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軾的全才全能,恰好證明他讀書的成功。
蘇軾的爺爺蘇序信奉「耕讀傳家」,並以此教育子弟。
蘇軾的伯父蘇渙是家族中第一個憑藉讀書改變命運的人。慶曆七年(1047年),蘇渙回家丁憂,向蘇軾兄弟介紹自己的讀書、作文方法:「予少而讀書,師不煩。少長為文,日有程,不中程不止。……爾曹才不逮人,姑亦師吾之寡過焉可也。」蘇渙說自己讀書、作文,有明確的任務和完成量,不完成不罷休,持之以恆的努力,確實是成功的不二法門。蘇渙說,你們的才能比不上別人,就姑且學我,這樣會少走彎路少犯錯誤。
蘇軾父親蘇洵的讀書經歷,對人們的啟發更為巨大。
一開始,蘇洵好像是以調皮搗蛋、不愛讀書、荒廢青春的典型人物出現的。《三字經》裏說:「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讀書籍,彼既老,猶悔遲。」蹉跎歲月直到二十七歲(蘇洵自謂二十五歲),反面典型終於得以扭轉。蘇洵成為一個事實上的讀書成功的典型。
影響蘇洵的,除了哥哥蘇渙,還有眉山的風氣。蘇洵說,他的一個親戚石昌言考中進士,他與一群小孩子在石昌言的身邊玩,石昌言的成功,使得蘇洵開始感覺到讀書的重要性了。
數次科舉考試失敗,並不能說明讀書成功與否,卻改變了蘇洵的讀書方向。他燒掉自己以前的場屋時文,焚稿斷痴情。兀然端坐,終日讀書,主要是《論語》《孟子》及其他聖賢之文,一讀七八年。蘇洵說:「有田一百畝,足以養活父母,無衣食之憂就足夠了。只要有幾千卷好書可讀,並親手輯而校之,把它作為遺產傳之子孫,這是最大的滿足。「讀是,內以治身,外以治人,足矣。此孔氏之遺法也」。他教育孩子讀書的目的很明確:「內以治身,外以治人。」根據儒家規範,「治身」就是誠意、正心、修身,「治人」就是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儒家的讀書目的論和價值觀,這種觀念曾以其崇高性和嚴肅性喚起過千百萬讀書人發奮用功,當然也深深地激勵了蘇軾兄弟,給他們提供了源源不竭的學習動力。
程夫人也是一個熱愛讀書的人。蘇轍飽含深情地回憶,母親程夫人「生而志節不群,好讀書,通古今,知其治亂得失之故」。
蘇洵夫婦以讀書志趣,培養子女。
讀書讀什麼?當然是先賢們留下的經典。蘇軾說過一句話:「君子之所貴,必其可傳、可繼者也。是以謂之經。經者,常也。君子苟常之為貴……」經典,要變成生活中經常的指導原則。大家可以注意到,今天日常愛說一個詞「經常」,可以從蘇軾那裏找到解讀。
程夫人在輔導蘇軾讀《漢書》范滂的故事,是一個經典教子的橋段。它的結尾是:
蘇軾問:「母親,如果以後我做了范滂,您同意嗎?」
程夫人答:「你可以做范滂,我難道就不能做范滂的母親嗎?
