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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們大院的兒童世界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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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瀋陽市,南塔下,文化路上的一個科研大院出生的。我們這個科研大院從1953年建所開始,某種意義上說,一直是處在一種「封閉」的狀態中。說封閉,是因為整個大院都是用一人多高的磚牆與外部世界隔絕起來的,裏面一半的面積為工作區,另一半是家屬住宅區。職工們每日在所內上班,家屬們的活動範圍也基本是在大院中。院外東、西兩邊,有兩個不算小的商店,供應院裏三千多職工和家屬的日常生活所需。院內還有個醫務室,小病不用出院門就能得到治療。我們這個科研所的「周圍鄰居」,也都是自成系統的單位:有幾所大專院校,還有陸軍總醫院和空軍司令部,這些單位也都是用高牆和外部世界分割,相互間沒有多少來往。

我們這些科研所出生的孩子們,從小到大就是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環境中生活,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個與成人世界相對應的孩子世界。職工們的工作是以研究室為單位來進行的,遇到需要自報家門的情況,都會說:我是一室的,三室的,八室的,等等。而我們孩子們的活動則是以住宅樓為單位來劃分的,每一棟都是一個「堡壘」,由於這些住宅樓的側面都有清晰的樓號標示,不同住宅樓的孩子便把自己所住的樓號當作自己的「單位」名稱。初次相識,相互間都會問:你是幾棟的?回答則是:1棟的,3棟的,12棟的,等等。

文革初期,我們大院一共有20棟職工宿舍樓,大部分是3層2門12單元的紅磚樓。據說當時是按蘇聯式樣來設計的。除了12棟、13棟是一單元3居室的高研樓--高級研究員的宿舍外,其餘的樓都是2室或1室的單元。我們這個大院,是兩家研究所合用的,20棟宿舍樓也分別屬於兩家研究所。這樣一來,孩子們互相的認識除了有「棟」的分別外,還加上了「所」的分別。

我所居住的12棟是高研樓,這個12棟的名號,對其他孩子來說具有特殊的意義,只要一報棟號,對方就會對你的家庭狀態乃至社會地位有個初步的印象。12棟在文革前孩子不多,文革後,先後住進了好幾戶「出身好」的普通職工,他們都是些30多歲的人,每家都有幾個孩子。這些孩子們的加入,壯大了12棟孩子團體的隊伍,讓我們在其他「棟」面前,也顯得多了幾分「力量」。

我對這個孩子世界的清晰記憶,是從6歲開始的,那一年九大召開,所內因文革帶來的混亂開始平定,我也能比較自由地在樓外玩了。那時各個棟內部,「出身好」的孩子和「出身不好」的孩子也能玩在一起了。

文革初期那些年,除了和外公、外婆出門買菜外,我都是一個人在家裏呆着。外面的世界很亂,我們的出身又不好,屬牛鬼蛇神一類,大人們根本不敢讓我到外面去玩。其他樓那些「出身好」的半大小子,經常欺負「弱勢群體」。1棟有個老太太,做過大戶人家的小老婆,無兒無女,晚年和侄兒一家住在一起。這個侄兒,由於「歷史問題」,也在被專政之列。這樣一來,這個老婆婆就成了那些「紅後代」欺負的對象,只要她一出家門,就會有一群孩子圍着她叫:地主婆,小老婆……

文革最混亂的時候,我和外婆出去買菜,也曾被這些半大小子追着扔過石頭。1969年之後,所里的狀況有了很大的好轉,但我還是只能在家門口玩,不敢到12棟之外其他樓的地盤上去。

我們這20棟家屬宿舍,每棟都有自己的特色。除了樓的設計有分別外,居住成員的「名氣」讓每棟樓有了獨特的「色彩」。到訪的外人也許看不出來,但在我們這些孩子們的眼中,每棟都自成體系,各有各的風格。離我們12棟最近的是1棟和13棟。1棟是一幢18戶2門洞2居室的三層樓房,背對研究所正門的主道。文革時期所內唯一一座偉大領袖的畫像,就在這棟樓的前面。我們大院所有的住宅樓都是南北向的,有的是坐北朝南,例如8,9,12,13棟;有的則是坐南朝北,例如1,2,3,4棟。從我對1棟有記憶開始,它的名字就是和一「流氓家庭」連在一起的。

1棟住有一特別的家庭,這家的父母我從來都沒見過,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大院的工作人員。這家人出名,不是因為父母,而是因為他們有幾個「不得了」的孩子。他們家有三個男孩,一個女孩兒。大男孩兒叫「老眼(音)子」,中間的那個叫「老三子」,小的男孩兒叫「老甚(音)子」,那個女孩兒最小,比我還小几歲,順理成章地被叫做「老丫頭」。據說「老眼(音)子」還有個哥,但似乎不在這兒住,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廬山真面目。我們院裏的孩子們,沒人不知道這哥四個的,儘管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們真實的名字,甚至連姓什麼也不知道,但一提起他們的外號,絕對是盡人皆知。

這個家庭是1棟的一霸,也是大院裏數得着的「麻煩」。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幹過什麼,但幾乎所有的孩子都懼怕他們,不敢到1棟的周圍玩。在我還是個小丫頭的時候,這家的老大大概十六、七歲左右,中間的那個男孩兒十三、四歲,小的那個十一、二歲。我曾親眼目睹過這小的哥倆欺負人的過程,很兇惡的樣子,嘴上粗言穢語,手足並用地教訓其他孩子。大院孩子們的世界裏,關於他們的傳聞很兇,有很多年,我都不敢靠近一棟,連經過他們那棟門口,都要看看是否沒人。因為他家門口總是聚集着一堆堆的小流氓樣子的半大小子,很恐怖。如果他們在,我寧肯繞遠點,也絕不從他們的面前走過。

後來,我長到十二、三歲時,出於對這哥幾個的好奇,我成了那個「老丫頭」的玩伴。有一段時間,幾乎天天放學後,都去找她玩。還從她的小哥「老甚子」那裏借過一本禁書(書名忘了)。近距離的相處,令我消除了對他們的恐懼,神秘感自然也沒了。其實他們也不是壞到哪裏去,大概就像電視劇《血色浪漫》裏的那些大院少年,把青春和精力都浪費在樓門口晃悠和打架鬥毆上罷了。多年之後,和一位好友的兄長(也是我們大院的子弟,比我大3歲)說起借書之事,他居然把眼睛瞪得牛大,說:你還敢從他那兒借書?可見這幾位少年在我們大院的孩子中間,真是「威」名遠揚。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民間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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