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翎《林希翎自選集》法文版

2010年11月9日,有一支簡樸的少見的喪葬隊伍「靜悄悄」走進位於溫嶺市箬橫鎮晉岙里太平山公墓,停留在一處標號為「0132」的墓穴,下葬了一位遠從海外歸來的華僑女士。
而與其他墓穴不同的是,這座墓穴卻有一塊語錄碑。碑文是該女士生前接受記者採訪時所說的一段話(慕毅飛選定,家屬認同)。其原文如下:
「我在中國看到的是一種愚昧的幸福,很少有所說的智慧的痛苦,可惜我至死不能愚昧。我恐怕與任何當權者都難以合作,是一個永遠的批判者。幸運的是,在民間我有大批朋友、志同道合者。感謝上蒼,在我九死一生之際,總會派出天使,將我救出死亡的幽谷。我也無怨無悔,將身上的十字架背負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這位女士,就是曾風靡海內時,被胡耀邦同志評為為「最勇敢最有才華的女青年」;僑居海外時,長期對國際上的反華勢力、台獨勢力作鬥爭,積極為祖國和平統一而努力的,曾被稱為「右派活化石」,至死仍是不予改正的「六大右派」之一的林希翎。
▋書香門第,童年看盡人間冷暖
林希翎,女,1935年10月25日生於上海(一說溫嶺箬橫)。父母都是生養於書香門第家庭。父親程逸品,是我國著名的語言學家,精通英語、日語、世界語。學生期間,曾流亡於東北;後經推薦就讀於北京大學。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初,結識林希翎的母親林靜枝;不久,兩人便走進婚姻殿堂。
說起這段往事,林希翎後來在接受記者採訪時,曾略微透露,是與大舅舅林大峻有關。
林大峻,溫嶺籍革命烈士,1909年生,又名林林、林千葉、坎易、柁沫,箬橫老街(今箬橫鎮箬橫村)人。曾在田漢門下學習,參加「左翼作家聯盟」,是魯迅的學生、柔石的摯交。後被黨組織派往重慶政治部第三處就職,1940年,遭敵軍特務殘忍殺害,年僅32歲。
據林亞風回憶,1930年,經恩師陶元慶(台州中學教師)推薦,林大峻進入田漢主持的「上海南國藝術大學」讀書,從事進步戲劇活動(另《趙銘彝復笑眠的信》中卻回憶稱,林大峻是「1928年進南國藝術學院」)。
當時,林靜枝僅15歲(其生年不知),正值豆蔻年華,加之時局不穩,又飽讀詩書;有林家故老回憶,其秉性執拗,且意氣風發,曾協助兄長林大峻騙家人錢以作路資,趕赴上海。不久,(一說同時與林大峻離家)聞林大峻在上海已穩定下來,便不顧家人反對只身前往闖蕩。
而此時,南至上海不久的程逸品又恰巧與林大峻同窗相識。機緣巧合下,他認識林大峻,並與林靜枝同為進步戲劇所痴迷。都說有話題,便能擦火花,兩人很快相愛,終在諸進步青年的見證下,結成連理。1935年,作為愛情結晶的林希翎出生,時取名為程海果。
抗戰爆發後,鑑於時局混亂,林大峻輾轉至大別山,繼續參加抗日救亡運動;而年僅3歲的林希翎則隨同父母回至溫嶺箬橫外婆家。
面對頭一次相見的祖孫倆(一說不止一次),外公林詠滄感到非常親切,不舍半刻離身。據林家故老回憶,當時林亞風雖是小姨媽,但年僅14歲;與林希翎站在一處,猶如「親姊妹」一般。
但另方面,為生計,作為邑內名士的林詠滄便托關係,給程逸品找了份工作,即在稅務局任職,及至1948年(有民間傳,眼見溫嶺國共形勢大變,深怕受牽連的程逸品,便離家出走,後幾經輾轉,退至台灣定居)。
本是闔家幸福的一家子,突然遭遇變故,尚在溫嶺中學讀初中的年僅14歲的林希翎心中很不是滋味(有學者懷疑,其執拗脾氣除遺傳母家外,更多在此時便埋下「魔種」)。
