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萬元債務壓身
很多人對吳柳芳的印象,停留在1年多前的那場爭議風波里。
2024年11月,她因為長期拍攝畫風「清涼」的短視頻,被同行指責後引發全網熱議。
當時,有人認為她給體操隊丟了人,前國手不該做這些。也有人認為,她也曾為國爭光,退役後有權在合乎法規的範圍內「謀生」。
風波發生後,很多人習慣性將吳柳芳與「擦邊」聯繫在一起,吳柳芳的賬號被「冷處理」了一段時間。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這場風波前,她到底經歷過什麼。
吳柳芳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從體育領域轉戰互聯網,是家庭出現變故的無奈之舉。事件的發展,風波的發酵,自己始料未及。
「當時,我一度不敢出門,怕被別人扔臭雞蛋。」吳柳芳表示,當下自己決定換一種「畫風」重新自立。
以下來自吳柳芳的口述:
「很少有人知道我經歷了什麼」
決定當互聯網主播,是因為我覺得自己無路可走了。
至今我有時還會懷疑,難道我從2019年就選擇錯了?
2013年我從國家隊退役,2014年根據政策獲得了進入大學學習的機會。到2018年畢業時,我面前有兩條道路可以選擇。
第一條路是自主擇業,可以一次性領取一筆退役費。
第二條路是想辦法爭取留在省隊,後續可能有機會當體操助理教練,不領取退役費。
在當時看,我覺得體育市場很活躍,有前景有發展,自己可以多闖闖。更重要的是,家裏要改善生活,我那退役費一分不少,全給家裏買房湊了首付。
拿到鑰匙,一家四口擠在只有70平方米的新房裏時,我開心極了,因為從小到大,我家都是租房住,沒法洗熱水澡,還經常有老鼠出沒,這下終於有屬於自己的家了。
完成買房這件「人生大事」後,我信心滿滿來到杭州的一家體育公司開始第一份工作,從事「體操進校園」和相關公益活動。合同期兩年,第一年月薪4000元,第二年漲到6000元。
工資不算高,但因為專業對口,爸媽都很為我開心。

吳柳芳(右)在杭州工作期間參加「體操進校園」活動圖/受訪人供圖
可一年後,環境就變了。老闆遇到了難處,公司業務「停擺」了,工資一直是「不催就不發」的狀態。
兩年合同期滿,我就離開了,但我不敢讓自己「空窗」太久。為此,我一邊重新尋找體操教練工作,一邊系統學習一直熱愛的舞蹈,考下了舞蹈教師資格證。如果體操教練不行,我還想看看舞蹈領域有沒有機會。
恰好,杭州附近的一所體校當時在招體操教練。體校告訴我,要先簽合同上崗,編制要等機會。
可我在這家體校工作了2年,最終也沒等來編制,月收入比第一份工作還低一些。
到了2023年,我覺得等不起了。
我父母都是裁縫,兩人開的小門店近幾年來生意慘澹。弟弟小我10歲,剛考上大學還沒有參加工作。全家幾乎只有我有穩定收入,有些時候我拿出本就不多的月薪支援家裏,自己的生活也會變得緊張,需要借貸周轉。
刺痛我的,是第二份工作期間的某個假日。我回柳州看父母。我爸在車站接到我後,直接領我去了醫院。母親躺在病床上,剛剛完成惡性腫瘤手術,化療後頭髮基本掉光了。
我的眼淚「唰」地流了出來,這些事爸媽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我多次逼問,看病到底花了多少錢,我爸媽死活不肯說。但我有預感,家裏肯定是出現了個「大窟窿」,沒有幾十萬,也有十幾萬。
此後又有一次深夜在家,我看我爸在枱燈下愁容滿面,拿着一堆信用卡賬單來回算賬。原來,為了給我媽看病,他是向不同銀行借貸,每月都需要「拆東牆補西牆」還錢。
我看到其中一張賬單,單月還款利息就超過1200元,內心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錢如果還不上,「利滾利」會讓「窟窿」越來越大,甚至變成個無底洞。
這個「窟窿」又該怎麼補?我在外地體校工作,月收入只能勉強滿足自己的生活,實在想不出什麼賺錢的方式了。
我甚至想過,要不要趕快去跳舞賺錢。如果就去家附近的夜場跳,是不是能賺錢快一些?
考慮再三,我決定離開體校,轉型做互聯網主播。看上去,這條路上也有很多人獲得了成功。
對於我而言,這或許是最有可能直接「改命」的選擇了。
發展到這一步,始料未及
為了轉型,我先去廣州面試了幾家機構,又經朋友推薦,和浙江一家公司簽了主播合同。
合同規定,短視頻部分,我可以先自己根據興趣和意願創作拍攝,但直播場數、時長需要滿足一定要求。合同沒有保底收入,一個月能掙多少,要看粉絲打賞多少,外加要看漲粉情況,是否有流量分成。
那些畫風「清涼」的創作風格,並不是我的初衷。最初,我想當旅拍主播,去景區拍打卡、轉場類的短視頻。但是試了幾次,我發現根本不可能有差旅成本,很快就放棄了。
其他各類風格的短視頻,我簽約之初也發佈了一些,效果平平無奇。直播幾乎天天開,但直播間經常就只有少數幾個人,還需要尬聊幾小時。
我也想不清自己該打造什麼「人設」,只能一邊觀察周圍主播是如何吸引關注和流量,一邊模仿嘗試。「畫風」也是在幾個月的模仿過程中,逐漸放開的。
即便是這種情形,粉絲數量也不算多,每個月收入也不穩定,多的時候有六七千,少的時候三四千。生活、還債壓力依然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2024年11月底的一天,我因為被指責「擦邊」上了熱搜。對我的謾罵、嘲諷、質疑鋪天蓋地,流言滿天飛。
風波發酵的過程中,我的粉絲猛漲,最高漲到了600萬。周圍好多主播對我說:「恭喜你成為大網紅!」
可是身處旋渦之中,我每天都害怕極了,我知道這漲粉是輿論風暴的結果。
現在想想,當時拍過的那些視頻,雖然有處境方面的無奈,但也確實讓外界產生了不好的印象。所以,我刪掉了那些視頻。
風波仍在擴散時,我真的害怕出門被扔臭雞蛋,被人指着鼻子罵,但更害怕的是,還貸壓力並沒有解除,如果賬號就此被封,連獲取收入的方式都沒有了。

