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 史海鈎沉 > 正文

一個短笛手的命運

作者:

1962年秋,我高中畢業,「因故」高考落榜,到1965年5月正式就業,有近3年屬於「闖蕩社會」。偶爾去鄉村小學代課,或是在街道「普工隊」打零工,多數時間在家閒過。尤其1964年之前,不到20歲的年齡,腦子裏充滿幻想,除喜歡文學讀小說詩詞外,還深愛音樂、繪畫,且樂於實踐。自己練過素描,畫過水彩、油畫。臨摩名畫,也出門寫生。音樂方面,學拉二胡,崇拜劉天華、「瞎子阿炳」,甚至浪漫幻想像阿炳一樣,持一把二胡「行走天下」。可惜這些都是無師無門,個人關起門瞎摸索,難有什麼大的長進。

也由此,對地方上同齡或是年長的音樂、繪畫人士,尤其是道中「高手」,就多有接近追隨,及至心內敬慕崇拜不止。記得是1962年下半年至1965年間,家鄉城市活躍着一批民間音樂人才。開始是鬆散的「沙龍性質」活動,到後來正式組成一個民間樂團。外人呼之為「灑淇瑪樂團」。為何如此冠名?我私下多作打探,有人回應稱:「灑淇瑪可口好吃。」「灑淇瑪」在眼下已是很普通的糕點。而當時,卻是極稀奇的高級食品,一般人望而不得,只能心嚮往之。可見這個民間樂團在年輕人中的地位。其正式成員都是坊間樂器高手。

大概是1963年一個溫暖的春夜。在自貢一中一間燈光明亮的大教室里,這個「灑淇瑪」樂團的主要成員,有一次活動。那天真是熱鬧非凡,場面、過程,以至一些細節,幾十年了,我仍然印象深刻。平時這種活動,多在室外,如濱江路河沿,或公園長廊,以及某空曠地等。這天,不知是誰的關係,竟打開了一中的一間大教室,兩隻40瓦的大日光燈將教室照得如同白晝。那個年代,大日光吊燈簡直就是奢侈品,只有一些機關廠礦的大會議室,或是市內為數不多的重點中學的教室才配備。

那似乎是間音樂教室,因為室內有一台很漂亮的腳踏風琴。正在彈風琴的是一個年近30的男子,長臉,平頭,姓劉,聽人稱他「劉木匠」。其職業也真是個木匠,而且是游鄉走村那種,俗稱「遊方木匠」。他那一手風琴彈得真是好,左右手都能奏出「五度和弦」。也極投入,旁若無人。彈得興起,還會隨曲調引吭高歌(據說「劉木匠」遊走鄉村時興致來了,也不時亮開嗓子唱歌,唱的都是中外名曲)。

「劉木匠」嗓音也不錯,唱得有激情,動聽。那天晚上他亮嗓唱的是《外國民歌200首》上面那首經典的敘利亞民歌:「姑娘你好像一朵花,為了你的眼睛到你家。把我引到了井底下,割斷了繩索就跑啦……」「劉木匠」唱到這裏,腦袋後仰,眼睛微閉,一副很忘情很傷感的樣子,兩眼不看鍵盤,10根手指卻能靈巧準確地在琴鍵上移動翻飛,並不走調按錯音,給人印象極為深刻。

那晚上還給我留下較深印象的,就是那位「短笛手」。當晚在現場吹笛獻技的笛手,一共3人,其中兩人我認識,還頗熟。一位是我初中同班同學的堂兄,他是自貢一中1960級高中畢業生,早我們兩級。此人一直是這個「灑淇瑪樂團」的第一短笛手。其家庭成分不好,1964年底在城市知青下鄉中被迫隨女友下鄉,在靠近雲南的珙縣安家落戶,十餘年後才返城。另一人小名叫「祥子」,是我一位堂姐高中閨蜜的弟弟,因堂姐關係,我與他早就相識,並在他家住過。「祥子」後來去了外縣一文工團當笛手,正式吃上了「專業飯」,算是從業餘愛好者轉為編制內專業人士。這在當時那批民間樂手中極少。

第三位就是本文要談的「短笛手」。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也是幾年後在文革中「殘酷相逢」之外的唯一相見。我之所以對他印象深刻,在於他作為差不多同齡的年輕人(比我稍小或稍大,至今不詳),卻有一張略顯蒼白,沉靜憂鬱的臉龐,和似乎時刻帶着沉思神情的眼睛。模樣不算清秀,卻讓人過目難忘。