這一時期,林希翎轉學進入溫州建華中學(初中),與餘力容、陳思玄、鄭霞琴等同班同學。關乎其為何轉學,至今無考。有推測,可能是家人因為尋找程逸品,來到溫州,但又不能耽誤林希翎學業,故權作轉學。
1949年,林希翎考回至溫嶺中學高中部。從小就接受進步思想的她,此時已感知到國民黨的腐敗,並準備積極投身解放革命浪潮中。同年秋,正值溫嶺縣城解放(1949年5月28日)不久,她的願望實現了,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與心目中的英雄、舅舅林大峻一樣,從事文藝工作,任文工隊隊員。
▋一文成名,為求「真理」意氣風發
現在可知的是,林希翎所參軍的部隊番號是解放軍第二十五軍。她在該軍某師任文工隊員。之所以能進去,有人說,這與她良好的形象有關。
確實,今天透過照片,那個時候的林希翎不光貌美如花,且那圓嘟嘟的小臉,白皙得都能看出水來。加之其在書香世家長大,學的都是進步知識,很快,她就在部隊中脫穎而出。
這在《溫嶺籍海外和港澳台人物錄》一書中收錄的一張林希翎早年參軍時獲獎的照片即為佐證。該照片是由5名文工隊成員合影留念的。
作為唯一一名女性,林希翎正坐在前排居中,其手執由「華東軍區防空司令部、政治部」聯合署贈的錦旗;而獎稱則是「華東軍區防空部隊第二屬文藝體育檢閱大會舞蹈二等獎」。可見,德藝雙修、文才兼備的林希翎時在部隊時多麼地受歡迎。
很快,時光轉而進入1953年。這一年,對林希翎來說,是個機會,因為她被保送(一說轉業考入)了。據文獻記載,其被保送的學校正是為今仍是赫赫有名的中國人民大學,所屬科係為法律。
關乎這一點,許多人都無法理解。為什麼林希翎以文藝見長,卻選擇根本不着邊際的學科呢?其實,答案很簡單,那就是林希翎的外公、溫嶺著名鄉賢林詠滄先生有關——林詠滄本是一名法學家,曾於民國初考入浙江法政大學。
打小對外公崇慕至極的林希翎,這回如願以償。故從1953年9月進校學習以來,她異常勤奮,不光精通律法,還練得了一身口辯之術。但這也給其日後的抗辯生涯留下伏筆。
都說時勢造「英雄」。就在林希翎安穩讀書之際,中國大陸發生了一場文藝「大地震」。那就是「胡風案」。所謂「胡風案」,全稱「胡風反革命集團案」,是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發生的一場從文藝爭論到政治審判的事件。
以首要人物「胡風」冠名,其核心內容即是「三十萬言書」。1955年5月16日,胡風在家中被公安部人員拘捕。至此,掀起了一場全國針對文藝問題的「大運動」。

胡風
在這背景下,性格耿直的林希翎決定闡述關於自己的觀點——怎麼說自己也是書香世家者、文藝工作者和法律捍衛者,著名的《試論巴爾扎克和托爾斯泰的世界觀與創作方法》從此誕生,並在1955年第11期《文藝報》上發表。
該文既按當時主流話語批判了胡風的所謂反動文藝理論,又對中宣部文藝處負責人林默涵(亦捲入「胡風案」)及因批評俞平伯《紅樓夢研究》備受毛澤東青睞而名噪一時的李希凡、藍翎當時發表的一些文章提出不同看法。
但因發表前,《文藝報》編者徵得林默涵意見,建議刪除其中涉及他們林默涵、李希凡、藍翎三人的部分內容。時林希翎無話可說,表面上稱無異議,實際上決定將以「林希翎」(林默涵、李希凡、藍翎三名合字)作為筆名。
然始料未及的是,就在刊文後不久,一則署名「究真」的題為《靈魂深處長着的膿瘡——記青年作家林希翎》的文章從《中國青年報》刊發,且配有醜陋至極的形象漫畫。無端被攻擊,誰能得了?
