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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段極左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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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1971年10月被招工離開農村的。離開生產隊的頭天晚上,幾個同學來給我送行。我把最後那點紅苕和那點米煮了一鍋,好歹讓大家吃了一頓飽飯。大家邊吃邊教訓我,並為我「約法三章」:一、所有有關文化大革命的東西全部付之一炬,不得帶回廠里去;二、到廠里後少交往些;三、做個好工人,少去拋頭露面。

那是山鄉漆黑的夜,煤油燈一閃一閃,映在一張張黑黑的面孔上,叫人終生難忘。

我與初一的一個女生本來有些姻緣,雖隔着一溝一山,卻能感覺到相互的白日心跳、夜來夢境。那年過年,她回城一趟,梳起兩個「掃把疙瘩」,從此我就不再理她——只因那些年頭梳「掃把疙瘩」就被認為是「操」(川語,講究打扮之意),這使我不能容忍。

招工單位通知我們在區上集中,那天正趕場,她也來了。好幾次撞上,她都欲言又止。終於我們在一條小巷裏單獨相遇。她說:「當了工人,別把我們忘了喲!」那含情脈脈的樣兒使我的心一震。但我看見她頭上那像七品芝麻官烏紗帽一樣晃動着的「掃把疙瘩」,心又硬了起來,竟不答理,轉身走開。極左思潮在我思想中根深蒂固,使我又一次失去自救的機會。

是的,如果我那時就墜入情網,我會上演後來的人生悲劇嗎?

望江機器廠是重慶一家上萬人的軍工企業,文化大革命中是「重災區」,武鬥之烈全國出名,該廠「反到底」派檢查過往船隻的武鬥哨卡,曾打沉軍分區的交通艇,從廠里開出的「艦隊」曾溯長江而上,打了一場全國有名的「八八海戰」。我當年也作為「反到底」派的中學生紅衛兵參加過武鬥,與望江廠的幾個頭頭認識。

我進廠時,廠里還在進行「批清」(四川搞的一場名為「批判極左思潮,清查五一六、三老會」的運動,實際上是整四川的「八二六」「反到底」這一派),同學們為我「約法三章」,是為我好。

但是,我並沒有認真清理頭腦中的極左思潮,也沒有丟棄我的書生意氣(或所謂的詩人氣質)和對社會的迂闊見解,還繼續那赤紅色的革命夢幻。這就不能不使我再入歧途。

我們是在左傾思潮極度泛濫的年代長大的。我們曾那樣羨慕革命戰爭年代,那樣幻想成為英雄,從思維到服飾,從語言到行為,無不打上左的印記。正因為這樣,我是那樣積極投入文化大革命,成為「鋼杆」,在武鬥的槍林彈雨中是那樣亡命,好幾次都差點飲彈成鬼。也是因為這樣,一喊下鄉,我又毫不猶豫地報名,走了第一批,在農村不到三年,從勞動到外表,我幾乎都成了地地道道的農民。在生產隊,每年年終結算,我做的工分都是最高的。對我們這一代來說,誰先跨過左的鴻溝,誰就先獲得解放。而我是在比別人多吃了更多的虧,栽了更多的跟頭之後才覺悟的。

我帶着惶恐和希望走進瞭望江廠。集中學習時,「批清」運動還在掀新的高潮。我們每人都必須寫一篇文化大革命中所作所為的材料。別人都寫自己是逍遙派,什麼也沒幹。我考慮來考慮去,還是如實寫了。我覺得我不能對黨說謊話。材料交上去了,我更加惶惶不安。誰知分配工作時,竟然沒有受到影響(那些材料其實沒有任何人認真看過)。我被分配到一個好車間,干裝配工。那時,林彪雖然死了,戰備依然緊張,生產任務很忙。我沒用多久便獨立操作,甚至比一些老師傅還幹得快幹得多,很快就在車間冒了尖。