那晚上,三位「短笛手」聚在一角落,輪流吹笛演奏,都是自己平時較拿手,發揮出色的曲子,幾個人帶有互相展示,比試演奏技藝的成分。我等幾個外行圍着看,不懂笛子演奏,只帶點艷羨的表情和心理看熱鬧。分不清幾個人吹笛誰第一誰第二第三。覺得都吹得很好,技法出色,我等只能望洋興嘆。

還有一點印象深刻的是,這位不知名「短笛手」的沉默少語。那晚上整個聚會中,他幾乎沒有說話,除了自己吹笛,就是看人吹笛,差不多與人沒有語言上的交談。隱約聽人說他姓吳,除此一無所知。

其後不久,這個民間的「灑淇瑪樂團」被區文化部門「收編」,承認為區文化館領導的業餘樂團。除參加區內各類文藝匯演外,還在文革前「大唱革命歌曲」活動中大顯身手,在鬧市街頭演奏演唱和教唱《人民日報》用整版推薦的幾首「革命歌曲」。以後樂團的這些活動,我再也沒見過那位臉上總帶沉思神色,眼神陰鬱憂傷的「短笛手」。想來,他不是樂團成員,那天只是偶然碰巧參加一次吧。

以後,不管我也好,樂團多數成員也好,面臨的是就業、婚姻兩件「人生大事」,各有所忙。再以後,就是文革,當年樂團可以三五人自由聚散,乃至演奏唱歌的氣候再也不復存在。人人提心膽戰過着平常日子。

轉眼到了「一打三反」。

記不起到底是1970年的上半年還是下半年。市里有一次規模很大的公判會。我是否在現場參加了那次公判會也無記憶。但卻在離大會場(檀木林體育場)不遠的燈杆垻街口,碰到了行刑前遊街示眾的車隊。那應該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人生經歷之一。

燈杆垻(1950年代後更名為中華路,但市民仍習慣稱燈杆垻,至今如此)是一條老街,當年街兩邊的店家,是帶房檐閣樓的舊式瓦房,街道很窄,除了行人,僅能容一部卡車通過,街面卻極熱鬧,商家極多。因這條老街與通體育場的檀木林大街相連,幾十年來,不管是重大遊行活動還是公判後的遊街示眾,都必須經燈杆垻。

那天,我正走在這條街上,忽覺街上行人騷動,一抬頭,方知「遊街車隊」已經到來。趕緊退到街邊,駐足觀望。那時當局處決人的車隊,尚無一路鳴着尖利警笛閃着警燈的現代警車。開道的,先是一輛老式軍用吉普,頂上一般裝有一個碩大高音喇叭,一路緩行,喇叭中反覆播放着剛才公判大會現場宣判的實況錄音。其後,照例是一輛裝載「行刑隊」士兵的大卡車。車頭架着一挺機槍,一個機槍手立於槍後,作欲射擊狀,以示警嚇。再以後,才是載着各類囚犯的數輛或是十數輛甚至數十輛大卡車。

一般來說,囚犯車輛的順序,是死囚在前,然後是「死緩」、「無期」及各類有期徒刑。死刑犯享受「優待」,是一車一人。其餘是兩人、三人乃至多人一車。曾被魯迅先生痛批過的中國民眾多年積澱的「看客」心理,人們最想看的,最樂意看的,自然是待處決的「死囚」。

那天,在街頭遭遇遊街車隊,前導車和士兵車過了,打頭的「死刑」車是一或兩台。我無論如何沒想到的是,第一輛「死刑車」(或是唯一),昂頭挺立前方的,正是數年前那個春夜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的「短笛手」!

其時,他被五花大綁,背上插着長條形尖角的「死刑標」,左右兩邊,各有一士兵用手抓住他肩膀。不過,頭頸尚可自由活動。我驚訝地發現,他正利用僅有的一點「自由」,微微轉頭,用眼睛打量街邊圍觀人群。

更令我驚奇的是,不同於平常所見的「死刑犯」,已被即將到來的處決,以及公審公判大會(數萬人至10萬人)的氣勢嚇得面無人色,雙眼緊閉以至癱倒。他依舊是數年前那個夜晚我第一次見到那副模樣,面色十分沉靜但蒼白陰鬱,眼神略帶思索和憂傷,卻看不到一絲恐懼之色。不掙扎也不畏縮,甚至能相當平靜地用他那眼睛來回注視街兩邊圍觀市民。真正是一首名詩里的意境,「你在看他當風景,他也在看你當風景。」

由於那條老街非常窄,車隊行走十分緩慢,大約就是一個人步行的速度。站在圍觀人群中的我,和車上囚犯的距離,頂多不過兩三米。所以對他當時神態乃至眼神,看得非常清楚。讓我驚駭不已的是,在他用眼睛往街邊人等緩緩注視時,有那麼一瞬間,突然與我對了一下眼神,真正的「四目相望」(也可能是我一時的心理作用,弄不清楚他是否認出了我)。