更何況當時尚處在文藝問題敏感期,且碰到的是文藝工作者、法律捍衛者雙層身份、性格耿直的林希翎。果然,她寫了《一個青年公民的控訴書》,發給了新聞單位和有關領導。
本就風口浪尖,林希翎控訴書一出,立馬引起了時任母校(中國人民大學)校長吳玉章和共青團書記胡耀邦的關注與支持。特別是胡耀邦在看完後,當即「拍案」稱其為「最勇敢最有才華的女青年」。而另一方面,有學之士們也紛紛投書《中國青年報》,要求他們公開檢討。
在輿論壓力下,《中國青年報》終於以編輯部名義公開檢討,承認所登文章失實,並向林希翎道歉、認錯,且在報紙頭版顯著位置選刊了讀者來信《批評應該實事求是與人為善》。至此,林希翎聲名鵲起。她的事跡也在一夜間成了京城內外茶餘飯後最有料的「談資」。
▋遭受「洗禮」,淪為「右派」女性「頭牌」
時間一晃,即到1957年。這一年的春夏,出現了一個政治詞彙「大鳴大放」(「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的縮寫或簡稱,指群眾在對某些重大問題的看法上可以充分發表自己的意見)。結果,該詞在整風反右運動歷史上被定格為了「1957年」的代名詞
有着一定的群眾基礎,加之為響應中共中央整風反「三害」號召,林希翎終於按捺不住了。她憑藉着良好的口才優勢,一躍稱為「鳴放領軍人物」。
是年5月23日到6月13日,她先後6次出現在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辯論會上,慷慨就胡風案發表演講,大膽直指胡風反革命定性證據不足、明顯蒼白;就民主、法制發表尖銳見解。
有文獻資料稱,當時,她的講話句句鏗鏘、道出人民心聲,廣受群眾歡迎,甚至有人褒其是「勇敢的化身」。
由於林希翎成為眾星捧月的人物,這也遭至其成為極左人士的嫉恨。隨後不久,便被打成「右派」,被誣為「反黨急先鋒」、「戴着天使面具的魔鬼」,且被《人民日報》公開點名,甚至連毛同志都參與,親自指定將之「開除學籍,留校監督勞動,當反面教員」。
有數據顯示,當時,僅在北京因林希翎受牽連人數便多達170餘人,其中包括胡耀邦秘書曹志雄、吳玉章外孫蘭其邦、謝覺哉秘書吉士林以及解放初期曾任葉劍英秘書、時任中共中央秘書室負責人因而先後三次接待過林希翎上訪並將她的意見整理上報的王文等等,更不論其他地區。
無端成「右派」,強制接受留校監督勞動,林希翎心中很不是滋味,且付諸行動,據理力爭。最後,還是以「反革命罪」(84公斤重的檔案材料作為證據)正式逮捕,被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刑滿後剝奪政治權利五年。
今有資料稱,林希翎被羈押的監獄正是赫赫有名的專關Z.Z.F的北京草嵐子胡同13號監獄。

在服刑期間,獄友奚紋曾寫有長篇回憶文章,對其印象極深。她稱,在幫教學習期間,「都是林希翎一個人在滔滔不絕地演說,別人根本插不上話!」
而另一方面,受林希翎影響最深的,當屬其家人(全家到寧夏農場,幾乎餓死在那兒;弟弟妹妹因此也未能繼續讀書,只能在農村當木工,打打稻草,抬不起頭),特別是老母親林靜枝。
如今,林家鄰居故老們都還清晰記得,其母丟了工作,被作為「反革命」家屬抓來,不光開萬人大會批鬥,還常遭毒打,多次險些喪命——林希翎三妹回憶,當時「我們的娘苦頭吃足,溫嶺一搞批鬥,就拿她當靶子。台下的人成千上萬,台上漢子揪她頭髮,頭一抬起來,就壓下去。」
▋轉戰金華,幾度歡樂幾度憂愁
1969年,也就是林希翎被羈押監獄的第11個年頭,林彪下達了1號通令,指示將其轉至金華勞改農場繼續服刑。這一期間,對她來說,是相對「寬鬆」的。
1973年春,毛主席在與時任北京市委書記吳德交談中,無意提及林希翎「在哪裏工作,好不好」。在吳德的告知下,毛主席才知道其早已被判刑入獄。
對此,毛主席特別指示,要求立即將林希翎釋放,並安排工作。莫名其妙地,尚在服刑期的林希翎,就被宣佈「提前釋放」了。由於當時身處金華,她被安排進入武義農機廠做工。