那時我在車間混得不錯。技術考試從來都是前一二名,「壘砣砣」(幹活出成品)也行。別人一天做兩三件,我可以做四五件。

由於有點文字功夫,多少又讀了幾本馬列,寫批判稿廣播稿什麼的也順暢。有一次,車間指導員還把我叫到他家裏去,請我吃飯,半明半暗地用入黨、提干、介紹女朋友之類的許諾拉攏我,要我為他效力。如果我不把學生的那一套迂闊帶到工廠里,如果我不把這些一概視為鑽營碌位、當官上爬的罪惡,我只要默許,我現在至少也是「縣團級」了,而且也不會有以後的遭遇。由於我沒有答應,指導員心中從此對我便有了一個斗碗大的疙瘩。

由於是「重災區」,望江廠兩派之間的爭鬥很厲害,而我恰恰是廠里佔多數卻又掌不了權的「反到底」派。廠里的「批清」運動還沒有結束,中央又叫糾正「批清」的錯誤,被「批」被「清」者要求整人者平反落實政策,工廠被鬧得一塌糊塗,中央又把兩派頭頭叫到北京開「團結聯合」的會。後來又是批林反右、批儒評法,接着又是整頓,再後來又是批鄧反右,一個接一個的運動,旗幟不同,口號不同,兩派的命運也就不同。今日你得勢,明天我佔上風,「亂鬨鬨你方唱罷我登場」。由於我思想中的極左思潮沒有清理,我身上的派性也就難以消除。開始,我還記着同學們為我訂的「約法三章」,儘量小心,上班就上班,下班就看書,周末就回城裏的家,不去踩渾水。但是,「約法三章」僅僅是權宜之計,隨着時間的推移,我一步步介入到兩派的爭鬥中去了。

糾正「批清」錯誤的時候,車間開大會,指定我發言。我的稿子當然不可能符合指導員那「空對空」的要求。審稿時,他把我聯繫工廠和車間實際的大段話全部砍掉,把工廠當權者定的「我廠『批清』運動的大方向是正確的」基調加了上去。我不答應,他就不讓我發言。我就把情況捅給車間幾個被「批清」過的人。

他們跑到辦公室連吵帶鬧,指導員只好讓我原稿發言。這就使我跨上了一條危險的道路。

車間有一個比我進廠早幾天的學工,是團支部書記。由於我的派性觀點逐漸鮮明,其他方面也還可以,被「批清」的人便拿我當炮彈,去轟打那團支部書記。那團支部書記的派性觀點比我還鮮明——只是他是另一派的。他學工轉正時,有人藉口他的一點小毛病,硬要讓他延期轉正。

在指導員的保護下,他雖然沒有被延期,卻在車間「髒了班子」(川語:丟了面子),於是就記恨於我,好像是我要出他的洋相。他不像我這樣迂闊,不久就到廠團委當幹事去了,後來又當了官。

那一年,我正好戀愛失敗。其實,那一次戀愛只是我的單相思,女方可能根本就沒有那樣的意思。如果我正確總結一下經驗教訓,認真解剖一下自己,就會發現我思想中和我性格中那引我栽跟頭的錯誤和弱點,那麼我也可能避免滑入泥坑。可是,我只把女方那高大英俊的男友和自己的外貌作了一個對比,把失敗歸結為自己的形象寒酸。

廠里有個「反到底」的頭頭叫張亮,他在南岸區革委當副主任。搞武鬥的時候,他是黃山「紅二連」的指導員,我是他手下,我們私人關係不錯。才進廠的時候我還遵守「約法三章」,還有意避開他。後來,我就經常到他家去了。那時我住在偏僻的單工宿舍,車間幾乎處在停產狀態中,過得很悶,又沒個走處,到他家吹吹龍門陣,有時也交換一下讀馬列的心得,竟是一件樂事。那幾年,我讀了好幾本馬列。現在想來,諸如《哥達綱領批判》、《國家與革命》之類的書,我或者從來沒有讀懂過,或者就是這些書本來就有問題,加重了我的偏見。當一個人抱着某種偏見時,不管他讀什麼書,都可能為他的偏見增加論據,所以說,偏見比無知離真理更遠。