我立時大驚,趕忙避開眼光或是乾脆低頭。事隔多年以後,我痛恨我自己很怯懦,很可笑。可是當時,來自內心本能的恐懼,我真的生怕他認出我,被他用眼神甚至點點頭招呼(其時,他口中並未塞什麼東西,仍可開口說話)。如此,自己將被視為他的「同案犯」,惹得車上押着他的士兵和公安,跳下車來,抓我上車,或是被周圍「階級鬥爭觀念強覺悟很高」的「革命群眾」大喊:「這裏還有一個同案犯!」爭先恐後過來抓我送上囚車,一併帶走……

謝天謝地,「遊街車隊」終於過去了,什麼事也沒發生。

不過,當天及過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處在不安、驚嚇、恐懼,還有深深為之惋惜的複雜心緒中。竟然連處決人通常會張貼於大街小巷的「佈告」,都不敢去看或是不忍心看(這是多年來我最為後悔的事)。那麼年輕的一個生命!那麼富有才氣富有教養的一個有為青年(那晚上他吹短笛的技藝以及那種沉靜優雅的舉止,包括憂鬱的眼神真是叫我着迷)。在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之後,僅僅幾十分鐘,就將被「行刑隊」士兵的槍彈打爆腦袋,血肉橫飛(那年頭的處決,一律是近距離槍擊後腦,場面十分血腥)。

也謝天謝地,隨着毛澤東去世,變幻莫測,令人膽戰心驚的文革終於結束了。我自己也是幾次有驚無險,什麼事也沒發生就過來了(毛澤東逝世,我被單位同事舉報為「反革命」,有些人聯名直接上書公安局,要求逮捕法辦。市局也派員調查一陣。好在單位頭頭及上級機關保衛科長原衛生局同事力保,僥倖逃過一劫)。

再以後,我開始文學寫作,1980年代末我離開原單位,不久也離開那個城市,在外邊闖蕩,直到新世紀初回歸故鄉。開始致力於一點文革研究之後,那位「短笛手」被處決之謎,自然成了我最想打探了解者之一。可惜事情一直沒有頭緒。我問過好多人,包括當年那些樂團成員,以及和我們那批「社會青年」年齡相仿,當年又有些交情,對所謂「政治」有點興致者。仍是一無所獲,都說不知道有「吹短笛吹得很好,文革『一打三反』中被槍斃了」那樣一個人。我也不便於到有關部門查證,招惹麻煩。

久尋不得,到後來,連我自己也疑惑起來。畢竟只見過一面,那天在街頭刑車上偶然撞見,也不過10來秒最多幾十秒功夫,一晃而過。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認錯了人?但疑惑在腦際,始終不散。

直到今年5月,一個很偶然的機遇,才終於解開這個謎。消息證實,那次遭難的,正是這位「短笛手」。

那天下午,一個熟識的年已7旬「老書販」給我送來一批文革中某農村公社,奉命全面清理審查境內所有地、富、反、壞(缺「右派」)「四類分子」的原始檔案材料。很詳細齊備,每人一大冊,什麼材料都有。

我照單全收,兩人在住宅樓下一背街小店閒談一陣,正欲分手,小道上迎面走來一對老年夫婦。男性老者70多歲,體弱多病,步態很差,是位老教師,其實應算近鄰,在樓下小區我多次見過,卻不知身份姓名,從未打過招呼。不料他與這「老書販」卻是熟人,極熟極友好那種。

「吳××,你這個『反革命』,還健在呀?」

這是「老書販」招呼調侃對方的第一句話,然後彼此一陣笑語。可見兩人關係熟到開玩笑毫不顧忌的程度。後來方知,兩人文革前的1960年代中期均因「反革命罪」坐過十多年牢。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雖「平反」,卻未「落實政策」,為謀生而打工相識,彼此同病相憐,成為朋友。

這位吳老師,身上頗有故事。原是重慶15中學物理教師。他之蒙冤入獄,如今看來,簡直可稱「天方夜譚」。1959年,他響應號召下放在某工地勞動。有一個處得好的朋友。有天,在寢室里,朋友拿出自己的飯票在清理,已臨月末,尚余有飯票3斤半。這人很高興,當眾報出數來。旁邊有人羨慕說:「你好闊氣啊,一個月怎麼吃法?還有3斤半!」那人回答說:「你沒看見,我這個月四處打游擊哇?」「打游擊」為當時四川方言俗語,意為去別處「蹭飯」。都是玩笑說談,幾個人笑說一陣也就過去了。沒想卻因之惹禍。

