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段時間,一個叫江學勤的華人,突然在英文世界火了。
嚴格說來,他已經不算傳統意義上的中國人,因為國籍是加拿大,只是在北京工作。他在一所叫探月學院的創新教育學校,教西方哲學。
巧的是,2020年冬天,我還曾在探月學院深度待過半個月。那所學校,從校長到老師,再到學生,都略有點離經叛道。所以,江學勤會在那裏教書,實在再正常不過。
我前幾天還專門向探月的老師打聽過他,對方給我的反饋是:江老師本來就很厲害。
從公開資料看,江學勤出生於廣東,6歲隨家人移民加拿大,在多倫多長大。父親是廚師,母親是裁縫,家境並不寬裕。2014年接受媒體採訪時,他回憶自己的成長經歷,說小時候家裏沒有車,也不知道度假是什麼概念。等他到了耶魯,身邊的同學都在談滑雪、談歐洲旅行,而他年輕時的娛樂,不過是搭樂高、看電視、讀書。
1999年,他從耶魯大學畢業。探月學院目前公開的教師介紹頁也寫得很清楚:Yale College英語文學學士,現在教授Western Philosophy。
中國教育報2014年的報道提到,江學勤曾擔任聯合國駐阿富汗官員。2008年,應時任深圳中學校長王錚邀請,他參與建立深圳中學的出國體系,並擔任校長助理。2010年,王錚調回北京出任北大附中校長,江學勤又參與建立北大附中國際部,並擔任國際部主任。
在中新社的一篇報道里,江學勤談到過自己為何最終來到中國做教育。1998年,他還在耶魯讀書時,請了一個學期的假回中國,只是想更了解自己的祖國。那時他甚至還不會講中文。也正是在北京,他認識了同樣帶有理想主義色彩的王錚,兩人後來成了朋友,經常討論中國教育的問題。等到2008年,王錚去深圳中學推動改革,就想起了江學勤。
從2008年到2010年,他們在深圳中學折騰出了一套很不一樣的體系。學生自己辦商業化運營的日報《深中日報》,自己開咖啡屋,自己辦英文雜誌。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班幹部和班主任,更強調自我管理、討論式學習、協作能力和批判性思維。今天回頭看,這套東西放在當時的中國中學教育環境裏,確實相當前衛。
但前衛的另一面,往往就是爭議。
極晝工作室寫過一篇介紹江學勤的文章。曾在深圳中學就讀的學生回憶,江學勤當年是一個極有存在感的年輕老師,意氣風發,也很會講故事。他能把自己的人生經歷講得像電影:從貧窮移民家庭一路考進耶魯,缺錢時跑去拉斯維加斯賭場,靠數學能力贏了一大筆錢,又或者去採訪受污染的村莊,結果從摩托車上摔下來。學生說,這些像是電影情節,但確實又像是這個人會幹出的事。
也正因為太過特立獨行,他在深圳中學當年引起過不少投訴。比如他曾在一次學生代表大會上直接宣佈解散學生會,沒有經過民主評議,因為他認為學生會人浮於事、權力過大,會成為改革的阻礙。那時深中的貼吧里,對他的批評很多,甚至不乏激烈謾罵,認為他專斷、強勢,擾亂了教育公平。
還有學生回憶,他有時會說一些很有爭議的話,比如把學生會說成黑社會,把某些學生組織說成邪教。這樣的話,被學生錄下來放到網上。他查到這個學生,直接把對方從深圳中學出國單元開除了。
2010年,王錚回到北大附中,又把江學勤帶去了北京。類似的教育實驗,也在北大附中國際部繼續展開。他們想培養的,不是只會應試和刷分的學生,而是具有全球意識、關心社會、善於思考,也有行動能力和領導力的一代人。
後來,一些從那裏出去的學生進入美國大學後,適應得非常快。不斷有人給江學勤寫信,稱回頭看那段經歷時,覺得最有價值的不是某門課,不是某個活動,而是由此建立起來的自信,是那種敢於面對陌生世界、也敢於追逐自己想法的能力。
江學勤的經歷不算神秘,雖然特立獨行,但這遠不能讓他出圈爆火。
很多人以為他能火,是因為預言准。這個當然是重要原因之一。他最早被英文世界注意到,確實與他的一系列預測有關。比如他在2024年5月就公開稱川普會回歸,判斷美國和伊朗之間存在戰爭風險,還說如果這場衝突長期化,美國會在戰略上被嚴重消耗,甚至一蹶不振。
更牛的是,他在2024年5月就提到,川普的副手很可能會是J.D. Vance。但是,Vance直到兩個月後才被川普提名為競選搭檔,很多人當時根本不知此人為何方神聖。這一點,讓人嘆為觀止。
前兩個預言已經應驗。2026年2月底,美以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後,江學勤的那條預測的舊視頻被全網瘋傳,油管上的單日播放量突破400萬。現在伊朗局勢也正一步步朝他預測的方向走,西方媒體和英文觀眾自然會再次驚嘆不已。

《新聞周刊》(Newsweek)等海外主流媒體,對他作了專題報道,稱他為「中國的諾斯特拉達穆斯」。江學勤還受邀登上美國頭部政治訪談節目《Breaking Points》做連線分析,儼然已經是西方輿論場最受關注的華裔地緣政治分析師之一。
3月20日,美國頂流媒體人 Tucker Carlson也和江學勤進行了一次長訪談。這個視頻搏出量高達500萬,進一步擴大了江學勤在西方的影響。Tucker還在自己的油管頻道上,把這個訪談置頂了。
毫不誇張地說,江學勤現在就是華裔地緣政治分析師的南波萬。

老實說,起碼對於我來說,江學勤的那些觀點並不會讓我耳目一新。在微博、天涯、知乎這些大神雲集的中文論壇里,甚至是我的「星球微信群」里,都能找出很多對國際關係有深刻洞見的牛人。就連我,在2024年上半年,已經預測川普一定會重回白宮,我還贏了一頓飯局。
但是,為什麼是江學勤能走紅?
