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園像一隻巨大的鯨魚,城市生活中的「小魚」和藤蔓依附其上,自成系統。
新春還沒到來,貴陽的「白宮」率先成為了頂流。
夜幕將至,這座傳說中斥27億打造的建築便亮起了燈,像現實中的霍格沃茨魔法城堡,門口的濕地公園擠滿了拍照的人群。
當地媒體說,這充滿煙火氣的場景,「有着這座城市最動人的活力與溫情」。
它是大家口中的用途成謎的神秘建築,去年年底,他終於對外開放,引發了新一波的熱潮。
「白宮」所身處的花果園,便是亞洲最大的社區,也是貴陽最有網感的打卡地。
在許多人口中,它是「亞洲第一神盤」「有五十萬人居住的社區」,300多棟高樓,平均四五十的層高讓人直呼「有密集恐懼症」;
路邊攤上擠滿了食客,擁堵的車流則像永不熄滅的光帶,連廣場舞都發展出了不同派系,生動又魔幻,讓人仿佛闖進了賽博朋克遊戲中的街頭。
永遠有熱度的它,卻長期深陷在爭議和都市奇聞之中。



在一些人眼中,花果園骯髒、壓抑、魚龍混雜,是「巨型貧民窟」,可以獵奇遊覽,卻不能居住;
其中的居民卻把它視作舒適而划算的選擇:更低的房租、便宜實惠的小吃、更短的通勤距離,以及一套帶電梯的現代化住宅。
帶着對它的好奇,知名建築攝影師田方方來到貴陽居住了一周,拍照、漫步、感受。
他見證了中國近十年最優質的建築實踐,來到有煙火氣的魔幻社區之後,開始產生關於美學的更多思考。
縮小版香港藏着一座白宮
「好像香港。」這是田方方對花果園的第一印象。
高樓成片拔地而起、彼此擠壓,都有着方方正正的外立面,反光的窗格和冷硬的混凝土表皮。
這與他平日拍攝的商業項目形成了反差。
田方方習慣了設計師作品的規整優雅,與之相比,花果園浮誇的層高和密度,雖然野生,卻具有獨特的視覺吸引力。

他隨意地在街道上漫遊,餓了就吃碗米線,遇到有趣的景色,便舉起相機,「咔嚓」一張。
密集的樓房、涌動的車流、霓虹燈牌和小吃攤,都被一一收入鏡頭裏。
田方方分享道,在常規的建築攝影中,攝影師往往以設計師為主體:通過照片,去表達設計的思想、建造的完成度以及藝術美感。
而如果是個人創作,攝影師可以做一個更純粹的觀察者,捕捉建築和建築之外,城市流動的生活日常。

在本次私密的漫遊中,田方方有機會追溯花果園的生長曆程:
超級社區的形成,其實是為了容納龐大的人口。
這裏的居民數量大致相當於貴陽市總人口的十分之一,入駐企業與商戶逾2萬戶。他笑着提起一句知名的玩笑話:
「在貴陽,每個人都有一個親戚住在花果園,如果有誰沒有,那他自己就住在那裏。」

逛完高樓周邊,田方方便來到了花果園的兩大網紅地標。
雙子塔高335米,是花果園甚至貴陽市的第一高樓。田方方預定的酒店也在塔內,「酒店很舒適很現代,」他說,「跟其他城市的CBD的差不多。」
但他隨後補充道,雙子塔內部和周邊寫字樓空置率很高,這也是產業支撐不夠的體現。

田方方也沒有錯過另一處仿照美國建築修建的頂流,「白宮」。
貴陽白宮依山而建,外形酷似《魔戒》中的白城剛鐸,據傳投資高達27億,有美國白宮的1.37倍大,有人因此吐槽說,「即使貴陽白宮中的保安和保姆談戀愛,也依然算是異地戀。」

