,我年齡最大,體力勞動諸事,年輕人包了。這也合情合理,在造反派眼裏,認為我們反革命專了革命派的政,實在可笑。

南樓貯藏了幾大箱歷年收購下來的畫卷,趁此業務清淡之際,清理一下十年「文革」以來被人遺忘的角落,很有必要。我自告奮勇,要求做個藏畫編目計劃,得到教務處同意,便動手幹了起來,等到畫目編完,已是1976年了。

1976年是國家遭逢大悲大喪之年,是文化大革命敲喪鐘之年,也是國家由亂變治之年。1月8日周恩來總理逝世,全國哀悼,而「四人幫」卻百般打擊和阻撓全國人民對周總理的哀思與悼念。清明節天安門群眾悼念周總理的怒潮嚇破了他們的膽,於是心生毒計,誣衊鄧小平是天安門「反革命活動」的後台老板,想把反右傾翻案風這把邪火燒得更旺。豈知「文化大革命」的氣數已盡,革命元老們揭竿而起,推翻了騎在人民頭上的邪惡勢力。江青、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結成的「四人幫」成了人民法庭的被告,關進了人民專政的監獄,真是天翻地覆,大快人心。

1976年也是我個人大悲大喪之年。我的兒子葉善藜,1953年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分配在華東藝術專科學校任教,後轉入南京藝術學院任教。1958年大躍進期間,帶學生下鄉勞動,因負重致腰部受傷,患慢性腎臟炎十多年。文革中因他父親被打成反革命,他也受到衝擊,肉體和精神受到雙重挫傷。1976年病情惡化,3月14日以尿中毒病卒南京,年46歲。老年殤子,又在逆境之中,使我在精神上受到極大打擊。

1976年夏季,某日下午,忽感胸悶,下南樓去醫務所診斷。走出大門,兩腿乏力,心跳加劇,突然昏倒,被人發現把我扶到醫務所。量血壓,正常;量脈搏,正常。這時我已逐漸甦醒,反映胃部不適,值班護士給我包了助消化的藥片,讓我回家休息。二十四小時內我食欲不振,飯食乏味睡眠不穩。老伴急了,第二天送我去首都醫院看急診,血壓脈搏依然正常,待到查看心電圖,才發現是心肌梗塞。幸好急診大夫是熟人,馬上通知病房給我找床位,送進內科病房,叫我躺着不許動,輸液輸氧兩星期,才讓下床活動。這時兩隻厚腳皮全部脫落,換成新皮,留給我有生以來極為新鮮的一次記憶。住院後期,遇到唐山大地震。頭天晚上,明明陪床,凌晨時刻,忽見窗外白光閃,接着房屋一陣搖晃,明明急忙爬上我的病床,以身體掩護我的身體,以為房子要塌。我心裏明白,1965年邢台地震,我有過經驗。我說不要怕,這是地震,醫院建築牢固,搖晃幾下沒問題,就怕連續震動,那就難說。此時大病房裏騷動起來,好多病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告訴鄰床病號這是地震,不要驚慌,醫院會有措施。幾分鐘後,護士長宣佈,內科三樓病號全部轉移到本樓地下室,能行動者自己走,不能行動者派人背負下樓。我的心臟病雖已度過危險階段,還不能自由行動,由一個壯年醫生背我下樓。

在地下室安置好,天已大亮,急忙讓明明回大佛寺家中看看情況如何,如果處在震中地位,大佛寺房屋會塌。一小時後明明回來,說院子裏塌了一垛矮牆,正屋沒事,媽媽、阿姨在院子裏休息,預防地震繼續。大概過了幾小時,醫院宣佈,地震中心在唐山,離北京好幾百里,北京塌了一些舊房,沒什麼大問題。不過,醫院已得到通知,不久將收容唐山方面送來的傷員,本院決定輕病號提前出院,讓出床位給唐山的傷員。不久,我被送到西郊民族學院,住進我女兒明明的防震棚里;隨後,經親友商議,決定由老伴王人美陪同,乘飛機送我去上海繼續治療我的心臟病。

10月間,我正在上海治病,某天早晨走到馬路上,突然發現「四人幫」垮台的大字標語,才知道形勢已經大變,我的歷史問題應該徹底平反了。

1976年底,心臟病徹底治好,由上海回到北京。美院革委會已經撤銷,恢復了院長制,恢復了招生上課。我的最後工作崗位展覽樓,自從我進醫院以後,似乎已經把我除名了,回京以後,一直不叫我去上班。我每月仍然領四十元工資,按照這個待遇看來,被監督改造的地位仍然沒有變。我的身份和地位,到底該由誰來確定,是一個大問題。可是從另一種情況看來,葉淺予的社會地位儘管沒有落實,社會關係卻逐漸在解凍,顯著的例子是:1978年大連棒棰島招待所請北京畫家畫賓館畫,全國美協推薦的畫家中有葉淺予其人;在大連,畫家們住在中央大首長住的一座大別墅里,還給《大連日報》作畫寫文章,向大連美術界示範表演並講話,新聞記者給拍照。這一事實證明我已從十年荒唐夢中甦醒過來。再前進一步,回到北京,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上演《丹心譜》,請我去畫速寫,上電視;美院附中請我去講課,美院國畫系招考研究生,請我去評考卷。這些活動,不證明葉淺予已經回到「文革」前的工作崗位了嗎?最使我感到新奇的是,一個造反派頭目提了一筐蘋果來探望老師,說了些慰問的話,懺悔的話,抱歉的話;另一個葉淺予專案組的小頭目來請示,要求聽我講課。有幾個本系的教師,鬥爭會上鬥過我,大字報上揭過我,見面時,低着頭,閉着眼,裝做看不見,我也覺得怪不好意思。十年以來慣於在人前低聲下氣,靠邊行走,此時此刻突然換了個地位,真使我感到換了人間,反而嘀咕起來,自己發問:「這難道是真的嗎?」

1976、1977、1978這三年,如同長夜夢醒,心理很不平衡,幸而在幾次旅行中接觸了人間,接觸了自然,接觸了美好的事物,恢復了健康的思維,心理逐漸恢復平衡。

1978年到1979年,我大便長期帶血,以前的老毛病痔瘡發作,用坐浴方法治,總不見效。1979年夏天到醫院檢查,診斷是結腸腫瘤,動了手術,切除鵝蛋大小一個毒瘤,看了病歷,才知是癌。手術期間,順便取出一粒膽結石。治癌期間,躺在病床上,肉體傷疤尚未癒合,而打開精神枷鎖的靈丹妙藥突然降臨:中央美術學院通知我,定於8月2日召開全院大會,宣佈葉淺予政治平反。我只得由女兒葉明明代表我出席大會,會上宣讀了文化部黨組為葉淺予所作的複查結論,結論原文如此寫着:

中央美術學院領導小組:同意你院報來的《關於葉淺予同志的複查結論》。葉淺予同志於1944年9月至1945年春在中美合作所心理作戰組擔任漫畫設計工作,是對日偽軍進行宣傳,應屬抗日宣傳工作,葉淺予同志並未加入過軍統特務組織。中央專案審查小組1975年7月24日和1978年1月10日兩次所做結論是錯誤的,決定予以撤銷。在適當範圍宣佈複查結論,恢復葉淺予同志的政治名譽,恢復原工資級別,補發扣發工資。按有關政策規定,歸還抄家物資,安排適當的工作,消除家屬子女所受的影響。

中國共產黨文化部黨組

1979年6月13日

選自《細敘滄桑記流年》,葉淺予著,江蘇文藝出版社,2012年3月。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細敘滄桑記流年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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