1962年,毛澤東又大抓「階級鬥爭」,各地響應。此事被人無端揭發。又正逢台灣在叫喊「反攻大陸」。這句所有四川人都理解的「打游擊」俗語,竟被說成是配合台灣「反攻大陸」,試圖拉人「上山打游擊」。說這話的那友人就此被捕。可是「打游擊」不能只是一個人打。辦案人員深挖「同黨」,嚴刑逼供下,那人只好胡編亂咬,這就牽出了已返市內15中任教的吳老師。然後又揭出他曾經議論過赫魯曉夫之類的其他「反動言行」。

1963年,吳老師以「反革命」罪被判刑8年。有意思的,後來的判決書中卻沒有了所謂「打游擊」的內容,而都是新「揭發」羅列的罪行。那位說「打游擊」惹禍的朋友,也判刑8年。

這位吳老師勞改生涯最終長達13年。最初在武隆修水庫,數月後移到雅安「苗溪茶場」。這個「苗溪茶場」因關押過胡風夫婦在海內外享有大名,章詒和女士也曾在此服刑。聽名字,「苗溪茶場」頗帶點田園色彩和詩意,其真正名字,應叫「川西監獄」,是省公安廳直管的四川幾個大監獄之一。聽吳老師講,最多時,擁有1萬多犯人。省會成都也屬川西地域,所以胡風夫婦才會送到這裏來。因與胡風、章詒和等同獄多年(吳老師1976年10月才離開勞改場地返家,共服刑13年整),筆者很想打聽一點當年情景。也曾多次拜會吳老師,想弄點「口述史料」。可惜的是,當年勞改地,只知胡風在此,卻從未有任何謀面機會。胡風夫婦單獨關押,與其他人犯隔絕。一個在山上,一個在山下,一切不知。此外,吳老師年事已高,眼下走路說話都相當吃力,也從未有過將其經歷訴諸於文字的想法。交往中,我曾借給他那冊梅志所著《我陪胡風坐牢》,讓其一閱,試圖讓他相應回憶起一些往事。然而,他看書認字已十分吃力了,心臟也不好,醫囑忌激動(其夫人電話中告我,那天他初讀《我陪胡風坐牢》後,確實十分激動,大概勾起了許多往事記憶)。從老人身體着想,我只好作罷,打消了進一步訪談的念頭。

現在回頭來說那位「短笛手」,原來是吳老師的堂弟。他那吳家,似乎也是大族,他那一輩叔伯兄弟姐妹十多人。「短笛手」名字叫吳光曦,生前是自貢市鄧關鹽廠(文革中改名「躍進鹽廠」)職工。確於1970年「一打三反」中因「反革命」罪被處決,其時僅20多歲,尚未成家。遺憾的是,這位吳老師其時正在「勞改」中,一切都是1970年代末「平反」返鄉後才聽吳家族人所述,詳情不知。也談不出我想深入了解的那些情形。

結合當天「老書販」所簡單談及的,其罪行主要是「為劉少奇鳴冤叫屈」等等,被捕後不認罪,甚至對審訊人員揚言「要告到海牙國際法庭」等等。因之在「一打三反」中遭極刑。

不相信「偉大、光榮、正確」的執政黨主持的中國法律和司法體系是世界上最公正、最完美、最「代表真理」的法律和司法機構,而試圖在「國際法庭」中去「討公道」、「求司法正義」。這種事,在眼下都是很犯忌諱的(甚至可能遭罪),何況當年那等黑暗無比的文革中。「短笛手」吳光曦的悲劇性命運當然是註定了,萬難逃過一劫。不過,當年那種輿論一律,且封閉嚴酷的社會背景下,年僅20多歲的年輕人,竟有這種非同一般的眼界、膽識和勇氣,而且敢於將之表達出來,敢於抗爭,不得不令人肅然起敬,真是類似遇羅克一般年輕思想者。

行文最後,筆者不得不更加遺憾地提及,這個敢獨立思考,反抗極權,反抗專制的勇者,至今仍背着「反革命處決犯」的罪名,未獲任何形式的「平反」。直接原因是,其遇難時未成家,無子女。文革後,其父已亡,其母病弱(據說有精神病)無力申訴,不久亦離世。親兄妹年齡又小,不明世事。族人中亦無人站出來(可能有顧慮)向當局要求申訴。如此情形下,當局(包括原單位)也就視而不見,不聞不問。直到現在,吳案仍以當初那種罪名罪狀,存於共和國司法檔案中。為當年的「打擊反革命」運動,顯示着實績,增添着成果。

《昨天》2012年4月30日第4期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昨天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313/235918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