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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與蚊帳的故事

作者:

沒落的資產階級少爺

江一中的作息時間安排是很緊湊的,例如下晚自習課以後到統一熄燈僅有二十分鐘。

熄燈鈴響了,學生會寢室的幹部拉下總閘,江一中男生宿舍的燈全熄了。「快!回寢室睡覺了!」值周老師正在挨寢室作最後的巡查,還有少數學生在走廊上跑動。不一會,每一間寢室的門都從內關上了,整幢大樓安靜下來。值周老師也離開了。

十多分鐘後,高六六(2)班的宿舍門悄悄地打開了,我和同學方光着腳,躡手躡足地從裏面出來,很快地走出男生大樓,下了一個百米左右的斜坡,來到學校大門外的公路上,然後沿着公路漫無目的一邊走一邊聊了起來。

我和方這樣的散步到底有多少次我也記不清了,散步中又聊些什麼也記不清了。只記得有一次方說如果將來有了錢,他要同時在腳上穿上兩雙皮鞋和兩雙襪子,這是他的赤腳被公路上小石頭頂得生疼時的抱怨。我接着說我將來如果有了錢,要買兩床蚊帳同時掛上。我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着,漫無邊際地聊着。走啊!走啊!直到我們眼睛都睜不開,說話都前言不搭後語,走路都想倒下時,才開始往回走。

每年初夏,嚴格地說,從蚊蟲出來開始,從每周星期日到星期五,我和方基本上都會上演這一幕。開始我們經常是往水土鎮上走,然後在嘉陵江邊轉悠,或者在沙灘上躺成個大字,一邊聊天,一邊數着天上的星星,或者想着自己的心事,或者乾脆下河去洗一個澡,直到累了、倦了,再回學校。但不久我們就不敢再往鎮上走了。原來一中的年輕教員們也經常在這個時間到鎮上去喝酒或者吃夜宵,我們的行蹤很快就被他們發現了,紀律是不允許住校學生夜晚外出的。於是我們就改成了向鎮外的方向走,往那個方向夜晚是不會遇到人的。

記得有一天晚自習後回到寢室,因為一會要出去,我和方都沒洗腳(那時候我們夏天都打赤腳),一會兒熄燈鈴響了。我坐在床邊,等着值周教師離開。這時有人推門進來了。我知道是值周教師,趕快假裝躺下,同時又害怕他看見我沒洗腳,慌亂中連忙把被子拉開蓋上。但是又害怕腳太髒,弄髒了被子,所以我曲起膝蓋,把被子拱了起來,不讓最髒的足碰上被子。

值周老師姓游,聲音特別大,說話像打雷一樣。他一進屋,似乎感覺到什麼動靜,打開手電一照,我的床在門邊,所以正好照在我的床上。雷聲響了:「誰,天這麼熱還蓋這麼厚的被子?」說完把我的被子一掀,手電正照在我又黑又髒的腳上。「你看,腳都不洗!也不怕把鋪蓋弄髒了!也懶得太不像話了!」我也記不得慌亂中的我當時的反應了。只記得游老師走了以後,黑暗中有同學在嘟囔。「真是資產階級少爺,腳都不洗,默倒起還像解放前那樣有人伺候!」

第二天早飯時間,游老師公佈了他昨天晚上的發現,並不點名的說我是沒落的資產階級少爺作風。這下我是個沒落的、沒人伺候的資產階級少爺更是鐵證如山了。幸好那天早上我生病了沒去吃早飯,不然我真的是無地自容了。這件事是事後方告訴我的。

沒人會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該死的蚊子

該死的蚊子

在水土鎮,江一中的名氣可不小。一是它是江北縣當時的最高學府,二是因為江一中是水土鎮最漂亮的地方:綠樹成蔭,蟲鳴鳥吟,荷塘映月。四季花香。可是人們不知道正是因為這種美麗,夏、秋的一中就成了蚊蟲的天堂。