所謂反擊右傾翻案風開始前後,工廠經常停電,車間幾乎完全停產,我到張亮家去得更勤了。有時,他家還來得有其他人,經他介紹也就認識了。我們談形勢,說看法,觀點相同話投機。當然也有爭論的時候,越爭論越有味,去得也就更加頻繁。隨着形勢的發展,廠里的派頭頭也常到張亮家裏來,我也與他們認識了。記得那是1976年1月底的一天,他們在張亮家聚會,我去串門正好碰上。他們決定在工廠「點火」,擬好了大字報的底稿。張亮要我看看,我覺得那文字的確有些問題,就忍不住作了一些修改。這張大字報以「從眾」(他們5人,不包括我)為名貼了出去,在工廠掀起了軒然大波。關於這張大字報,我後來就一直沒有能夠「說清楚」。

由於有了直接接觸,我對這些當頭頭的人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反感。或者這也是我迂闊吧?我始終反感鑽營碌位的人,似乎現在都還有一點這樣的反感。其實,官總是要有人當的,你不當,想潔身自好,總不能反對別人也當啊!你想當文學家,總不能反對別人想當政治家、企業家啊!地位、追求不同,考慮的也就有所不同。只要不損傷大多數人的利益,也是無所謂的。當年我就缺乏這樣的寬容精神,認為他們是「宋江」(投降派)。有一次,我還和他們中間的一個人吵起來。他說我是左左派,是舉起一隻手打倒走資派,舉起另一隻手打倒造反派,是唯我獨革。

我血氣方剛,也把他批駁了一通。正因為有這樣的反感,我才沒有跟着他們跑,在泥坑中繼續陷下去。

後來我又做了幾件錯事,例如在廠團委召開的紀念毛主席檢閱紅衛兵十周年大會上,我發言把廠黨委書記批了一通。但是,我沒有參加過造反派組織的其他活動。在工廠完全停產的那一天,車間都沒有人了,我還在幹活,把「砣砣」「壘」完了才離開。

嚴重的是「四人幫」垮台後,我的思想轉不過彎來。同病相憐吧,我又常到張亮家去。我和他,還有他的一個「學工」(大學生),「英雄」所見略同,一起發泄不滿,一起發泄對「四人幫」的懷念。「講清楚」運動的時候,那些發泄便被人翻出來,成了我最大的罪過。

「四人幫」垮台,宣告極左路線破滅,但並不等於受極左思潮影響和毒害的人一下子就轉過彎來。從震驚到迷茫,從痛苦到反思,從解脫到反戈一擊,我經歷整整三年的時間!這三年是我人生路上最痛苦也最危險的時期。我終於闖過來了,沒有去跳長江(自殺),也沒有成為左傾路線的殉葬品,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多年前,有人給我看手相,說我30歲前有一場大災大難,不死也要脫一層皮。真的算得很準啊,我真的脫了一層皮。豈止是脫一層皮,是思想觀念的大轉變!現在想來,心尖尖也禁不住一陣陣顫慄呢。

「說清楚」運動中,我在班組和車間的大會上不知作過多少次交代和檢查,不知認了多少回罪。我寫的交代材料,至少也有幾十萬字。但是,還是「說不清楚」。好在我在車間人緣還算不錯,幾個當車間主任的都認為我工作不錯,還需要我「壘砣砣」,需要我為車間完成生產任務,所以我還沒有挨過打(批鬥時按腦殼之類是必不可少的,不算挨打)。有一段時間,我不能離開工廠,不能進城回家,我的信件被指導員私自拆開,我除了寫材料和「壘砣砣」外,什麼也不能做。連廠里一些派頭頭都過了關,我還要「翻燒餅」。十一屆三中全會就要召開了,廠團委還是決定給我「撤銷團內職務(我是團支部組織委員),勸其退團」的處分。據一個知情人說,廠團委在研究的時候,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見,某書記說:「就憑他這個名字,就曉得他有野心,想奪取政權,所以必須給他處分!」

