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十五年，美國司法部、FBI和盟國情報機構公開起訴或曝光了超過200起與中國有關的間諜活動案件。從傳統的人力情報滲透，到大規模網絡入侵，再到學術界的灰色地帶和海外秘密警察站——這些案件勾勒出一幅龐大而多層次的情報戰圖景。
本文試圖以案件事實為基礎，儘可能完整地記錄2010年至今的重大案例。不做價值判斷，只陳述已經過司法程序或公開調查確認的事實。
一、叛變者：當美國情報官員倒向北京
在所有間諜類型中，策反對方情報人員是情報戰的最高成就。過去十五年，中國在這方面的收穫遠超外界想像。
李振成（Jerry Chun Shing Lee）——CIA史上最慘痛的損失之一
2010年到2012年間，CIA在中國的情報網絡遭受毀滅性打擊。18到20名線人被捕或被殺，整個中國情報站幾乎癱瘓。CIA內部一度懷疑是通信系統被破解，但最終調查指向了一個人。
李振成，香港出生的美國公民，1994年加入CIA，2007年離開。2018年1月，FBI在紐約甘迺迪機場將他逮捕。調查顯示，他在離開CIA後被中國情報機構招募，收受超過84萬美元，將大量CIA線人信息和行動細節提供給中方。
2019年5月認罪，被判19年監禁。
這個案子的代價無法用金錢衡量——那些被捕和被殺的線人，每一個背後都是一個願意冒生命危險提供情報的人。
來源：
DOJ判決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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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捕公告
馬洛里（Kevin Mallory）——LinkedIn上的陷阱
凱文·馬洛里是前CIA官員，懂中文，曾在中國執行過任務。2017年，他背負23萬美元債務，生活窘迫。
中國情報人員通過LinkedIn聯繫到他，邀請他到上海"諮詢"。兩次上海之行後，他以2.5萬美元的價格出售了機密國防信息。
FBI通過檢查他的手機發現了這些交易。2018年定罪，2019年判20年。
馬洛里的案子揭示了一種模式：中國情報機構大量使用LinkedIn作為初次接觸工具，瞄準那些有安全許可、有財務困難、或剛退休的前情報人員。英國MI5後來證實，僅在兩年半內就有超過2萬名英國公民通過LinkedIn被中國情報人員接觸。
來源：
DOJ判決
馬玉清（Alexander Yuk Ching Ma）——潛伏最久的雙面間諜
馬玉清1982年加入CIA，1989年辭職——時間節點值得玩味。2001年起，他開始為中國間諜工作，在香港向上海市國安局官員提供CIA人員名單、行動細節和秘密通信技術。收了5萬美元。
更驚人的是，2004年他進入FBI檀香山辦公室擔任中文翻譯，一直干到2010年。在FBI工作的六年裏，他持續複印、拍照和竊取機密文件。
一個為中國工作的間諜，在FBI內部做了六年翻譯。直到2020年才被捕，2024年認罪，判10年。
來源：
DOJ判決
漢森（Ron Hansen）——DIA的叛徒
羅恩·漢森，退伍軍人，前國防情報局（DIA）官員。2018年6月在西雅圖機場被捕，當時他正準備飛往中國，隨身攜帶機密文件。
認罪後判10年。
來源：
DOJ判決
克萊本（Candace Claiborne）——國務院的內鬼
坎迪斯·克萊本是國務院僱員，2009年到2012年在北京美國大使館工作。在此期間，她被中國情報人員用金錢和禮物收買，提供國務院內部文件。
2017年被捕，2019年認罪，判40個月。
來源：
DOJ判決
謝納（Michael Schena）——2025年最新案例
2025年2月27日，42歲的國務院僱員米高·謝納在弗吉尼亞被捕。他持有絕密安全許可，被控密謀向中國傳遞國防信息。
2025年9月判4年。
來源：
DOJ起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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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J判決
模式總結：這批叛變者有幾個共同特徵。第一，多數有財務困難——馬洛里負債23萬，高瓦迪亞為了付房貸。第二，LinkedIn是中國情報機構的首選獵場。第三，從接觸到招募往往只需要一兩次海外旅行。第四，部分人在被招募前就已經離開情報機構，但他們手中的信息仍然有價值——尤其是人員名單和行動方式。
二、軍人間諜：來自美軍內部的泄密
海軍雙煞：魏金超與趙文恆（2023）
2023年8月，FBI在兩天內逮捕了兩名美國海軍現役水手，震動軍方。
魏金超（Jinchao"Patrick" Wei），USS Essex兩棲攻擊艦輪機員。2022年3月至2023年8月間，他向中國情報官員發送Essex號的照片、視頻，通報美國海軍艦船的實時位置，傳遞數千頁限制級技術和作戰信息。收了超過1.2萬美元。