人的品德塑造,既要有好的材料,也要有好的環境,還要有好的人。
注重歷史對人生觀、價值觀和世界觀的養成,這是蘇洵的家風。蘇軾兄弟受此薰陶,「獨好觀前世盛衰之跡與其一時之變」。蘇轍也說,他少時以父兄為師,「父兄之學,皆以古今成敗得失為議論之要」。
窮盡經典,更要心繫天下。蘇洵慶曆中有兩年在外遊學,於慶曆七年(1047)三月回到眉山,給蘇軾兄弟談到了范仲淹等人推行的「慶曆新政」——一場改革運動。他們呼籲革除陳弊,挽救國家危機,實行變法;而歐陽修、范仲淹、韓琦等輩則大聲疾呼,倡導文學革新運動,同專權者進行鬥爭。專權者將改革派斥為「朋黨」而加以殘酷打擊。於是忠義耿介之士不避刀斧,紛紛拍案而起,其中有一個國子監教授石介寫了一本《慶曆聖德詩》,稱頌范仲淹等人,該書產生了廣泛的影響。
蘇軾急切地想要得到那本書,認識那些人。因為涉及當時政治,大人覺得蘇軾小小年紀,不該過早知道。
蘇軾說:「如果這些人都是天上的人,那我自然不敢知道他們;但如果他們也和我一樣是地上的人,為什麼我就不能知道他們呢?現在你不願意告訴我,等我長大後也會知道呢!」
大人語塞,便將那本《慶曆聖德詩》遞給蘇軾,對他說:你現在可以知道他們了。
讀書窮萬物之理,使人變成具有大智慧的人;讀書能夠關照現實,現實中的種種困局用歷史經驗來打量,也就有了種種解決的辦法;並且對學問的依賴也就從中產生,覺得持之以恆不再是困難而是樂趣了。蘇軾曾在一首詩中說,小的時候溫習功課,連走到園子中看向日葵追逐太陽的時間都忘了。
蘇軾讀書,漸漸「奮厲有當世志」。他後來在詩中常常動情地回憶那一段讀書時的志向養成經歷,說自己「早歲便懷齊物志」「少年有奇志,欲和南風琴」「少年帶刀劍,但識從軍樂」「少年好遠遊,盪志隘八荒;九夷為藩籬,四海環我堂」。
書是蘇軾一生中最好、從未割捨、從未背叛過的朋友,陪着他度過了人生中最困難的時刻。
你看他一邊騎在牛背上讀書:「川平牛背穩,如駕百斛舟。舟行無人岸自移,我臥讀書牛不知。」蘇軾放牛,又有書讀,牛在成都平原上吃草忘了背上有人在讀書,讀書的人忘了胯下還有牛在吃草。
讀書讀到一定階段,就會特別服膺那些具有大智慧的古人。讀罷《莊子》,蘇軾長嘆一聲,說:「以往有些想法在內心有所體會,而語言又無法表達出來。現在讀了《莊子》,甚合我心啊!」(「既而讀《莊子》,喟然嘆曰:『昔吾有見於中,口未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矣。』」
那個時代的聰明人好像都在讀書。
皇帝們在讀書。宋代皇帝從赳赳武夫到真宗皇帝那裏,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真宗是北宋第三個皇帝,這時已經是一個學養很好的皇帝了。他自己讀書之餘,勸告國人讀書,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話有些糙。有一次,他與群臣會飲,突然問群臣:「唐代酒的價格怎樣?」這時丁謂丁晉公回答:「唐酒每升三十錢。」皇帝問:「你是怎麼知道的?」丁謂說:「臣嘗讀杜甫詩曰:『蚤來就飲一㪷酒,恰有三百青銅錢。』是知一升三十錢。」丁謂讀書多,並且善於思考,所以能夠答出皇帝那個冷僻的問題。
大臣們以讀書為高。
歐陽修記宋綬在廁所里大聲讀書:「同在史院,每走廁必挾書以往,諷誦之聲琅然聞於遠近。」
歐陽修似乎也受了影響,說讀書當在「三上」,即枕上、廁所上和馬上。
王安石罵人最重的,是一句反問句:「奈何不讀書耶?」他初及第為揚州簽判時,「每讀書至達旦,略假寐,日已高,急上府,多不及盥漱」。這種讀書,很有畫面感。
讀書有疑,比如關於堯、舜這樣的遠古先王的材料,這是自然的事。那麼怎麼對待那些疑呢?楊大年(文公)主持進士考試,都堂簾下突然傳來一陣大笑。宋真宗聽見了,真宗問:「貢舉中何得多笑?」楊大年回答說:「舉人有上請堯、舜是幾時事,臣對以『有疑時不要使』。以故同官俱笑。」史料存疑就不用,這是好的治學態度,難怪真宗也要笑了。