上午還好,可一到下午,蚊子就多起來了,人在樹蔭下、草叢中就難得安身了;到了傍晚,可就更不得了了,好像四面八方的蚊蟲都來到一中一樣:空中的蚊蟲簡直是遮天蔽日,順手往空中抓一把都可以抓到幾隻。屋裏屋外,全是蚊蟲的世界。

教室里人多還好,蚊蟲們往往分散工作,如果你一人呆在教室里,那就夠你受了:數不清的蚊蟲向你撲來,你就是不斷的拍打着扇子,不斷的用手打,不斷的扭着身子,也無法抵擋蚊蟲的進攻。

寢室里呢,那時的寢室人多,一個班的男生(或女生)都住在一個寢室,一般都有二三十人,所以在睡覺前還可以。如果晚上熄燈以後,同學們都鑽進了蚊帳,只剩下你一兩個人的話,那就夠你受了。蚊子軍團吹着喇叭,一撥又一撥地向你發起進攻,叫你根本無法招架。

這種進攻一直要進行到第二天早上下露水,天開始涼了才會慢慢停下來。你說你能忍受得了嗎?如果是一天你可能咬咬牙還能堅持下來,如果每天都如此呢?你還能堅持住嗎?告訴你,我和方就處於這種境地。

沒有蚊帳

是的,全班男生中只有我和方沒有蚊帳。

每到春末夏初,江一中就會借蚊帳給沒有蚊帳的學生。

記得1962年秋,我上初三了,學校強制我們住校。到了次年春末夏初,開始有蚊子了。班主任蔡老師宣佈說沒有蚊帳的學生可以申請向學校借,但只能是兩人一床。同時他又特別說到我,說我身體不好,兩人合鋪容易生病,所以單獨一床。不久就聽說有同學反對,甚至反映到了學校領導那兒,說為什麼我可以一人一床,其他人不行,分明是不公平。我聽了也沒在意,覺得這可以理解,其實我內心並不願意接受這種優惠,但是同時我也隱隱約約感到有點不安。

幾天以後我的不安被證實了:學校發蚊帳了,而且不是兩人一床而是一人一床,但我卻沒聽到生活委員念我的名字。我怯生生地問了一下生活委員,生活委員說沒有我的名字,而且蚊帳也發完了,叫我去問班主任。我沒有去問班主任,我已經明白了一切,因為我姐姐也沒有領到蚊帳。我們什麼話也沒有說,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那該死的家庭出身。幸運的是當年一位姓周的同學,主動地與我合鋪,讓我度過了那年夏天。

後來我幸運的考上了高中,理所當然地還是借不到學校的蚊帳。我和方都不可能得到這種優惠。那麼買吧,但那個時候要買一床蚊帳可是件大事,一是要錢,二是要布票。我和方的家裏當時都不具備這個條件。我們也沒有給家裏面說,因為家裏的麻煩事已經夠多了,能讓念書就已經是相當不錯了。與同學合鋪吧,可這大熱的天,兩個小伙子擠在一張不足三尺寬的床上,你能受得了嗎?即使你受得了,人家會受得了嗎?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同情我們這些家庭出身有問題的人,你的階級立場到哪兒去了?因此,我們只能忍受。

可是這種長期的折磨實在讓人受不了,於是我們開始想辦法。

做一個土蚊帳試試。我找來幾根竹條,彎曲起來將兩端固定在床上,然後把被子拆開,將被面蒙在竹條上,就像農民的蔬菜大棚那樣。誰知鑽進去以後發現:這樣蚊子是進不來了,可是人在裏面卻又悶又熱,不一會就汗流浹背了。用扇子扇吧,可是無論你怎麼用勁扇,就是沒有風,只看見蒙在頂上的被面,隨着扇子的節奏朝下凹。

過一會我明白了:扇子能有風,是因為扇子一扇,產生一個低壓,其它地方空氣就被壓了過來,就產生了風。但是我的土蚊帳密封性太好,空氣與外界完全隔絕,扇子一扇雖然也產生了低壓,但外界的空氣被被面擋住了進不來,因此只看見被面向下凹卻沒有風。