很長一段時間裏,這座建築的內部始終由專人把守,禁止遊客進入。
這反而為它平添了幾分神秘色彩,貴陽市民們熱衷於猜測它的用途。有人認為與風水有關,也有人猜測是開發商的私人住宅。
今年年初,這裏以「花果園藝術中心」的身份重新開放,反而成為遊客到訪花果園時必不可少的打卡之地。
寫字樓下炸洋芋賽博朋克式煙火氣
種種建築奇觀的背後,是花果園居民真實的日常生活。
在拍攝過程中,田方方逐漸意識到,花果園的賽博朋克和「魔幻」感,恰恰來自強烈的尺度反差:
高聳入雲、名為「中環1號」「中環2號」的寫字樓腳下,不是精緻的奢侈品店、bistro和藝術中心,而是炸洋芋的小攤、串串香與采耳推拿。

與巨型建築映襯,人的身影顯得格外微小,像一朵朵彩色墨點;店鋪招貼着熒光色或者塑料招牌,卻生機勃勃自成一派,串聯在社區的步行系統之中。
在一張照片裡,田方方記錄了商鋪邊囤積的棉拖鞋和彩色皮沙發,紛雜的色塊在畫面中交錯,形成獨特的混搭美感。
生活的痕跡未經修飾,自帶鮮明的煙火氣。


傳統的賽博朋克概念,所描繪的是高科技世界中,人物質生活和尊嚴、價值感的匱乏,而花果園式的賽博朋克卻僅僅複製了霓虹色的瑰麗外殼,它的內在早已形成一套完備的現代生活系統。
花果園內部有醫院、學校、濕地公園,也有星巴克、麥當勞、電影院,當地人半開玩笑地說:「一輩子不出花果園,也可以活得很爽。」
在田方方看來,花果園或許並不是理想化的居住範本,卻是當下最符合低收入群體需求的現實選擇之一,也是值得參考的城市更新案例。

花果園前身彭家灣、五里沖片區,曾是貴陽乃至全省規模最大的單體城中村和棚戶區,亂搭亂建現象嚴重,各種配套設施缺乏。
如今,這裏成為位於市中心的住宅,有電梯,生活便利,房價僅為周邊小區的一半,租金也更低廉,幾百元可以租到單間、兩居室約一千五百元左右。

一位住在花果園的出租車司機告訴田方方,他來貴陽二十多年了,留在這裏的最大一個原因,就是「房租便宜」。
「不去把外地務工人口和低收入群體都趕到城市邊緣或者城中村,而是讓他們有機會住進市中心的現代化住宅,這是花果園在複雜變遷的意外收穫,也是它的優秀之處。」田方方說。
廢墟、工地、特大社區不標準的美
一面華麗而壓抑,一面野莽卻亂中有序、生機勃勃——這正是花果園最真實的樣子。
它像一隻巨大的鯨魚,城市生活中的「小魚」和藤蔓依附其上,自成系統。
這種不標準的美,恰好吸引着依靠直覺和經驗創作的田方方。

他是建築系科班出身,從大學就開始喜歡攝影,剛畢業時在一家設計院工作,平時除了在公司加班,大多數業餘時間都拿來拍照。
那時候,他經常一個人拿着相機在街頭遊蕩,甚至在上下班擠地鐵的途中也會拍照片,「每當拿起相機穿行在街頭,你會感覺自己像個隱形人,在跟陌生人及這個城市進行交流對話,樂趣無窮。」

轉行為職業攝影師之後,他過去那些看似漫無目的積累,反而塑造了個人的鏡頭語言,成為了支撐他迅速進入行業的底氣。
從台州當代美術館、邊園,到二里頭夏都遺址博物館、民生碼頭八萬噸筒倉改造、上海藝倉美術館等項目,許多大型項目對外發佈的照片署名里,總能看到田方方的名字。
工作之餘,田方方便被興趣牽引,漫遊在老舊工廠、廢棄遊樂園或者像花果園這樣的特大社區之中。

他將建築比作人類:「每個建築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和人一樣,建築從施工到建成,後續投入使用,最終也會成為廢墟走向消亡。」
有的廢墟外牆已經坍塌,露出骨架,草木從破碎縫隙中攀生,「舊牆皮的剝落,也像人臉的褶皺。」他說。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些「不標準」的建築遙遠而神秘,但在田方方看來,它們並不是異世界的造物,而是就在我們身邊。是鏡頭將建築凝固成可供反覆審視的瞬間——
那些不完美與混亂,反而煥發出一種新的魔法。


