張方平博聞強記,「凡書不再讀」,書讀過一遍之後,便不再讀第二遍了。這裏有一個他與蘇洵的對話,談讀書。有一天,蘇洵拜訪張方平,張方平問蘇洵:「你家公子最近在讀什麼書?」蘇洵回答說蘇軾近日正在重讀《前漢》。安道曰:「文字尚看兩遍乎?」蘇洵回家,跟蘇軾說:「這個老先生,還不知世上還有讀該書讀過三遍的人。」這是蘇洵在說自己記憶力不夠好,讀《漢書》讀過三遍。張方平借人《十七史》讀,一個月即還,說:「已讀完了。」其天資強記是很少有人能及的(出自《高齋漫錄》)。其實,張方平的好記性只是個特例,對普通讀書人並不具有指導的意義,蘇軾後來就在《送安惇秀才失解西歸》中說,書不是像張方平那樣只讀一遍,像自己那樣讀兩遍,像自己的父親那樣讀三遍,讀一百遍也是可以的——「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嘛!這是說讀書的深度;在廣度上,他還說過一句「讀書萬卷始通神」。
范仲淹之子范純仁老年貶官到永州,一貶三年。這三年期間,他做什麼呢?「公安置永州,課兒孫誦書」。親自教育監督,常常到半夜。
張方平憑藉其天賦,為一代名臣。但他自己反省自己的讀書,與蘇軾兄弟相比,還是有些問題。他在《謝蘇子瞻寄樂全集序》中說:「幼知為學而不能勤,於時,山東士人若劉潛、吳顥、石延年、韋不伐、陳靖、田度、馬武十數人,皆負豪傑之氣,不得騁,相與縱酒為高。仆年少好奇論,與諸酒徒游,故不得篤志於學也。讀書,每抽三兩束換易讀之,未嘗依卷帙徹一部,故涉獵荒疏,藝文謬悠」。拿自己讀書與蘇軾一比,張方平就發現了自己的不系統讀書和蘇軾兄弟的系統讀書之間有巨大差距。
圍繞如何讀書,蘇軾提出了「八面受敵」「由博取約」「厚積薄發」「抄書法」和理論聯繫實際等對後世有着深遠影響的方法。

「八面受敵」法
蘇東坡的治學方法非常值得人們效法。
蘇東坡在晚年,曾以自己研讀《漢書》為例,將治學方法總結為「八面受敵」法。
蘇東坡說,「卑意欲少年為學者,每讀書皆作數過盡之。書富如入海,百貨皆有之。人之精力,不能兼收盡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故願學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人興亡治亂聖賢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別作一次求事跡故實典章文物之類,亦如之。他皆仿此。此雖迂鈍,而他日學成,八面受敵,與涉獵者不可同日而語也。甚非速化之術,可笑,可笑!」
蘇東坡在介紹完自己的「八面受敵」讀書法之後連說兩個「可笑」,是因為青年學子王庠來信請教參加科舉考試時作文的速成「捷徑」。蘇東坡不僅明白告訴他「實無捷徑必得之術」,而且給他講了一些專心讀書、漸進積累的方法。其中心意思是說掌握的東西多了,不論應付什麼樣的文章題目,都能得之心而應之手,面面都可以「受敵」。蘇東坡在這裏重點是講讀書方法,而用意卻是總結和介紹寫作經驗,這是他在創作上取得輝煌成就的訣竅之一。
「每一書皆作數過盡之」——一本書要讀多遍;
「每次作一意求之」——集中理解和消化一個問題。
再在這一基礎之上統領全篇,進行綜合,做到融會貫通、「事事精核」。
這樣,既專且博,就能「八面受敵」(經得住各方面的挑戰和考驗),應對自如了。
蘇東坡的「八面受敵」法受到黃庭堅的推崇。他認為作家在創作上要想縱橫馳騁,就要儘可能地增加自己的閱讀量。黃庭堅將此法闡釋為「長袖善舞、多錢善賈」。

抄書法
《漢書》曾經是哺育蘇軾的精神食糧,也是蘇軾上皇帝書時引經據典的源頭活水,這段時期他又重新撿拾起來,不斷地識記。有一個叫朱載上的人前去拜訪蘇軾,就目睹了一回蘇軾的讀書法。
朱:先生剛才說正在完成一些日課,敢請教都是些什麼內容呢?
蘇軾:抄《漢書》。
朱不解,問:以先生高才,何用抄呢?
