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只有少數知識精英"崇洋媚外",大部分成年人還在黃土地上睡眼惺忪,而年青人則哇哇叫地往海外、往沿海城市蜂擁而去,雖然鄧小平戰戰兢兢只敢開放一個深圳。那時候,趙紫陽在想海外來料加工、胡耀邦在想中國人能不能從吃穀物改成吃牛奶肉類、鄧小平則總在琢磨陳雲又會使什麼陰招兒。他們都絕對沒有關於航空母艦、南沙築島和"九段線"的想像力。那時中國只有"西洋幻想"而尚無海洋欲望,民間只涌動着一股掙脫封閉、無知、內陸的激情。
費正清寫《劍橋中國近代史》提到:不知為什麼,當海上已經出現了來自西方的堅船利炮以後,整個中國政府的注意力,財政、軍備,重點還在對付西北──那時西北正在發生太平天國後期所引起的捻軍和"回亂"。中國政府的主要力量還在西北,沒有海軍,也沒有真正懂得海戰的人。高陽的小說《紅頂商人》也說,左宗棠率軍征西,清朝政府都沒有錢給他,他是靠胡雪岩去向西方人借銀子。中國當時有內陸的麻煩和壓力,一直沒有處理好海上來的問題。
鄧小平的"回亂"發生在天安門廣場。大清還沒找到"海洋"的感覺就垮了,鄧小平的政權卻存活下來,是靠屠殺學生娃娃而沒垮掉。所以當時中南海哪有心情做海洋夢?這不僅讓中國的"海洋欲望"晚了三十年,也叫這個政權受了釜底抽薪的戟傷。改革變成維穩。激情早已糜爛。
大一統欲望的延長
"六四"合法性危機,使北京喪失了對邊陲的凝聚力,也引發了"邊陲對中心的恐懼症"。疆藏兩地抵死(自焚、武力)抗爭;香港人則從疆藏的今天,看到了他們的明天,懼怕有一天港澳"中國內地化";香港的淪陷,又激出台灣抵制"服貿協議"的"太陽花"學運,讓國民黨丟了江山。繼而,東南亞和環太平洋周邊的國家,也感染了中國邊陲的恐懼症——這恰是"中國崛起"的本質:中國不僅不會"分裂",這個壞制度得勢了還要開疆闢土,對外擴張,於是東海南海從此不靖。
毛澤東一生沒有"統一"中國,此所以鄧小平高度重視"回收香港",並視其為一生最大滿足,但他還是飲恨台灣。這漸漸慣出中共的一種"領袖情結",誰上台都要以完成"統一大業"為最高業績;又則,"統一大業"也是這個政權代價最便宜的合法性補充劑,因為被"民族主義"馴化的老百姓最吃這一套,馬克思已經不靈光了。
以壞制度統合邊疆、民族地區,是近年來中共的成功經驗,因為它無須以老百姓感受為準,而是以試煉體制壓制社會的"馬基雅維利式"技術為準——今天我們看到,在其徹底控制下的新疆維族已近絕望,而達賴喇嘛的"中間道路"被拖成一盤死棋,藏族也看不到其他出路;香港人因特殊地緣而在無操作性的"獨與不獨"之間掙扎;北京唯有對鞭長莫及的台灣極盡訕笑。中國其實沒有什麼"海洋戰略",它只是搞定了四個邊陲,心裏說何不索性去南海撒潑?
