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青年學生,看到湘雅醫院孫同學墜江的新聞。
不禁悲從中來,大概是一種物傷其類的寒意。
我為這個陌生的同學悲傷,不止是為了他,更是為了我自己。
我怕今天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明天就會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人身上,甚至發生在我們自己身上。
怕自己讀了十幾年書,最後換來的不是光明的前途,是一個走投無路的絕境。
我認識的一些研究生,私下裏都管導師叫「老闆」。很多時候只是當個調侃,笑稱自己是給老闆打工的「科研民工」。
但資本主義的僱傭關係,哪怕再黑心,再壓榨,好歹有個最底層的規則,你幹活,我給錢。
你不想幹了,能拍桌子走人,大不了換個地方打工,不至於把自己前十幾年的人生全賠進去。
老闆再橫,也管不了你能不能畢業,能不能拿學位,能不能在這個行業活下去。
但是導師可以啊。
你叫他一聲「老師」,要幹着比正式員工還多的活,拿着連吃飯都勉強的補貼,要隨叫隨到,要承接他的情緒,要給他的項目當免費勞動力,甚至要給他干私活、處理私事。
可你換不來最基本的等價交換,換不來最基本的尊重,甚至換不來一句準話,你能不能畢業?能不能拿到學位?

這其實是一種很落後的「封建行會」邏輯。
廉價,甚至免費的勞動力,發論文的機器、干雜活的牛馬、維繫科室運轉的耗材。
還有一些細節是網傳的「簽保證書、免責書」、「吃着高依賴性的精神藥物繼續臨床工作」。
堪比農奴了屬於是。
問題又來了。

每當類似事件發生,總有一種聲音在問,「她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不退學?」「怎麼不敢爆了?」
這種高高在上的看客心理,是建立在對當前研究生生存處境的極度無知之上的。
在現行的導師負責制下,學生的畢業證、學位證、規培合格證,乃至未來的職業生涯,幾乎全部被捏在導師和所在科室的手裏。
「退學」兩個字,說出來輕飄飄,背後是那是前期十幾年心血的瞬間清零,是你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父母期盼的目光,不知道如何在「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社會評價體系里去解釋「我真的讀不下去了」。
所以絕大多數人只能忍,忍到畢業,忍到拿到學位,忍到終於能從這個人身依附的關係里逃出來。
孫同學在選擇離開前,依然堅持值完了最後一個晚班。
她害怕牽連同學,害怕波及家人。
她的不反抗絕不代表軟弱,她在極度絕望中保留了最後一份善良與體面。

我向來是知道醫學生是苦的。
身邊有親戚讀醫學研,既要上臨床,管病人,值不完的夜班,幹着正式醫生的活,拿着少得可憐的補貼。
還要擠時間搞科研,寫論文,湊夠畢業的硬性指標。
在此基礎上,還要面對導師的要求。
孫同學的事件里最可怕的是,真的遇到不公,遇到打壓,遇到走投無路的困境時,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學校的申訴渠道?院系和導師本就是利益共同體。你告導師,就是和整個院系作對,誰敢?
其實會有人說,這是個例。
大家都別把自己當外賓,但凡多了解一點就知道這不是個例。
這是無數研究生、醫學生正在經歷的日常。只是有的人運氣好,遇到了有良心的導師,有的人咬着牙,忍到了畢業,有的人,沒那麼幸運,沒撐過去。
總不能把倖存者的幸運,當成受害者的活該吧?

事件發生後,學校和衛健委成立了聯合調查組。
「老子查兒子」、「英雄查英雄」真的能查出切中要害的真相嗎,我對此表示拭目以待。
很可惜的是,過去無數的案例告訴我們,這類內部調查往往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取消一個無關痛癢的頭銜,停招幾年研究生,或者給一個黨內警告處分。
這就是一條人命的標價嗎?
關於制度和法律層面的宏大問題,我才疏學淺,不敢妄言。
但我始終震驚於中國學生那仿佛沒有底線的抗壓能力和吃苦耐勞的品德。

很多時候,青年學生真的不懼怕吃苦,無數醫學青年也心甘情願為了那句神聖的醫學誓言和對科學真理的追求去熬夜、去奉獻、去燃燒自己。
但沒有人會願意被當成權力的玩物和制度的耗材。
孫同學一生中最好的光景,已經永遠沉入了冰冷的江底。
事後任何的追責和補償,在逝去的生命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如果我們不能從根本上打破導師權力的壟斷,建立起真正有效、透明的權力制衡機制;
如果我們不能為處於弱勢地位的學生,搭建一條安全、暢通且免於被打擊報復的退出與申訴通道……
那麼,昨天是他們,今天是她,明天,又會是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