蘇軾:不然,本人讀《漢書》,已經抄了三次了。初則一段事,抄三字為題;次則兩字;今則一字。
朱再三請教,蘇軾便取《漢書》一卷交到朱手中,說:「公但說一字。」
朱如其言,一字甫出,蘇軾便應聲而出,仿佛江河萬里,倒背如流。
朱再三試驗,竟無一字錯訛,驚得目瞪口呆。心想:蘇子瞻天賦異稟,然「厚積薄發」不離口舌,時人狐疑,今觀其每日課《漢書》不輟,信哉!中人之資者豈不愧殺乎?
筆者讀到這裏,不由得手癢,於是續了下面的對話。
朱又問:「《漢書》須得如此精熟乎?」
蘇軾說:「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
朱載上把蘇軾的這種讀書法作為秘訣教給了兒子朱新仲,兒子又教給了孫子朱格。這個故事在《容齋詩話》等書中有記載。

博觀約取,厚積薄發
抄書法、背書法、「八面受敵」法,這些方法都是蘇東坡「博觀約取,厚積薄發」的手段。
蘇軾在鳳翔府為官時,鳳翔府法曹參軍張琥(後更名璪)向他請教讀書的方法,蘇軾是個真誠的人,便說了下面的話。從中可以看出,「八面受敵」讀書法在這一時期又有了新的發展。他說:「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過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養而不敢輕用以待其成者,閔閔焉如嬰兒之望長也。弱者養之以至於剛,虛者養之以至於充。三十而後仕,五十而後爵。信於久屈之中而用於至足之後,流於既溢之餘而發於持滿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於學,不幸而早得與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謂不早也。吾今雖欲自以為不足,而眾且妄推之矣。嗚呼,吾子其去此而務學也哉!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吾告子止於此矣。」
張琥回京師前,蘇軾再一次說「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只有這樣,才能有大的成就,並委託他一定要把這一觀點帶給京師的蘇轍。
這段話借古人說事,裏面蘊含着一個非常深刻的哲理:那些古代的偉人們,並不比我們聰明,只是態度端正,勤奮努力,日積月累,積少成多,最終取得了大的成就。我們就要學習他們的這種態度:博觀約取,厚積薄發。
這八個字,既是學習方法,也是學習態度。其核心是什麼?勤奮。沒有勤奮,就沒有博觀約取,也就沒有厚積薄發。
蘇東坡認為必須要有知識的積累,積累到一定程度,則「信於久屈之中,而用於至足之後,流於既溢之餘,而發於持滿之末」。這是對「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的準確註解。
「積」之厚,要達到「久屈(難伸)」「至足」「既溢」和「持滿」的程度,是一個漫長而艱苦的過程。蘇東坡認為古人高過今人之處,就在於注重長期積累,不輕用其能,必待培養成就之而後用。
蘇東坡不過是借古人說事而已。學問、才識蓄養充分之後,「發」才有力,「發」才充沛(如至足之量、既溢之水)。創造力也是如此,倘若沒有長期深厚的積累,則創作的東西,一無力度,二無深度,難以成為傳世之作。
與「厚積」相對應的是「薄發」,一「厚」一「薄」。蘇東坡特別強調學習積累與創作產出的關係:學習積累不厭其厚,創作產出不嫌其薄。告誡人們不要在創作上追求數量而不重質量,因為數量過多,必然會以犧牲質量為代價;只有在不得不發的情況下寫出的東西,感情才充沛真摯,內容才具體實在,才能成為好作品。倉促成章,遊戲文字,或者為寫作而寫作,只能留下遺憾。