2025年8月定罪，2026年1月被判200個月（約16年8個月）。
趙文恆（Wenheng"Thomas" Zhao），另一名海軍水手。他向中國情報官員提供印太軍事演習計劃和日本基地藍圖。認罪後判27個月。
兩個案子同時爆出，說明中國情報機構對美軍的滲透並非個案，而是系統性的努力。
來源：魏金超
DOJ判決
|趙文恆
DOJ判決
三名陸軍士兵（2025）
2025年3月6日，三名美國陸軍相關人員被捕：
趙健，現役士兵，被控密謀向中國傳遞國防信息
田立，現役士兵，被控密謀賄賂和盜竊軍事信息
段若玉，前士兵，同一密謀
來源：
DOJ逮捕
畢紹普（Benjamin Bishop）——美人計經典案例
2012年，退役陸軍中校畢紹普在夏威夷太平洋司令部擔任文職。一名27歲的中國女留學生與他建立了戀愛關係。畢紹普開始通過電郵向她發送SECRET級別的機密文件，包括美韓聯合訓練計劃。
2013年被捕，判87個月。教科書式的"美人計"。
來源：
DOJ判決
季超群（Ji Chaoqun）——從留學生到美軍再到間諜
季超群是中國公民，在芝加哥伊利諾伊理工學院學電氣工程，後加入美國陸軍預備役。入伍後，他為中國國安部（MSS）搜集在美華人的個人信息——目標是國防承包商的科學家和工程師。MSS打算用這些信息來招募更多間諜。
2018年被捕，2023年判8年。2024年11月，拜登總統減刑釋放，條件是離開美國。
來源：
DOJ判決
施睿福（Glenn Shriver）——被招募的留學生
施睿福的故事更早，但模式經典。他是美國人，在中國留學期間被情報人員接觸，收了錢，然後被要求滲透CIA和國務院。他申請了CIA的職位，但在面試階段被識破。
2010年認罪，判4年。FBI後來專門拍了一部教育片來警告留學生注意類似的招募企圖。
來源：
DOJ判決
三、經濟間諜：商業秘密的戰爭
如果說傳統間諜針對的是軍事和情報機密，經濟間諜瞄準的則是讓中國產業實現跨越式發展的核心技術。
丁林蔚（Linwei Ding）——首例AI間諜定罪
2024年3月，38歲的前Google工程師丁林蔚被起訴。他在2022年5月至2023年4月間，竊取了超過2000頁Google AI技術商業秘密，包括TPU晶片架構和GPU系統信息——這是Google在AI領域的核心競爭力。
他的方法很原始但有效：把文件上傳到個人Google Cloud賬戶。在Google工作期間，他同時秘密擔任一家中國科技公司的CTO，還創辦了自己的AI公司。
2026年1月30日，陪審團裁定全部14項罪名成立——7項經濟間諜罪，7項竊取商業秘密罪。
這是美國歷史上首例AI相關經濟間諜定罪案。每項竊取罪最高10年，每項間諜罪最高15年。
來源：
DOJ定罪
徐延軍（Xu Yanjun）——第一個被引渡的中國間諜
徐延軍不是普通間諜，他是中國國安部江蘇省分局的副處長——一個貨真價實的情報官員。
他的目標是GE航空的噴氣發動機技術。他在中國和歐洲安排與GE工程師的會面，以學術交流和會議邀請為掩護，逐步引導目標提供技術細節。
2018年4月，他在比利時布魯塞爾被誘捕並逮捕，隨後被引渡到美國。這是歷史上第一次有中國情報官員被引渡到美國受審。
2021年定罪，2022年判20年。
這個案子的意義超越了案件本身。它證明美國願意，也有能力，在第三國抓捕中國情報官員——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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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J判決
蘇斌（Su Bin）——偷走F-35和B-2的人
蘇斌是中國公民，經營一家叫Lode-Technology的公司。2008年到2014年，他指揮兩名中國黑客入侵波音公司網絡，竊取了C-17運輸機的63萬個文件（65GB），以及F-35和F-22隱形戰鬥機的設計數據。
黑客在波音網絡中潛伏了三年才被發現。
蘇斌2014年在加拿大被捕，2016年引渡美國，判46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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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J判決
劉坤棠（Walter Liew）——杜邦鈦白粉技術
劉坤棠是華裔商人，他從杜邦公司竊取了氯化法鈦白粉（TiO2）的核心生產技術，賣給中國國有企業攀鋼集團，獲利超過2000萬美元。
2014年定罪，判15年，沒收2780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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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J判決