《河殤》當年沒說,黃河其實沒有流到出海口,就干凅了。
造島:內陸型思維來到海洋
南海唯一的誘惑是石油。八九年鄧小平殺了人就說:"必須把經濟搞上去",於是將中國轉換成一座"世界工廠",近二十多年"掠奪式"的耗竭型發展,搞得資源匱乏非常嚴重,必須到海外去搶了。一個海洋地質學家大聲疾呼:"鄧小平的海洋政策就是把近海守住,韜光養晦,不與人爭利。但現在不行了,中國的石油有一多半都從國外運來,貿易也要依靠外國市場,如果再不爭取海上利益就會為人所制。"這是六四屠殺的邏輯後果。
可是南海既無島嶼,更無土地,如何說它"自古屬我"?中國喜好搬出歷史來證明領土歸屬,乃是一種標準的內陸性思維,因為華夏漢族兩千年來,便是從北方乾旱的黃河流域,漸次墾殖到潮濕的長江、嶺南、雲貴地區來的,這種文化是離了土地就心虛的,腳下無寸土甚至不敢強詞奪理,哪裏像橫行大洋的海盜,搶到你家門口也理直氣壯。
所以中國南海造島,立馬勾起我的一個回憶:當年在山東煙臺,我坐上一條小船,划過蓬萊水城的拱門,一看到黃海就想:為什麼島國的倭寇可以渡海來打明朝,而中國人只能守在海邊,連想都沒想過要去日本看看究竟?為什麼歐洲的海軍炮艦可以全球遊蕩,而中國的戚繼光只知道把長城修到海邊來?
西方人分析,南海造島是一個"維護國家面子、但缺乏戰略邏輯作支撐"的政策,因為即使中國把整個南海變成它的內湖,也確保不了從太平洋一直通向印度洋、波斯灣的各條海上通道的安全,而投資研發新導彈對付美國航空母艦,對於解決中國的潛在安全難題作用不大,反而無端引發美國的對抗。
可是中國的想像力只有島,只要在海上堆土,心裏就踏實了。中國並沒有從大陸運載沙土石料去填南海,而是跟德國合作建造了一艘大型自航絞吸挖泥船"天鯨"號,以"吹填法",採用南沙礁盤周圍大量的海砂造島,但依然造價不菲,據《金融時報》報道,以永暑礁為例,工程總造價約為736億元,連國人都驚呼:這哪是造島,分明是造大陸。這造價是個什麼概念?就算折價美元一百億,恰是美國地產大亨川普的身價——這爺們只值南海一個人造島。
政權保衛戰契合海洋戰略
對中國新的全球戰略"一帶一路",西方分析家蠻贊成"一路"而批評"一帶"(海上絲綢之路),說中國計劃在中亞地區開發一條通向歐洲和中東的新"絲綢之路",可以替代過度依賴脆弱海上航線的"一帶"——其實"一路"穿過社會秩序徹底瓦解的戰亂中東,恐怕更"脆弱"。
不過這是中國人的business,不管洋人痛癢;只是西方分析家看不懂,中南海在南海怎麼玩,都不會輸掉什麼。如今大多數人已經淡忘,中國興起的後八九民族主義,直接跟太平洋有關,眼下遭遇"南海危機",可以說早在預設之中。
九十年代初,人們預測歐洲已經衰落,北美也要衰落,而東亞崛起,將是下個世紀高度發展的地區。1993年鄧小平說了一句話"國際環境對我們有利",指前蘇聯垮掉了,中國沒有北方威脅,可以走向太平洋了,當時中國出現很多說法:"太平洋時代"、"中華經濟圈"、"天時地利對我們有利"、"走向大洋練兵"、組建遠洋海軍,向俄國買航空母艦,等等。
誰知中國面向海洋最先遇到的是"第一島鏈",其中台灣島扼其咽喉;再往東又有第二島鏈,從日本群島向南連結印尼群島,封住了關於太平洋的一切。我們不妨以此來解釋近兩個十年裏在東亞和兩岸發生的所有摩擦,諸如台海"導彈危機"、"釣魚島"紛爭、東海防控識別區、美國"圍堵戰略"、中國反日狂潮等等。然而壞事變好事,這也給中共創造了一種極好的外部環境,它對此的投資極具"戰略眼光",將老百姓引向太平洋上最靠近的兩個島國,盡力釀造仇外情緒,馴化大眾的狂熱民族主義,恰好可以轉移他們對內部腐敗、專橫、不人道的憤怒,因為一個沒有聲音的族群是深仇大恨的。這裏還有一層歷史鋪墊:新中國對太平洋只有痛苦記憶,毛澤東1950年派兵攻打台灣而全軍覆沒;蔣介石從台灣派飛機深入大陸,據說是激怒毛澤東搞"大煉鋼鐵"要造航母的誘因。情緒化常常是歷史的真正奧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