「說不清楚」使我失去了讀大學的機會。1977年和1978年兩年高考,車間都不許我參加,後來我就超齡了。

自己挨整,親身體驗,我才真正認識到「鬥爭哲學」的殘酷和荒謬。從內心來說,我並不反黨,更不反社會主義。相反,對黨和社會主義我還有深厚的「階級感情」,因為我父母解放前受苦受難,他們的教育對我影響很深。而且,我畢竟讀過幾本馬列,畢竟信仰馬列。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反黨反社會主義。在廠團委對我所作的「處理決定」上,我是「反黨反社會主義,敵我矛盾作人民內部矛盾處理」。這使我不能不對十年的文化大革命進行反思。開始,我感到自己是上當受騙。這使我想起李白,懷着「為君談笑靜胡沙」的壯志,參加永王李璘的軍隊,結果卻因為李璘與李亨爭奪皇位而獲罪流放。何其冤也!

我責怪自己太「浪漫主義」。我從小愛好文學,進廠後寫了不少諸如「我是車刀,我是車刀」之類的詩,還在《重慶日報》上發表過散文和散文詩。

我下決心告別「詩歌姑娘」,在整整一年多的時間裏,除寫交代材料外,一個字也不寫。作為單身工人,我不打牌不下棋,又無心思看書。下了班,宿舍里呆不下去,便一個人在空蕩蕩的馬路上躑躅,腦海里一會兒亂鬨鬨的,一會兒又空寂得像黑洞。那時,我才理解了李白那「三朝上黃牛,三暮行太遲。三朝又三暮,不覺鬢成絲」的苦悶。

人只有在地獄裏熬過,才能真正理解人生,才能珍惜每一個平平凡凡的白天和黑夜。在最難捱的日子裏,我體會到絕大多數人的善良,我不會忘記那些曾向我投來一顰一笑的人們,不會忘記那些哪怕只說過一句公道話的人們。當然,我也嘗夠了某些人的勢利,遭遇了某些人的落井下石。一個與我幾乎快要同居的女子,聽說我是「說不清楚」的人後,立即和我「拜拜」。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後來成為我妻子的姑娘走進了我的生活,支撐了我的精神,給了我莫大的安慰。

關於真理標準的大討論使我擺脫了左的泥沼,使我逐漸拋棄了虛幻的理想和迂闊之見來面對現實。從這個意義上說,是胡耀邦挽救了我,是鄧小平挽救了我,是十一屆三中全會挽救了我。當我面對現實,我才真正感到解脫,渾身都有了輕鬆的感覺。當然,不是說外界的壓力已經完全消除,在車間我還繼續列在另冊里,還只能夾着尾巴。我說的是思想上的解脫。我從極左思潮中,從左傾路線的那一套中解脫出來,似乎走進了一個新的天地,於是就有了重新做人的舒暢。

我重新拿起了筆。我開始寫小說。我寫了一個年輕工人,寫他是怎樣紅起來的,又是怎樣死的,死後又是怎樣成為英雄的。1980年元旦,我把自己關在家裏,坐在一張小板凳上,伏在床邊,一口氣便寫了15000多字。這篇題為《願他在地下安息》的小說,刊載在《紅岩》雜誌1980年第一期上。

在人生的道路上,我翻過了一個山坳。那是一段多麼崎嶇、多麼危險、多麼艱難的路程啊!

(作者附記:本文寫於1993年,當時的思想認識就是這個樣子,文中諸如「極左思潮」之類是當時流行的術語,為保持原樣,只好不改了。)

《昨天》2012年4月30日第4期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昨天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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