譚洪金（Hongjin Tan）——十億美元的電池技術
譚洪金是Phillips66的副研究員，竊取了價值超10億美元的下一代流電池儲能技術。方法很簡單：複製到U盤，然後辭職。
2018年底被捕，判24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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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J判決
向海濤（Xiang Haitao）——孟山都的農業機密
向海濤在孟山都工作了近十年（2008-2017），離職時帶走了公司的"營養優化算法"——一個農業數碼化平台的核心技術。他被控為中國政府利益實施經濟間諜活動。
2019年返回美國時被捕，判29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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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J判決
海能達（Hytera）——公司級別的竊密
這不是個人行為，而是一家中國公司的系統性操作。深圳的海能達通信2007年到2020年間，與前摩托羅拉員工合謀，竊取數字移動無線電技術。
2025年1月認罪，根據認罪協議面臨最高6000萬美元罰款（最終金額待判決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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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J認罪
高瓦迪亞（Noshir Gowadia）——為了房貸出賣B-2
高瓦迪亞曾參與設計B-2隱形轟炸機的推進系統。退休後，他為了支付每月1.5萬美元的夏威夷海景房按揭，把巡航導彈的隱形排氣技術賣給了中國。
2011年判32年——幾乎等於終身監禁。
來源：
DOJ判決
John Rogers——美聯儲高級顧問案（2025-2026）
2025年1月，63歲的約翰·羅傑斯在弗吉尼亞被捕。他自2010年至2021年擔任美聯儲理事會國際金融司高級顧問，被控密謀竊取美聯儲商業秘密為中國政府服務。
起訴書描述的內容相當敏感：羅傑斯涉嫌利用職務之便，向中國情報人員提供美聯儲專有經濟數據集、關於對華關稅的內部討論、理事簡報材料，以及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的審議內容和即將發佈的公告。
FOMC的決定直接影響全球金融市場。如果中國提前獲得利率決策信息，理論上可以在全球市場上提前佈局。
2026年2月3日，華盛頓特區聯邦陪審團裁定羅傑斯間諜密謀罪名不成立，但虛假陳述罪被定罪。
這個案子值得關注的原因是：雖然間諜罪名未成立，它也說明美國反間諜機構已經把目光投向了金融決策核心——這在以前是不常見的。
來源：
DOJ起訴
模式總結：經濟間諜案的目標領域在過去十五年有明顯的遷移：2010年代初期以傳統製造業技術（化工、農業）為主，中期轉向半導體和航空航天，2020年代則瞄準AI和晶片，甚至滲透到金融決策核心——精確對應中國產業政策和戰略競爭的重點方向。
四、學術間諜與千人計劃：一場失控的獵巫？
這是所有間諜類型中最具爭議的一章。2018年啟動的"中國行動計劃"（China Initiative）將大量華裔學者推上被告席，但最終的定罪率極低，多起案件以撤訴或無罪告終。
查爾斯·利伯（Charles Lieber）——哈佛化學系主任
利伯是哈佛大學化學系主任，納米技術領域的頂尖學者。2020年1月被捕，指控是參與中國千人計劃但向美國國防部和NIH隱瞞。
千人計劃給他的合同條件：每月5萬美元工資，外加約15萬美元生活費。
2021年12月，陪審團裁定全部6項重罪成立。
但需要注意一個關鍵事實：檢方從未指控利伯從事間諜活動或向中國提供專有信息。他的罪名是未如實申報外國收入和外國銀行賬戶——本質上是財務欺詐，不是間諜。
來源：
DOJ起訴
胡安明（Anming Hu）——最荒謬的案件
胡安明是華裔加拿大籍學者，田納西大學諾克斯維爾分校的機械工程副教授。2020年2月被捕，被控在獲取NASA資助時隱瞞與北京工業大學的關係。
案子審到後來發生了戲劇性轉折：FBI探員承認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就將胡安明描述為"中國軍事間諜"，還把他列入了禁飛名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