很多人看到江學勤今天在地緣政治和文明議題上的影響力,會下意識以為他學的應當是國際關係、政治學或者歷史。但恰恰不是。他學的是英語文學。這個背景至少解釋了他為什麼這麼會講。
江學勤真正厲害的地方,是他知道怎樣用英文講故事,知道如何把抽象的歷史趨勢、文明衝突和地緣政治,轉換成普通受眾也願意聽下去的內容。
這樣的高手,在中文世界裏也有一些,比如馬未都、羅振宇,還有董宇輝。
馬未都能把古董和文脈講得有聲有色。羅振宇擅長把零散信息重新裝配成一套可消費的認知框架。董宇輝原本只是新東方的英語老師,後來真正讓他脫穎而出的,也並不只是賣貨,而是那種把商品嵌進更大敘事裏的能力。當別的主播還在催單時,他已經在調動記憶、鄉愁、文學感和生活想像。冰冷的商品,一旦被放進文化和情感的語境裏,賣的就不再只是貨,而是一種理解世界、感受世界的方式。江學勤在英文世界的走紅,和這種能力有相通之處。
這種能力,說起來很簡單,做起來極難。
中文世界從來不缺有見識的人。微博、知乎、天涯,包括很多不在公共平台拋頭露面的人裏面,對國際關係、文明史、美國政治有深刻見識的人,數量遠比人們想像得多。問題從來不是沒人懂,而是懂的人走不出去。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很少有人能不經過翻譯、不經過二次轉述,直接能讓美國人願意聽、聽得懂自己的觀點,且聽完後還願意瘋狂轉發。
這裏缺的,從來不只是英語詞彙量。詞彙量只是最表層的門檻。真正稀缺的是,你不僅要會說英文,還要知道英文世界怎麼組織表達,怎麼控制節奏,怎麼選擇案例,怎麼讓一個與你背景完全不同的受眾願意繼續聽你講下去。就像一個外國人來中國社交媒體,你覺得他能懂中國的那些陳年老梗?能懂中國人對哪些議題天然敏感?不在一個社會生活幾十年,你都不可能具備這種社會經驗和表達能力。
而江學勤身上,沒有這些問題。他知道怎樣用西方受眾熟悉的方式,說出自己想說的話。這就是為什麼,他的影響力能真正擴散到英語受眾之中。一個有中國背景的人,能直接影響無數美國人加拿大人歐洲人,能讓他們願意接受和轉發,這本身就是稀缺能力,這種能力在當下很值錢。
用英文在谷歌上搜索探月學院,它的官方介紹上,已經赫然把江學勤放在一級入口上。
所以,江學勤這次突然爆紅,很多人看到的是他的觀點,我看到的卻是語言。
這些年,國內不時會冒出一種論調,覺得英文沒那麼重要了。理由很多,這裏不展開。但至少從江學勤這個例子上看,英語的重要性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早就超出了考試、留學、工作這些層面。語言從來不只是工具,它首先是一張進入另一個文明內部的門票。
你如果始終只能依賴中文轉述去理解西方,很多時候接觸到的,其實是別人已經替你篩選壓縮過的二手結果。只有當你能直接讀他們的原文,讀他們的歷史書、政治評論、記者訪談、思想爭論和學術著作,你才會真正知道,他們是怎樣理解國家、戰爭、宗教、自由、文明和秩序這些概念的。到了這一步,你對西方的理解,才不再隔着一層玻璃。
反過來也一樣。真正要把中國講給世界聽,絕不是把中文稿子翻成英文那麼簡單。有效的表達,前提是你既理解中國,也理解英語世界接收信息的方式。你得知道他們的知識背景,知道他們會在什麼地方被打動。否則,說得再天花亂墜,也未必入得了他們的眼。
江學勤這次被英文世界看見,意義也正在這裏。
學英語,不是為了崇洋,也不是為了迎合誰。說到底,是為了更完整地理解世界,也是為了有一天,輪到我們自己去說,去影響,而不是永遠靠別人來轉述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