在惠州,蘇東坡再提「博觀約取,厚積薄發」。《答張嘉父》云:「凡人為文,至老多有所悔。仆嘗悔其少矣。然著成一家之言,則不容有所悔。當且博觀而約取,如富人之築大第,儲其材用,既足而後成之,然後為得也。」
蘇東坡就是一個「厚積」的榜樣。《行營雜錄》記宋神宗有一次與臣僚論人才,認為蘇東坡在學習上的勤奮,在歷代文人中是很突出的。他一生不管做什麼官,處於什麼樣的人生境地,每天晚上必讀書,且必到三更方止,始終堅持不懈。這是具有超常毅力的人才能做到的。
「博觀約取,厚積薄發」八個字,可以作為讀書法,亦可作為創作法,還可作為思考法,更可作為創新法。這是一個完整過程的兩個階段:廣泛的準備,集中的爆發。這是蘇東坡關於創造力的真理性表述。
蘇軾作為善於讀書的人,總是會與一些讀書的畫面不期而遇。
他在前往杭州做通判路過陳州,看到陳州州學教授的弟弟讀書:像山一樣高的弟弟必須站在像小船一樣狹窄的屋子裏,不得不低着頭讀書,一不留神,頭就撞上屋樑了,「宛丘先生長如丘,宛丘學舍小如舟。常時低頭誦經史,忽然欠伸屋打頭」。
條件艱苦,能奈真正的讀書人何?蘇軾眼中還看到了沉靜、達觀、快樂的弟弟。
蘇軾貶謫黃州時,遇見故人陳季常。在蘇軾眼中,陳季常是一個神奇的人物,先做遊俠,騎馬射箭,英武非常;後「折節讀書」,不知疲倦;再後來拋卻浮華,與世隔絕,妻子奴婢自得從容。蘇軾謫黃州,三次前往陳季常處做客,足見蘇軾對陳季常的看重。陳季常則七次去黃州蘇軾處做客,「至黃,季常數從之(蘇軾)游」。他在學問上是蘇軾的學生,但他在精神上給蘇軾的支持是無人可代的。蘇軾在黃州,還向陳季常借過《易》書,用於《東坡易傳》的撰寫。
蘇軾在黃州,愛去老鄉王齊愈兄弟家。他們家的一萬冊藏書更是解決了蘇軾的讀書問題。
蘇東坡曾經在送侄子千乘、千能還鄉時寫過這樣一首詩,談人生與求富貴的關係,他以喝酒作比,可謂越是真理性的東西越深入淺出。這首詩對今人急功近利的心態依然有說服力。
治生不求富,讀書不求官。
譬如飲不醉,陶然有餘歡。
紹聖四年(1097)夏,蘇東坡於貶瓊途中在雷州與蘇轍相見。蘇東坡時患痔疾,強忍疼痛,仍一再詢問侄子有無作詩,技巧如何。
到海南後,更是經常督促幼子蘇過讀書作文。當他看見「孺子卷書坐,誦詩如鼓琴」時,十分高興。
蘇東坡對身處內地的侄孫的學習也關懷備至。他在儋州寫過一封家書,篇幅不長,但足見其在家庭教育上的苦心。
侄孫近來為學何如?恐不免趨時,然亦須多讀書史,務令文字華實相副,期於適用乃佳。勿令得一第後,所學便為棄物也。海外亦粗有書籍,六郎亦不廢學,雖不解對義,然作文極峻壯有家法。二郎、五郎見說亦長進,曾見他文字否?侄孫宜熟看前後漢史及韓、柳文,有便寄近文一兩首來,慰海外老人意也。
從這封家書中可以看出,蘇東坡的家教有兩點:一是「嚴」,這種「嚴」,不是擺起長輩架勢,板起臉孔訓斥,而是表現出強烈的責任感,即不管自己處境如何,仍不忘關心和督促侄孫向學;二是「細」,即善於引導,讀什麼書,怎樣讀,如何讀用結合,講求實效,都提出具體建議,並注意檢查。「務令文字華實相副,期於適用乃佳」,這是蘇洵「不為空言而期於有用」的治學精神的體現,說明蘇東坡繼承了前輩的家教思想,具有積極的意義。
有一次,一位弟子向蘇東坡請教:如何才能讓創造力「泉源涌地,不擇地而出」?
蘇東坡回答:「退筆如山未足珍,讀書萬卷始通神。」
不可避免地,又回到「厚積」上來。「厚積」是一種笨辦法,卻能「通神」。為了進一步講清道理,蘇東坡拿起筆,在桌上寫了一個字,弟子定睛一看,乃一「錢」字,大惑不解,忙問其故。
蘇東坡說,就拿作文來說,這座城市裏有很多很多的東西,我想要拿來為我所用,怎麼辦呢?有一樣東西很重要,叫做「錢」。有錢,那麼百物都可以為我所用。作文中的想像如此,創新也是如此,如果先有一個主題(「意」),那麼經史典籍都可以為我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