重獲自由身,也該考慮自己的終身。1974年,林希翎與同廠職工、比自己年齡略小的樓洪鐘(時38歲)結婚了。婚後的她,看上去似乎是平靜的,但身上的冤屈始終是個包袱。
果然,時機在一年後出現了。1975年,鄧小平同志復出主持工作。想着有盼頭的林希翎當即開始上訪,但失望卻又隨之而來。她被遣返,並受到「重點關注」。
時與之相伴的故友回憶,林希翎心情時好時壞,但平反的決心始終未變。特別是十一屆三中全會後,當大量被戴帽者相繼予以恢復名譽後,她焦急地等待自己的脫帽之期。
1979年3月,不顧家人反對、幾經周折的林希翎終於鼓起勇氣,再次向鄧小平上書申訴。值得慶幸的是,這一回,她略微成功了,被摘取了右派帽子(一說1978年便摘去),但仍舊未予平反。
儘管如此,她還是相當「欣慰」,苦熬20多年,終於「出頭」了。是年,她高興地給二兒子取名為「春臨」,意「他的降臨是吉祥的象徵和歷史的轉折」。
但關乎這段歷史,北大教授錢理群有文揭秘,1979年7月4日,為拒絕為林希翎平反,時中國人民大學委員會曾作《複查結論》。該結論核心就是給她列舉了三條罪名,內容分別如下:
一是「1957年5月23日至6月13日,林借幫助黨整風之機,先後去北大和在人大做了6次演講、答辯,公開煽動要從根本上改變我國社會制度」;
二是「公佈、抄寫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大反斯大林,製造混亂」;
三是「反對當時中央的整風方針和部署,煽動同事」。
結果,就這樣,「奇怪」地被摘帽,卻又不能平反的林希翎慢慢度過了一年。期間(1979年秋),她被特邀參加了第四次全國文藝工作者代表大會;隨後,調入人民文學出版社任特約編輯;但不久,又被清出北京,回至金華,在當地文聯工作。
1980年5月13日,根據林希翎的案情,北京市人民法院正式裁定,維持原判,不予平反(原文:經本院複查認為,原判認定的主要事實、定性及適用法律正確,決定駁回申訴,仍維持原判。希望你認罪悔改,徹底轉變反革命立場,投身祖國的「四化」建設)。
至此,她成為到死仍是不予改正的「六大右派」(另五人分別是章伯鈞、羅隆基、儲安平、陳仁炳、彭文應)之一,且在中國大陸社會生活中完全消失。
▋旅居法國,愛國之心從不忘卻
林希翎有個兒子,名叫樓信達。1984年,他隨母親離開中國。當時,年僅七歲。據他回憶,旅居法國的母親不善家務,常常埋頭於報紙資料堆中,相當地關心時事,且擁有一顆愛祖國、愛人民的赤子之心,特別厭惡反華勢力和台獨勢力,一直為祖國的和平統一而努力。
這從下面的例子中即可佐證。
1983年,海峽兩岸關係還未像今天這麼明朗。是年7月,幾經周折,林希翎終於獲准赴香港探望專程從台灣前來相聚的父親程逸品。當時,國民黨風聞後,通過鈔票籠絡的形式希望她能站在台灣這邊,卻被其毅然拒絕。見此招不行,國民黨便故技重施,托人捎信希望她能到台灣發表《反共宣言》,又被其毅然拒絕。
林希翎說:「共產黨把我關了15年,我應該比你更罵共產黨,更恨共產黨才對,但是今天如果共產黨對人民有好處,就是把我殺了我還是支持。」
數月後,也就是同年10月,林希翎應法國國立社會科學院和法國漢學家協會邀請擔任研究員期間,得知父親患了絕症。當時,程逸品已動手術三次,不知何時就要撒手人寰。
對此,林希翎當即向巴黎的國民黨有關機構申請赴台。但為了防止台獨勢力滲透,她事先便已警告,國民黨「不要搞名堂」。事後,她還發聲「共產黨和國民黨是兄弟黨」,為時人稱頌。

1990年,林希翎赴美探親。期間,不幸遭遇車禍,身受重傷。回法國後,因無法適應工作,便提出辭職。此後,她生活拮据,僅靠退休金和法國政府的無業者社會福利金、殘廢金維持生計。
2009年9月21日,林希翎在法國巴黎去世,終年74歲。「頭七」那天,其部分骨灰葬於巴黎拉雪茲神父公墓。剩餘骨灰,根據遺願,欲歸葬中國北京。但由於種種原因,回葬於故鄉老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