土蚊帳不行,就想辦法趕走蚊子。於是有一天晚上,當同學們都睡了以後,我們偷偷地點了一小段蚊煙來驅蚊,那時還沒有蚊香。蚊煙是在一種很薄的長紙筒里填入加有少量硫磺、六六六粉(一種農藥,現在已禁用)的鋸末(鋸木頭時產生的細木粉)做成的,點上會有一種刺鼻的味道。第二天就有人提出抗議了,說把他的蚊帳熏黃了,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容易引起火災。

第二條理由是充足的,因為學校多次講過,不允許在寢室點蚊煙,怕引起火災。很快班主任找到了方。在寢室里點蚊煙不行,於是我們盯上了教室。記得那天晚上,我和方在教室里,睡在用桌子拼起來的「床」上,關上門窗,點上蚊煙,美美地睡了一覺,那種舒服的感覺真是沒法提了。可是第二天班主任不知怎麼就知道了,他又找到了方,並說晚上在教室里睡覺是違背學校紀律的。

寢室里點蚊煙不行,教室里也不行,那麼回家住吧。我的家就在水土鎮,離學校不過一公里左右。方的哥哥家就更近了,離一中只有三四百米,可是也不行。一是因為學校強制規定高中學生必須住校,二是我們其實早已不能回家住了。我家裏還有母親、三個妹妹和一個姐姐,她們就住在一間十多平方的屋子裏,擁擠不堪,已經到了進屋就得上床,進出都得讓路的境地,還能容得下我這個大小伙嗎?方也一樣,他哥哥家也早已擁擠不堪了。

怎麼辦?不得已我們只得在晚上出去溜達,儘可能讓自己疲倦,越疲倦越好,然後再回寢室睡覺。其實這樣的效果並不好,無論我們在外面是多麼疲倦,一回到寢室,剛一躺下,就睡意全無,蚊子軍團的進攻開始了。沒辦法,只有熬着,熬啊,熬啊,一直熬到蚊子們都疲倦了,不知什麼時候才睡一會兒。剛睡着,起床的鐘聲又響了,撐起疲憊的身軀,揉揉不願睜開的眼睛,簡單洗漱一下,上早自習去了。

這個辦法雖然不好,但至少總可以讓自己少受一點蚊子的折磨。

每個星期六,是我和方的節日,因為每周六都有同學回家而不回寢室住宿。我和方也不管主人是否允許,就到他們的空床上去睡了,並且一定會一覺睡到大天亮。遺憾的是這樣的幸福每周只有一個晚上。

還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值得一提。周六在同學的床上睡,第二天早上經常可以發現:蚊帳里鑽進了很多蚊子,他們一個個吃得滾瓜溜圓,叮在蚊帳上都飛不動了。我用手掌去拍,血把整個手掌都染紅了。我很驚訝,這麼多蚊子,昨晚我居然還能睡得這麼香。喜歡動腦筋的我很快就找到了答案:蚊帳中的蚊子再多,也是有限的,它吃飽喝足後總會停下來,而蚊帳外面是蚊子的天下,你能把它們都餵飽嗎?

從1963年起,秋天我都會發瘧疾,躺在床上,一會打着寒噤,一會大汗淋淋,說着胡話,受着冰火兩重天的折磨。一直到1966年,每年的秋天,瘧疾絕不爽約。

你可能會問:你姐姐呢,她不也是沒有蚊帳嗎?是的,她也沒有,但是她比我幸運,有一位姓王的同學接納了她。但這個姓王的同學一貫就被一些進步同學稱為小資情調很濃的學生。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晚上只要聽到蚊蟲的嗡嗡聲,哪怕只有一個蚊子,我都會立即驚醒,耳邊響起游老師那如雷的聲音:沒落的資產階級少爺!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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