吳柳芳的記賬還賬單圖/受訪人供圖
練體操,當主播,我不後悔
這些年,很多人和我聊起選擇,練體操的選擇,退役後的選擇,以及未來的選擇。
即便國家隊生涯充滿了遺憾,我也真的從來沒有後悔練體操。天賦有高低,際遇有不同,我至少揮灑過汗水,在體操這個項目上努力過。
我記得2008年北京奧運會前,自己首次入選國家隊,被教練帶到「世界冠軍榜」前接受「洗禮」的場景。
這是國家體操隊的「古老」傳統。每一名新人進館時,教練會教導我們,每一名運動員都要以世界冠軍為榜樣,以「上榜」作為奮鬥目標。
2009年和2010年,是我體操生涯的黃金期。2009年全運會團體銀牌,個人銅牌的表現,讓我成為國家隊備戰倫敦奧運會的人選之一。2010到2011的兩年間,國際體聯22站世界盃分站賽,我奪得了6項冠軍,2項亞軍,2項季軍。根據賽制規則,我是2010年年度總積分冠軍。
教練曾非常遺憾地對我說:「你要是早生兩年就好了。」因為2008年前,世界盃總冠軍也是公認的世界冠軍。
2011年世錦賽,我好不容易入選團體主力陣容,但最後時刻卻無緣參賽。團體賽無法參加,個人賽也就自動無緣。
倫敦奧運會前,我的腰開始出現傷病,做空翻動作時發力總出現問題。選拔賽時,我在平衡木做下法動作時頭先摔在地上,脖頸和軀幹折成了90度。當時,醫務人員給我戴了脖套,用擔架把我抬去醫院,後來拍片顯示頸椎間盤輕度突出。

吳柳芳於2012年奧運選拔賽受傷
這一刻我意識到,我的奧運夢想徹底碎了。
2013年,我拼完了最後一屆全運會,在天津東亞運動會最後一次代表國家隊出戰,奪得女團冠軍。
現在回憶起來,國家隊生涯雖然有很多遺憾,但最後一次大賽能帶着女團冠軍的結果退役,也帶來了很多安慰。
賬戶恢復正常後,在粉絲的幫助和鼓勵下,我陸續幫家裏還清了40萬元的債務,目前逐步收到了一些活動邀約和品牌認可。將來如果經濟條件允許,我還想像過去一樣參加公益活動,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曾經的那些選擇已經過去了,結果是好是壞我也都經歷了。未來的道路和選擇,也同樣只能是我自己來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